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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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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鼎钧有个朋友程先生从内地过来,住在东亚旅馆。鼎钧和他本是世交,后来他全家迁去华北,联系就少了,这一次回到上海,免不了要摆酒席替他接风。席间大家讨论起华北的形势,说时常总还是打仗,那程先生就流露出一些要搬回上海的意思,向鼎钧打听这边的情况,什么行业赚钱的机会大些。鼎钧对于打仗这件事一向漠不关心,因为无论如何都不会打到上海来,反倒说起生意就滔滔不绝,道:“我那里正好订着申报,你可以带回去读一读。他们的新闻写得一般般,专栏嘛,倒还可以。”他凡事都喜欢先批评一番,再说一两句好话,好让人觉得他非常有见地,程先生就道:“那散了席我到你那里去拿。”鼎钧多喝了两杯酒,一定要在人家面前表现一下自己的重视,道:“散了席我们还去跳舞呢,太晚了,我现在就叫少南过去取,反正我们讲这些事他也听不懂。”又向少南道:“你去工厂里,我桌子里有今年的报纸,把这两个月的都拿过来。”少南一贯知道他父亲是不相信司机这些人的,要紧的东西从来不给他们机会摸到,就站起来出去了,鼎钧的车子等在门口。
等少南走了,程先生问鼎钧道:“你家少爷留洋回来有段时候了,现在在那里高就?”鼎钧皱着眉头道:“留什么洋,也就是个花架子,有什么地方肯要他?不过是每天游手好闲罢了,跟他说过好几次,让他来工厂里,哪怕看看也是好的,就是不听,我真担心哪天我一闭眼,这份家业都折在他手里。”程先生便安慰他,年轻人心性不定,也许过一两年自己就好了。
少南到他父亲的办公间拿了报纸,急匆匆地穿过走廊。这时正是下班的时候,因为省电,走廊上的电灯还没亮起来,只有夕阳透过玻璃窗斜斜地投洒在绿地白点的方砖地面上。
鼎钧对他的期望,其实他心里非常清楚,而且他也知道,到最后自己总是要接受的,但这里究竟有什么值得吸引他的兴趣呢?他只管埋头数着地上的砖缝,冷不防和迎面走过来的一个人撞了一下,一齐“嗳哟”叫了出来。他撞上的那人是个年轻的男职员,一张瘦长的脸,犹自微微蹙着眉头揉肩膀,少南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没看人。”他本想抬手示礼的,可是两条手臂都被压着抬不起来,只好连着那摞报纸一起举了举。那年轻人抬头看见少南,忽然“咦”了一声,道:“你不是——”少南却不认得他,听他这样说,反倒愣住了。那人笑道:“我是会计课的,你是不是上一回到我们这里来借了一支笔的?”少南“啊”地叫了出来,恍然道:“是我是我,我想起来了……还没还给你。”原来正是上次那个人。少南又道:“可是对不起,那支笔我没带在身上。”那人笑道:“没关系,过两天上了班我找你拿。我姓谢,你在哪一课的?”原来那人在工厂里看见他两次,自然把他当作这里的职员了。少南道:“不是的,我……”话没说完,对面忽然有另一个人叫了他一声:“哎,虞少爷今天怎么忽然过来了?”
少南扭脸一看,原来是上次陪他一起招待德国工程师的那个文员,一个微胖的中年人,小步跑着过来,朝他略弓了弓身子,笑道:“虞少爷难得过来,怎么自己拿这么重的东西!您这是要去哪儿,我替你送过去。”说着便要来接他手里的报纸,一面瞪了那年轻人一眼。少南连忙退了一步,道:“不重不重,司机就在门口等着,我自己来就行。”那文员便点头哈腰地道:“好好好,那您慢走。”虽是这样说了,却并没有走开的意思。他两人聊得这样热络,反倒衬得那年轻人很尴尬,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虞少南也想和他说说那支笔,却不知道要怎么开口,两个人都噎住了,只是站在那里互相看,有一束耀眼的秋天的阳光照着那个人的侧脸,在那光线下,他的头发仿佛是恰到好处的栗子颜色。
幸好那中年文员站出来打破了沉默,道:“你们还不认识吧?这是我们新来的会计,谢书卿。书卿,这是虞经理的少爷。”那谢书卿脸上立刻露出复杂的神情,“哦”了一声。少南道:“谢先生,你的笔被我不小心弄坏了,还没来得及修,我想,你如果不介意的话,我打算拿一支新的还给你。”书卿愣了愣,未及说话,那文员先道:“虞少爷太客气了,到底是留洋回来的,又大气又场面,一支笔算得了什么,还这么惦记着。”少南被他恭维得浑身不自在,只有烦躁,忍不住道:“您要是有事就先忙吧,我和谢先生还有点事情要说。”
那人恋恋不舍地走了,少南又向谢书卿脸上看过去,等着他的回答。他自认为这是非常圆满的解决办法,甚至有些自满于自己的机灵,不料书卿沉默了一会,道:“谢谢。可那支笔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纪念品……这样吧,坏了也没关系,我拿回去找人看看,还是请虞先生还给我吧。”少南一听,更加不好意思了,连忙说:“好好,那我改天就给你送过来。”一低头看见书卿手里提着一只半新不旧的皮包,就道:“谢先生住哪里,顺路的话可以坐我的车子回去。”书卿笑道:“不用了,我搭电车回去就行。”少南因为惭愧,执意要送他,书卿推辞不过,便道:“那么请稍等我一下。”他的办公间就在楼梯上来第一间,书卿拿了一把钥匙,向里面一个人说:“明天我请假,这是我台子的钥匙,账本都在里面。”又回过身来向少南道:“走吧。”两个人并排着走下楼去,书卿并没有要替他拿报纸的意思,少南反倒觉得非常高兴。
上了汽车,少南先钻到后座里,把报纸放在身边,书卿就坐在另一侧,少南问:“谢先生住哪里?”书卿沉吟了一下,问那司机道:“去鸿祥里的路,您认得么?”那司机是从安徽来的,一副厚重的哑嗓子,大声道:“鸿祥里啊?什么地方,没听过。”书卿撅着嘴想了想,又道:“南苏州河那边有个印刷所您晓得吧,就在附近,等到了我指给你看。”那司机才发动车子,开到马路上去了。
少南道:“谢先生明天请假啊?”刚才明明听得很清楚,他却又问了一遍。书卿轻声道:“是的,家里有点事。”少南道:“那我后天把笔送来给你。”书卿笑道:“倒也不必这么特意跑一趟。”大约他也是早听说了,虞经理的儿子赋闲在家,并没有在工厂里担任什么职务的。少南便摸着头笑了一笑,又道:“想不到那样一支笔,是那么重要的东西,都是我不小心。”书卿微笑道:“的确,看起来是很不起眼的。”少南想要问他那钢笔是怎样的一种纪念,但好像又不该打探别人的私事,就咽回去了。车厢里一时间弥漫着些冷场的气氛,两个人各自看向自己座位旁的车窗,前面有一辆很长的青绿色的电车叮铃铃地开过去了,里面的乘客透过菱形的栅栏向这边看过来,他们的车子就夹杂在自行车队伍和走路的人当中,缓慢地向对街继续开,透过玻璃,隐约地听见报童叫卖当晚的新闻纸。少南问:“谢先生每天是搭这一路电车吗?”书卿道:“嗳,就是的。”两个人又重新沉默下来。
书卿的声音稳重却很温和,少南非常希望他多说一点话,那摞报纸隔在他们当中,少南把一只手搭在上面,毫无意义地拈着满是油墨的纸的毛边,忽然觉得它们很碍事。
最后还是那司机先开了口,道:“先生,前面就是印刷所了,下面怎么走?”书卿连忙从靠背上倾起身子,从风挡玻璃里看着路,道:“前面的路口大转一下,然后右边——嗳,就是这条路,再往前一点。”他整个人都几乎伏在前排的座位上了,引得少南也好奇起来,四下张望。前面是一片老式的弄堂,弄堂口放着几张椅凳,有一些老太太坐着择豆角,也有拆毛线的,几个十来岁的小男孩围在一起,蹲在那里刮片子,地上花花绿绿的都是压扁了的香烟盒,忽然看见他们这一部汽车开过来,都目不转睛地盯着。书卿笑道:“就是这里了,谢谢您放我下来。”少南就着打开的车门望了一望,那石库门顶上用黑的墨写着“鸿祥里”三个大字,边上被风雨打得斑驳褪色了。少南朝他摇了摇手道:“噢,是这儿,那么回头见。”他一直看着书卿走到弄堂深处去了,才关起车门,让司机开回饭馆。
书卿一走进弄堂,看见前面有两个小女孩踢毽子,就叫了一声:“碧娴。”其中一个看起来不到十岁的小女孩,扎着两条小辫子的,抬头一看是书卿,就不踢了,站在那里笑着迎接他。书卿道:“今天学校里放得早嘛。吃饭了没?”碧娴道:“还没呢,妈还没做好。”一面蹦蹦跳跳地跟着书卿进了门。迎面先闻见一股油烟味,那走廊里只能容纳一个人,两壁潮乎乎的,厨房里他母亲把锅铲在锅沿上磕了几下,叮叮当当地响了一阵,书卿咳嗽了两声,探头向里面叫了声“妈。”他母亲谢太太,正在那里炒一盘烤麸,锅里看上去浓油赤酱的一团漆黑。她的眉头紧皱着,也许是被油烟熏的,但在书卿看来,却是因为她常年这样挂着一副苦大仇深的神情,以致眉心已经自然而然地长成那样了,无论怎样也有三道深深的竖纹。谢太太头也不抬,只没好气地道:“别站在这里碍事,你要没事干,就上去把老太太叫下来吃饭。”书卿扁一扁嘴,扭身往楼上去了,他另一个年纪大些的妹妹碧媛,正坐在黑洞洞的堂屋里,手里剥着一筐豆子,显然对刚才厨房里的对话听得非常清楚,就朝书卿抿嘴笑笑,一摊手,耸了耸肩。那一阵子有一部美国电影非常流行,所以大家都喜欢模仿里面的美国人,动不动就要耸一下肩。
书卿沿着狭窄的木制楼梯,咯吱咯吱地到二楼去,这屋子整个的都光线不佳,脚底下一不留神就容易踩空,而且楼上的空气也并没有好一些。书卿推开门,那一间屋子非常憋屈,只挨墙放了一张床,另一面是张桌子,一把椅子,就再放不下别的什么东西了。谢老太太是一个矮小的小脚女人,两脚悬空地坐在床上,垂着头一动也不动,却并没睡着,只是那么木然地坐着,像个雕像一样。书卿在她面前蹲下来笑道:“这是做什么呢?咱们下去吃饭,好不好?”谢老太太茫然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珠转了两下,仿佛刚从梦游里回过神来似的,咧开嘴哈哈笑道:“吃饭,我才吃过饭,怎么又吃饭?”书卿耐心地道:“现在已经六点了,该吃晚饭了。”谢老太太“哦”一声,就准备下地,道:“吃饭好,有饭吃是好事,我老太太也有饭吃。”书卿连忙站起来扶着她。她虽然矮小,但身上颇有些赘肉,上海的十月并没有十分的寒冷,但她已经执意把薄棉袍子穿起来了,从头到脚都鼓鼓囊囊,腰腹更加圆滚滚的,趿着鞋,一步一蹭地挪出门去,犹自一路呵呵笑着。那楼梯每一阶都很高,书卿非常害怕她哪一步就突然滚下去了,所以几乎是在她身后抱着她。谢老太太就道:“你不要这么拦着我,我走得很好。”好不容易把她扶到桌边坐下,书卿已经出了一身的汗,朝碧媛道:“你看着奶奶。”
桌上已经摆了两盘青菜,热气已经几乎散尽了,谢太太端着一大碗烤麸走过来,“咚”地顿在桌上,另一只手把一束筷子往桌上劈里啪啦一撒,瞪着碧媛道:“死丫头,一点眼色都不会看,盛饭去,难道等我喂到你嘴里?我这一天到晚伺候了老的伺候小的,偏你一点都不懂事,以为自己是大小姐哪?”书卿皱眉道:“妈,平白无故你又发什么火,这一大筐豆子不是碧媛剥出来的?”谢太太却不答言,径自转身朝门外叫:“碧娴!碧娴!别胡野了,回来吃饭!”那副尖利的嗓音从堂屋直穿到弄堂里去,在书卿听着,就仿佛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她背负这个家庭有多少苦难一般,不禁烦躁起来,也提高了声音道:“碧娴早回来了。每天做什么都是这么大呼小叫的,让邻居听见像什么话。”那门口正好经过了一位太太,装作捋头发,迅速地朝这堂屋里窥探了一眼。谢太太刚要和他吵,书卿早扭身到厨房盛饭去了。
这一大家子人吃饭,桌上却只有蔬菜和烤麸,书卿兄妹也已经见怪不怪了。谢老太太虽然走路不太灵便,吃饭却很机巧,用热水把那一碗米饭泡成粥,很快地喝光了,空碗筷往桌上一撂,坐在那里顺次向每个人脸上看着,仿佛不认得他们似的,露出诡异的笑容。谢太太这时候倒不说话了,只管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饭,旁若无人,像是和那几盘绿油油的菜赌气一样,书卿坐在她旁边,简直被那筷子一伸一收一伸一收的速度催得吃不下,却也不好说什么。等谢太太吃完了,才松了一口气,搛了条青菜到碗里。谢太太斜眼看见了,冷笑一声道:“你倒斯文,还细嚼慢咽呢。”书卿实在忍无可忍,撂下筷子道:“你非要把每个人都挨个挖苦一遍才痛快是不是?每天都是这样,何苦来,这也看不上,那也看不上。”谢太太立时竖起两道细眉,高声叫起来:“对!我就看不上你们一个个这副好吃懒做的样子!我一天到晚哪有半刻工夫是闲得下来的?四五口人的生计全都在我一个人身上,老的就知道往那里一坐混吃等死,小的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你教我用哪只眼睛看得上?我这是作的什么孽!”
书卿耳中顿时“嗡嗡”轰鸣起来。她虽然已经五十岁了,但跐门撒泼的架势仍然比年轻的时候丝毫不减,在她身上共生着这个年纪的女人少有的风韵,和大多中年妇人会有的暴躁和蛮横。在她心里,自己总是这个世界上最苦难、因此也是最难得的一个女人,其实儿女们并没有那么不堪,亦是承担了很多重担的,但她一概选择性地无视了。书卿怒道:“妈!奶奶还在这里坐着,你胡说什么!”谢太太冷笑一声道:“她听得懂什么?你没听医生说,她早傻了,她儿子要还活着,她能连自己儿子都不认识,你还管她呢!”
他们吵得这样暴烈,在碧媛姐妹看来,却几乎是每天例行的一场公事,习以为常了,只顾面无表情地把碗里的饭扒完,自己拿出去洗。碧媛上个月已经过了十九岁,矮小的碧娴紧紧跟在她后面,像个尾巴似的,她们从谢老太太身后经过,老太太像个聋子似的,对于这一场争吵充耳不闻,仍是诡谲地微笑着。她背对着光,从她身上散发出将死的气息,书卿猛地毛骨悚然起来,端着碗默然了一会,终于觉得这顿饭是吃不下去了,便把碗筷一放,起身上楼去了。
书卿在床上躺了一会,天色已经完全的黑下去。他把桌子上的一盏绿罩子的小台灯扭开了,橙黄色的光线温柔地弥漫在窄小的房间里,他从枕头下面摸出一本小说,翻到上次折了角的地方,瞪着上面的铅字发呆。楼梯“咯吱”一声,隔了好半天,才极其缓慢地又“咯吱”响了一声,是谢老太太拖着一只脚上楼来了。他竖起耳朵听着她蹭回房间,把门掩起来,不用看也知道,老太太一定仍旧是参禅一样坐回她的床上,在黑夜里把眼睛瞪得炯亮。至此,这房子才算是安静下来了,书卿的房间有两扇狭长的窗,窗下是羊肠般的弄堂,有几个七八岁的男孩子哒哒地从楼下追着跑过去,只有弄堂口偶尔传来几句老太太们的家常。
尽管每天回来都要和谢太太这样吵一阵,书卿还是希望这房子尽可能地能够像个家的样子。他从皮包里摸出一个牛皮纸的信封,蹑手蹑脚地到碧媛房间去了,谢太太正坐在碧媛床上,借着一盏小煤油灯的光亮打一件红色的毛衣。每天这个时候,她都要占据碧媛姐妹的房间来做一些针线活,这样就可以只开一盏煤油灯而不需要用到堂屋里的大电灯,等到睡觉时候,再到堂屋里去,她在堂屋中央隔了一扇屏风,就当作自己的房间了。书卿默默地关上门,把那个信封放在她装毛线的竹篾簸箕里,并不说话。谢太太头也没抬,拿起来就着开口看了一眼,仿佛很满意似的抽出那叠钞票数了一数。他母亲在那里当着面数他的工资,书卿总觉得有些不舒服,就把脸扭到一边去了。谢太太数完,脸上的神色终于缓和一些了,道:“正好明天带老太太上医院去,她最近老说手脚发麻。”书卿“唔”一声道:“我也请了假的。”谢太太叹了一口气道:“人老了就是病多,病多花钱就多,本来你这一份收入,咱们省一点用也够,这一去医院,到月末又紧了。你以前教的那个小孩子,蛮好应该继续教下去的。”他母亲这样压榨着他,书卿立刻反感起来,但当下也没说什么,只道:“刚上班就接私活,被人知道了要说闲话的,工厂里事情也不少,等稳定下来再看吧。”书卿在她对面的床上坐下,缓缓地又道:“妈,不是我说,你在家里说话也未免太难听些。这样对小孩子不好的,也白白让人看了咱们家笑话。”谢太太刚高声道:“你以为我——”书卿连忙抬起双手,做了个压下去的动作。谢太太白了他一眼,放低了声音道:“你如今算是成人了,家里这些事你也清楚。我这一辈子就是走错了路,进错了门,又摊上你爸爸那么个没骨头的男人,否则也不会流落到谢家来吃苦受穷。姓谢的倒好,两手一撒,扔崩死了,给我留下一个老娘两个孩子,整三个拖油瓶,我能不恨吗!”她手里那两根黄铜毛衣针喀喀哒哒打得急雨似的,红色的绒线在她指头上飞快地绕着圈。书卿轻声道:“反正已经是这样了,也不会更差了。”
他往他母亲脸上看过去,其实依稀看得出她年轻的时候是十分漂亮的,如果不漂亮,也不会被他爸爸讨了去做姨太太,然而她这样怨天尤人的性情究竟是一贯有之还是生活所迫,就不得而知了。他只觉得和她在同一个空间里共处,就有无数的压抑和疲倦。书卿从碧媛枕头下摸了摸,翻出一本书来,借着煤油灯微弱的亮光,看见被摸旧了的封面上是“啼笑因缘”四个字。谢太太一眼看见,立刻拿毛衣针点住了那书,喝道:“这是什么!这是碧媛看的?一个姑娘家不知道学好,专看这种男盗女娼的东西还了得!”说着便要去叫碧媛,书卿连忙拦住她道:“妈!刚说什么来着,你别说那么难听……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哪里就男盗女娼起来……碧媛是该谈婚论嫁的年纪了,偶尔看看这些东西也没坏处。”谢太太狠狠剜了他一眼,道“你懂得什么。”却不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