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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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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然!刘然!”窗外传来清脆的喊声,“快点出来我们去看舞狮子,快点快点!”那声音顿了顿没听见回应,却依然不依不饶地喊道。
有什么好看的,电视上不是年年都放么,来这种乡下地方看什么土不拉叽的舞狮子,刘然烦躁地想。其实从年前三天她跟老爸回乡下老家开始她就看他不顺眼,妈妈这才走半年呢,就像赶什么似得一脸兴奋期待地一定要坐几个小时的客车来这种地方过年。当然,刘然的“这种地方”指的是爸爸的老家,也就是现在在的这个历史据说很悠久的小镇子,刘然的奶奶住这里。以往他们家都是在省城自己的家过年,只有暑假才会回来玩上半个月。
其实刘然生气有她自己的理由,她觉得委屈,妈妈这才走了没多久你就想着过年要怎么玩儿啦?单位一放假就冲回老家啦半分钟不想多呆啦?这边人还尸骨未寒呢那边他就开始跟一堆亲戚搓起麻将来了,还整天不准她板着脸。刘然觉得真可笑,因为那位自诩好父亲好丈夫好儿子的人解释这一切只是因为“既然人都走了,就要珍惜留下来的人,何必整天活在阴影里,还有太多人要珍惜”,她敢肯定这是他的借口,他根本没有她那么爱妈妈。
她装作没听见窗外的呼喊,不停地翻着电视看,更烦躁地想着最近这几天老爸是怎样“愉快”地过的。
“刘然,人家瑶瑶在门口叫你半天了,跟她一起去玩玩嘛,省得你一天闲着也没事干。”她本来只是烦这个聒噪的发小令人堪忧的品味,现在男人的温软和润的声音像是零星的火苗一把将她按捺许久的火种点着了,她“腾”地坐起来,怒气冲冲地走到院子里,手里的遥控器一把甩得老远,瞪着眼前的男人恶狠狠地说
“我没事干?是啊!不像你,人还没入土呢就忙着张罗新生活了,当真是千禧年跨世纪了啊?!我祝你有个前程似锦的未来,哦对了,再找一个如花似玉的老婆,至于怀念旧人这种无聊的事就交给我来吧,您忙!!”她使出全身力气吼出这些话,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瑶瑶看了一眼刘爸 ,再不敢出气,也跟着跑了。
剩下一干大人小孩愣在原地,面面相觑谁也不想去触这个霉头,刘爸低下头苦涩地笑笑,摆摆手,
“算了,别被她影响心情,小孩子说话不过脑。你们大老远跑来还扛几麻袋红薯也不嫌累啊,我说来就来了,整那么客气干嘛?”刘爸一扫阴霾,对着两个刚把麻袋放下就被半路杀出的刘然吓坏了的男人说,
“老表,干啥子这个说,叔叔嬢嬢前几年可帮我们大忙了,我家老大上学还是嬢嬢找关系嘞,再说嬢嬢现在也老了,你几个儿女也不在身边,我们随时来看看有啥子可以帮的也可以使使力噻。”其中一个看起来稍年长地操着一口方言说道,
“大兵小兵,平时太麻烦你们了,哎...下次来不准带这些了,先进来进来!”刘爸一左一右搂着两人进了客厅。
跑了一段路,刘然也后悔了。她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错了,在那么多人面前不给老爸台阶下,虽然她不知道他做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但是她冷静下来想想,在妈妈最后的几天,是他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的,自己应该相信这个有责任有担当的男人的。不管怎样,尽管不理解不喜欢,但是不能怀疑他对妈妈的爱,这样是对她的不尊重。
她现在缓过来了,觉得自己也太冲动了,又想到以前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日子,半是伤心半是为自己难堪地哭了起来,竟是比哪一次哭得都凶。她一边哭一边顺着老街走,奶奶家就在客运站背面,正对着的就是老街,她刚刚一口气冲到老街口,本来不想来的,现在也只能硬着头皮熬一会儿再回去了。
老街中段处人群猛烈地鼓起掌来,刚刚这段舞狮非常地精彩传神,随舞狮队扫街的鼓手配重、急、快鼓点,舞者举着头和身子把狮子生气发怒,怒目瞪眼,开口吼叫地各个神情动作淋漓尽致地演绎出来,狮头用力地抖动着,或高或低地尽情展现自己修长的身躯。许晗满意地揣着自己的X700,刚刚他用了几乎一卷胶卷来拍摄这个从未亲身体验过的民间活动,他还真没想到这个小地方会把舞狮这个传统继承得那么完整,不是没见过舞狮,只是南狮北狮从表现形式和外貌特征来说都是截然不同的,他家在北方省城,平时也见不到这些原汁原味的东西,况且那么近地观看,他是第一次。
只剩两张了,要省着点儿照,他叮嘱自己,之间那边一转眼的功夫,一个硕大的狮子头正朝他的方向飞过来,他几乎是本能地拿起相机,拍下了一张正对着镜头的狮脸,长着血盆大口的狮子头占据着取景器最中央的位置,拍得极生动。
最后一张了,他后悔自己怎么没多带一卷胶卷出来,这条街转遍了也没有卖的地方。有钱也用不掉啊,他半开玩笑半自嘲地说,不过想到自己刚刚到手新鲜热乎的奖金就开心,他上个月寄去杂志社参加评选的照片获了个二等奖,得了3000块,虽然不多,但是于他意义非凡。今年就要毕业的他,新闻传播专业,平时热爱摄影,这份小小的奖对他是莫大的鼓励,让他觉得未来一片光明。于是他带着这笔小钱兴致勃勃地在大过年地来这个隐谧于世的地方,想要拍一组照片投稿参加国内最大的摄影杂志的最新征片活动,主题是[千禧年],形式自由,题材不限。
他找到这个地方是因为之前看了一个帖子,提到过在遥远的西南处有这么个极具特色民风淳朴的古镇,他当时就坐不住了,认准了那里肯定有东西值得拍,当即打了个电话回去谎称自己要考研不回家过年了,之后便开始筹划。
想到这他再一次后悔得想咆哮,怎么不多带一卷,这一条街还没走完呢就只剩一张了,怎么办?
忽然他回忆起之前在论坛和别人讨论过用X700拍多曝片儿的事,那人当时说虽然X700机子不支持多重曝光功能,但是由于过片是手动操作的,就可以钻空子自己操作来制造重曝效果。当时他不以为然,觉得这事儿不靠谱也害怕把机子搞坏,所以从来没试过。但是现在既然想起来了,就试一试呗,反正最后一张了,要废也就是废那一张而已。
他一边回忆着,一边按住退片按钮,然后及其缓慢地搬动过片手柄,确保胶卷没动,直到计数器跳到36时,他高兴得吹了声口哨,成功!接着举起相机,一边走一边用眼睛逡巡着还有什么是最值得拍下的。
刘然本来心情就低落,谁想到出门散个心街上会有那么多人,大年初一拥挤不说,这个的拉链那个的背篓还时不时勾住她的头发,扯得眼泪又要掉下来了。她干脆把发绳解了,任头发披散下来,反正要勾你们就勾,没有皮筋阻碍就不会扯着头皮了,她有点自暴自弃地想,也不怕人群把她那一头快及腰的头发挤得散乱。
这些人怎么那么开心啊,有什么好乐的啊,不就过个年嘛,刘然哀怨地想,觉得自己逆流走在着人潮中真是个错误,每一个迎面来的人都要对她行注目礼,弄得她好尴尬,于是决定低下头来走,这样就谁都看不见她的脸了,这一路走得也不比在刀尖上轻松多少。
不知走了多久之后,刘然感觉周围的人稍微少了一点了,松了一口气抬起头来,确认人真的越来越少了,可能到饭点了大家都准备回家了,自己也应该走了,正思量着又看见一个高大的男生鹤立鸡群地站在一堆乡亲中间,虽然他不见得有多洋气,但在这些淳朴的农民中间那已经是很特别的了,不,应该算是最特别的了。她直视着这个人,尽情地打量着他的特别,这个男生还捧着一个照相机,她忽然有点幸灾乐祸地想,这样好,这条街上,不止我一个病人了。
当许晗把视线收回来往前投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女孩子,毫不避讳也不羞涩地看着他,耐人寻味的眼神,不见悲喜,带着与整条街都格格不入清冷,本着摄影师惊人的直觉,他甚至没看清这女孩长什么样,构图怎样,光线怎样,他只觉得这个场景,这个搭配,这个眼神太特别了,他一定要留下来,就这样,他把镜头正对她,而她也没闪躲,他顺利按下了快门。
而事实其实并不如每个人所想那样,或者说每个人看到的世界是不一样的。刘然回过神的时候,那个人已经把镜头对准她了,她不知道他拍了没有,但是她突然感到一阵恐慌,一种自己的脆弱和糟乱即将出现在别人照片里的厌恶,她没有勇气再抬头,更不要说问那人要回底片,于是只得逃。她继续低下头,用最快的速度跑回了家。
许晗放下相机,对这个忽然叛变的女孩感到十分费解,但随之而来的念头让他立马把这份疑惑抛之脑后,因为他实在是太震惊了!他以为自己重曝的是第36张,现在一回想居然搞错了!他刚刚照的这个女孩,居然和之前照的第35张曝光在了同一张底片上!也就是说他最喜欢的两张照片都可能废了!他顿时失去了所有兴致,垂头丧气地回了小旅馆。
刘然回到家,出乎她意料的是老爸居然没有责骂也没有质问,她自然不会傻到去主动碰壁,只是暗忖这个年过得真是不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