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照歌

1、A

　　我重回D城，已经是我彻底离开这座城市七年后的事了。

　　公司把我驻派到D城，是我完全没有料到的。小领导组织几个相熟的同事为我办送行宴，席面上，他笑嘻嘻地说：“小何，知道你老家是D城的，过去之后熟门熟路，这岗位非你莫属啊！”
　　我唯有讪笑。其实是因为公司里派系争斗，才把原本要派去D城的人给撤换了。

　　我离开D城的时候，才十八岁，如今我已经整整二十五岁。

　　下飞机，关闭飞行模式，翻了翻手机，看到软件里显示的地点和天气都变为D城的，我心中感慨，更新了一条内容：
　　D城，七年不见，你还记得我么？
　　看了一会儿，觉得矫情，忍不住想删除，但最终还是没有删除。

　　第二天中午，我接到一通陌生电话，来电显示呼叫者的号码归属于D城。犹豫片刻，我还是按下“接听”。
　　“喂，你好，请问你是？”
　　对方静了稍许，“你……你是何碧吗？”年轻女人的声音，有些耳熟。
　　“是我。”我说，“你是谁？”
　　“……我……我是薛羽。”

　　新华街曾是城北最繁华热闹的街道，我推开“柳柳”的玻璃门，在靠窗的角落里找到薛羽。
　　她留着长卷发，容貌和七年前比并没有相差太多，充其量，肤质不如那时光鲜了。她心不在焉地吸着奶茶，望着窗外出神。她对面的空位上也放着一杯同样的奶茶。
　　“嗨。”我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
　　相顾无言，一时有些尴尬。
　　隔了许久，也或许只是片刻，她带着客套的笑，说：“碧碧，好久不见。”
　　这一声“碧碧”使我怔愣，我仿佛听到久远的时光迎面扑来的声音。

　　我说：“好久不见。新华街已经不再是城北的中心，没想到这家‘柳柳’还屹立不倒。”我左右顾盼，“生意好像一般般。以前的好多店都没有看见了。”
　　“是。”听我说了这么多，薛羽似乎逐渐放松下来，“毕竟这么多年了。碧碧，乍一看我真认不出你来。”
　　我笑，“人老珠黄了。”
　　她忍不住白了我一眼，说：“拜托，你比从前漂亮多了。”
　　“承蒙夸奖。”

　　“你有多少年没有回D城了？”她说，“我刚开始看到你发的状态，简直难以置信。直到看见你的手机定位，才敢确信你回来了。”
　　我笑了笑，“工作很忙。而且我父母都定居在F城，外婆也搬过去了。D城几乎没有亲戚了。”
　　“没有亲戚，不是还有同学朋友么？”她嗔怪似的说，“真是狠心，一毕业就再也不回来。前几天我们开高中同学会，还说道你呢。这么多年，这些同学竟然一个都没有见过你，连我也是。”
　　她的语气好像许多年前我们还是好闺密时那样的亲昵。我不禁又感到神思恍惚。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曾经以为——我想她也如此——我们再不会像朋友一般坐下闲聊。
　　可是时间过去那么久，我们之间的爱憎终究被抚平了。

　　“同学会到的人多么？”
　　“哎哟，你不要说，”她夸张地惊呼，但音量不大，“这次到的人可齐全了。连那谁谁，出国好几年的那几个都来了。除了你，没人——几乎没人不到的。”
　　我听出端倪，“哈哈，除了我肯定还有人没到。是谁？”
　　她露出犹豫的神情。
　　我心里隐隐触动，却不知为什么。我笑道：“那么神秘啊？不会是你初恋情人吧？那算了，当我没问。”
　　她却似惊似怒地反问：“我的初恋不是我的情人，难道你不知道吗？”
　　我茫然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
　　是的，她人生中第一次爱上的男孩，并不喜欢她。

　　“你……你真的忘了？”
　　大概看出我怔愣，她小心地问道，“你已经不在乎了吗？”
　　我打了个哈哈，想敷衍过去，“多少年的事了，还记它干嘛。刚才老半天没想起来，你要是不说我还真忘了。”
　　她没有说话，咬着吸管吸了几口奶茶。
　　我很少喝奶茶，不喜欢那股甜腻粘连味儿。

　　她突然说：“既然提到这个，有一件事，我想也不必隐瞒你了。”
　　“什么？”
　　“同学会没到的，除了你，”她说，“就是杜聆言。”
　　“哦……”我作出恍然大悟的样子，“那……到的人也很齐了。”

　　薛羽的表情却高深莫测极了，让我很不自在。
　　“碧碧，”她说，“当年杜聆言忽然离开，你一直不知道为什么吧？”
　　我无言以对。
　　“那是因为……他死了。”

　　记忆的阀门轰然坍塌。
　　我清晰地看见二十年前的小何碧在向我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