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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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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抬起头看了看小区门头上用金漆书手写的“园丁小区”四个不大的字,觉得这些斑驳脱落的字体充满亲切感,一如这个仿佛与世隔绝的小镇。虽然活了三十多年,但是他从未真正接触过这些鲜活又朴实的东西,他的家庭在当地算是条件中上的知识分子阶级,所以这些土里土气却人文气息极浓的物什对他有着天然的吸引力。
一个小时前他还在旁边的客运站买回程的车票,一个小时后他又回到了原点,其中的时间他被一列丧葬队吸引了,跟在它后面绕着这个只有几条街区的镇子转了一圈。
他知道有土葬这一回事儿,可是从未亲眼见识过,所以当他看见一副棺材被人扛着自跪在地上身穿粗麻孝衣的一男一女身上穿行而过时,那种突如其来的震撼是他始料未及的,只觉得不管围观人也好,死者家属也好,此刻都被笼罩在一种晦涩又庄严的气氛中。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和许多围观者一样,跟在那一列长长的黑色队伍后面,拖着双腿,走出了他此生最缓慢的步伐。
赵可追着欧萌走出院子,欧萌去门口的馆子订餐了,她刚刚接到三姨的电话说要下来看看奶奶,一车人中午就到,欧盟没带电话,她只有追出去让老板多加一桌。她正盘算着吃完午饭就和堂哥两个人把这些白布拆了,打扫打扫院子下午就可以开车回省城了,她的店也关了快一个月,估计灰都厚得进不去了。
小区门口一个穿黑色皮夹克的男人举着一台...赵可轻度近视,眯着眼睛望过去,哦,是台M9,有钱人,她想,然后一边摇头笑笑一边小跑开去。
男人放下手里的相机,他已经对着这块门牌照了好几张,可见他对它的喜爱。他微笑着继续环视,直到看清眼前几米开外的人,他的笑容僵在脸上,嘴角像忽然被蜡封住,扯不上去却也掉不下来,他瞬间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像是有个网子从天而降把他从头到脚罩得严实合缝动弹不得,然后又突然觉得好笑,于是就真的笑了起来。
赵可看着眼前这个人,忽然坚信自己昨天的紧张和失控肯定是由于太累导致,现在站在她面前的男人,当他真正与自己面对面,眼对眼时,她反而出乎意料的冷静。
欧萌走到门口看见的就是这个景象,一个挎着相机的高大男人在对着自己的好朋友笑,诡异的是后者居然也对着那个男人笑得一脸玄妙。搞什么啊,欧萌咕哝着随即叫了一声“赵可!”她在外人面前不会叫赵可“然然”,这是她下意识的习惯,也为了避开不必要的解释。
两个人一起转了过来,欧萌一边看向赵可一边说“订好了,11桌,我让老板加了一桌,万一等下还有什么人要来也好办,我是不...”欧萌本来想邀功来着,转过头看见另一张熟悉的脸时声音戛然而止,她像是不敢相信,
“许晗?”
“好久不见,欧萌”许晗再次转过头,“刘然”
“......”赵可顿时不知该说什么,也暂时不想纠正这个名字,
“你怎么会在这里?”欧萌轻轻皱了眉,忽然意识到这样是不合适的,转过头看着赵可,
“进去说吧,别站着挡路,三个人目标太大”赵可不喜欢这种尴尬又突然地相遇,但又不想失了主人的风度,她一度是不想被许晗看轻的,于是故作轻松地打趣,另外两个也就着台阶下,回到了院里。
许晗走到灵堂面前,赵可语气淡淡地说,“我奶奶”,其实许晗刚刚就知道了的,他跟在队伍后面,也打听了情况,只是当时只知是一户姓陈的人家失去了老人,谁想得到居然会是这位故人。
许晗点点头,取下胸前的相机,“我磕个头吧”,他把相机自然地递给赵可,只见赵可又转过身递给欧萌,如流水线一般顺畅,许晗按捺下心里浮起的失望,忽然想自嘲地问问自己这股莫名其妙地失落感是哪儿来的。
他虽然脑子里飞快地想着,动作却没有迟疑。遗像放在灵堂内,灵堂门口正中放着一个敷满炭灰的搪瓷盆,里面装着一叠叠烧为灰烬却依然看得出点形状的草纸钱,盆旁边放着一叠折好的草黄色纸钱,上面布满孔眼,正对着盆的是一个巨大的蒲团垫子,许晗打量着,并没有注意到赵可已经绕过他走进灵堂内了。
等他跪下来磕完第一个头伏起身子的时候,一瞥眼看见了也正好伏起身子的赵可。他没去细想她为什么会在那里会做这些,只觉得被电击了一般,脑子里响过呲呲的电波,又意识到这一场景无比的熟悉,无数画面像筋斗云一样翻转过去,待他想起来究竟是什么场景时,他觉得他的胸腔憋得要炸了,这些年的辛苦委屈,责任担当,以前的青春飞扬,爱恨坦荡,裹挟着巨大的浪,一阵一阵地拍在他身上脸上,他从没想过熬过那些岁月之后了,还能再体会一次生活这般的无常。
赵可其实一开始并没有想太多,按照这里的习俗,有人来磕头敬香,死者的亲属是需要磕头还礼的。但是当她磕下去一个头,抬起眼来看那个人的时候,那双眼睛像是长了钩子一样牢牢地勾住了自己,她没由来地一阵心痛,然后那双眼睛放开了她,磕下去第二个头。当她的头再一次碰到熟悉而冰凉的地面时,像是有一道闪电倏地照亮她混沌的大脑,然后把她的意识和身体生硬而干脆地劈成两瓣,一瓣继续着繁冗的礼节,一瓣飘回过去,看见了那对青涩的情侣面对面地在水泥地上匍匐着,欧萌和另一对情侣在一旁用调笑但尖利的声音高喊出“一拜天地!...刘然把你的头低下去快点儿!”,那道声音太过刺耳,把她大力甚至无情地扯回现实。
等两个人都磕完头烧完纸再站起来时,刚刚磕头时胶着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消失了,赵可像是丢下了什么包袱,亲切自然地邀请许晗进屋喝茶,而许晗也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一边说着场面话一边尾随着赵可,神态却是前所未有的放松。欧萌在一旁看两个人这套表演,有点儿纳闷就磕几个头烧几张纸,刚刚那些生涩尴尬就融化了似的,但是她虽没有问赵可,却看得出这才是赵可最自然最能保护自己的状态。她像是也忽然得到宽慰,其实对她欧萌来说,只要赵可能开心,怎样都好。
“对了,我听欧萌怎么叫你赵可,改名了?”还没坐定,许晗望着赵可忙碌着找杯子和茶叶的身影问到,
“嗯,请人家算过那个名字,说是凶名,最好改掉,后来跟爸爸一商量,我说我想跟妈妈姓,他也同意了,就改了赵可这个名儿,据说求着个安稳平和的意”赵可往纸杯里倒开水,倒到一半时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一脸愧疚地转过身对许晗说
“抱歉,刚刚没想起来你不用纸杯的,你等等,我给你洗个玻璃杯去”说着把那半杯茶倒在了水槽里,又开始翻找玻璃杯。
许晗忍住自己出声的欲望,他其实想告诉赵可不用找了,纸杯他也早就用习惯了,商场上谁在乎那么多,就像人家发来的烟不能不抽,递过来的水不能不接一样,总不能求人办事儿人家给面子倒杯水给你你还要求换玻璃杯吧。可是他忍住了这股解释的冲动,同时开始寻思自己这么做的动机,直到赵可端着水从厨房出来了,看着她笑容满面的问可以吗,然后听见自己回答嗯的时候,他才想明白,也没什么动机不动机,只不过想让两个人之间少一点岁月隔开的痕迹而已。
一阵尖利的蜂鸣忽然划破凝滞的空气,许晗望了一眼桌上的手机,“宝贝瓜皮”四个字突兀地出现在屏幕上,一闪一闪的,旁边有一个小小地信封图样。许晗看着赵可伸出手把它拿起来,解了锁点看细看,然后洋溢起一阵幸福的笑,随即把手机放下来,许晗看在眼里只觉得一阵阵的不舒服,但又不知道哪里出了错,他像是随口一问,却马上后悔,
“儿子?”
“嗯,瓜皮”赵可脱口而出,几乎没经大脑,说完看了许晗一眼,再转过脸时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许晗知道再问下去也没什么意思,自己也并不想知道得那么详细,相反地,倒是宁愿他没听到这句话。他还是感觉自己在逃避,七年了,都快够得上一个抗战胜利了,没什么理由不结婚不生子,他自己也一样,不也正为这些事焦头烂额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