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文慧太后传》泗水客

68、第四十四章 紫宸宫前满枝花，怎敌秋苓凌霜华（中）

　　紫宸宫外，我一出来，红药便急急过来，扶我言道：“主子，太子一行已经在宫里安置妥当，按您的吩咐但凡有什么要求，婢子都叫明月和晚晴照应着。”
　　我点头，贺兰明月已经在几天前奉旨入宫，我看她乖巧识礼，便让她在宫中做了司制女官。
　　不再多语，我扶着红药走下丹墀，却不留意眼前一黑，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哎呦，慧妃娘娘这是怎么了？是不是这几天服侍至尊辛苦，亏了元气？”仆阑夫人语笑宴宴，缓步向我走来。其余一干宫人亦多掩口而笑，窃窃私语。
　　我笑，她这也不算冤枉我。自那日从贺兰夫子家归来后，这几日，拓跋昊几乎夜夜到夏蓂宫中，也不多话，只是每夜折腾，好似泄愤一般。房事过后我总是倦怠不已，却又是浅眠，总是在日出时分才会昏昏睡上一两个时辰。
　　“服侍至尊是本宫的本分，本宫又岂敢倦怠？纵是劳累些，至尊觉得欢愉也是值得的。左夫人多虑了，若无他事，请回宫吧，宫中妇德为重，你我二人立在这宫门口，旁人不知还以为左夫人你要生事，传到至尊耳中怕是不妙。”我微笑看着眼前丽人，从她秀丽的眸子中看到自己的眼神不乏锐利。
　　皇后以降，数我与宁妃位次最高，现在拓跋昊对我又“恩宠”正隆，如此身份地位我不用来吓退一众宵小，就真是愚钝不堪了。
　　仆阑芊婳神色一顿，银牙紧咬，讷讷说了几句客套话，便重重转身带着夏侯氏等一干冬茂宫人各自乘轿离开。其余人等亦向我施礼后匆匆散去。
　　我长舒了一口气，乘上翠竹辇，刚刚坐定，就听红药低声在旁说道：“主子，右夫人身边的人过来了，说秋苓宫中菊花开得正好，右夫人请主子有空便赏脸过去宫里赏玩。”
　　“哦？”我揉了揉额头，轻笑道，“如此，择日不如撞日，这就去吧。”
　　乌头想必有许多话想要与我说，既是如此，我又何必拒绝？

　　秋苓宫地处紫宸宫东向，一去便足有小半个时辰。轿辇停住时，我只吩咐红药等宫人在外等候，一个人随着引路的宫人进入内殿。
　　秋苓宫有内殿五间，雕镂画栋，黄琉璃盖顶，屋檐下施以斗拱，饰以瑞兽，两侧建有耳房并配殿若干。内殿后院里，应季的秋菊正凌霜而放，美不胜收。庭院西南角的井亭中，乌头梳着个盘桓髻，鬓边插着茱萸，一身白绫细褶裙子，上身套了个素白的嵌绒裲裆，素淡得好像一朵白菊，正端坐亭中呆呆地看着面前一个素白的纸鸢。
　　“夫人，慧妃娘娘来了。”宫人在一旁小心提醒。
　　乌头回过神来，见了我，翠黛舒展，婉转对我一笑，起身施礼道：“恭迎慧妃姐姐！重阳之节，依照夏族的习俗是要与亲人一起饮酒赏花插茱萸的，如今重阳之节虽过，但妹妹看着菊花开得正应景，便唐突请姐姐择日过来一叙。不想姐姐这就来了。”
　　“哪里，早就听闻秋苓宫中金菊最好，今日叨扰了。”我微笑在乌头对面坐定。
　　宫人端上酒食并几株茱萸，我微笑捻起一束茱萸插在鬓边，对乌头道：“右夫人方才怕是说漏了一项，夏族的习俗，重阳之节是应该和亲族一起饮酒赏花插茱萸的，也罢，你我亲族具丧，在一起过这个也算同病相怜。”
　　乌头愣了愣，如月一般的面颊不由有些黯然，起身向我的杯中斟满酒，轻轻道：“那今日你我就为了逝去的亲人喝一杯吧。”
　　我微笑举杯饮下，菊花酒轻而淡雅，余味缭绕舌尖。
　　乌头亦举头饮下，示意宫人退下。
　　我拿过乌头方才一直把玩的纸鸢，垂首轻轻把玩。
　　“公主，我想您用得着这个。”乌头清润的声音响起，我抬头看到她将一个锦囊轻轻推到我面前。
　　我不语，拿起锦囊，打开的瞬间，只觉得一股辛芳的味道直冲鼻尖，这是……
　　我将锦囊束好，将它重又推了回去。
　　“公主，这麝香只需早晚贴在脐上，便可避免孕事……”乌头说道，青黛微皱，“您应该知道，荻人的规矩，杀母立子，若您有孕，诞下皇子……”
　　“至尊岂能无后，若是至尊有后，本宫又为何要怜惜自己的性命？”我用手轻轻摩挲着纸鸢的骨架，竹制的，削磨得很匀，边侧上似乎有刻着一些字。
　　“公主，难道您甘心为荻人诞孕后代？”乌头一把抓住我的手，清润的声音不再无波。
　　我微笑，扯出我的手，开口反问她道：“所以，你就是用此避绝孕事的？何必呢？”
　　宫中只怕有人早就在什么地方下手了，若是乌头有心，顺势而为就好，何必刻意为之？
　　乌头愣然瞅我片刻，绝色的脸上满是不屑：“公主的意思是说我不该如此吗？”
　　我拂去素白纸鸢上刚刚落下的一缕灰，淡淡回望她：“世上事本就没什么该不该的，只有愿不愿的。对于殷乌头，这是不该，但是对阎引章，却是该的。”
　　乌头愕然，如削的两肩似乎不受控制的轻轻颤抖了起来，良久，她颤声问道：“你是何时知道的？”
　　我微笑依旧，回答她道：“儿时，我有次顽劣，剪了阎老夫子的胡子，气得他要辞官，开阳哥哥拉着我到他府上赔罪，那时在他身边有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女孩儿帮我说话解围，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我自幼对人对事却总是过目不忘的。”
　　乌头重又坐定，如月的面容上渐渐恢复了平静，淡然问道：“人的模样脾性是会变的，公主何以如此笃定？”
　　我轻笑，抚了抚手中的纸鸢，答道：“是，刚开始我也不是很笃定你是不是阎老夫子的孙女阎引章，可是，今日，”我举起手中的纸鸢，在她眼前闪了闪，继续说道，“这素白的纸鸢可是为了祭奠你某位亡故的亲人？我记得简郡王身边曾经有个会做纸鸢的小宫监，右夫人你曾经向简郡王要过他。”
　　我抬眼看见乌头柔婉的眼中已是氤氲，叹道：“他叫……”
　　“他叫阎黍离，他是我最小的阿弟，今日本是他的十四岁生辰……”乌头望着我哽咽道，最终泪落成行。
　　我将纸鸢轻轻放下，望着她轻叹道：“你们姐弟都有一个习惯，就是在竹骨的边侧刻上自己的名字。既然决定做乌头了，这个名字你还是毁去吧。”
　　乌头擦干泪眼，直直望我半晌，终是问道：“公主可否告诉我，我阿弟他究竟是怎么死的？”
　　我摇头，反问她道：“你又可否告诉我你是如何能逃过灭族之祸的？你身后又究竟站着谁？”
　　乌头不语片刻，用盈盈素手轻轻拿起纸鸢，只垂眸对我冷笑道：“公主不愿说？也罢，终归是这宫中的贵人做的罢了。大虞的血债，我阎氏一族的血债，我阿弟的血债，终会要他们有个偿还。”
　　我愣然，不愧是阎老夫子的孙女，家仇国恨，国恨为先。不和她再多语，我起身对她苦笑道：“乌头是附骨之毒，你起这个名字原是为了复仇？引章，今日之事我只做不知，从此你我各自保重吧！”
　　说罢，我缓缓从她面前走过。
　　她忽然伸手拉住我的衣袖，声音里多了一份冷然：“我不信你会不想复仇？”
　　我淡淡笑对她说：“大虞国势衰微，即使没有北巽，也支撑不了多久，何况如今即使灭了北巽又如何？大虞不会复国，只会让百姓好不容易盼来的片刻安定化为虚幻，何必呢？”
　　乌头咬唇，轻轻放开我，叹道：“国仇公主可能不会再寻，那么私恨呢？您难道不想为秦将军复仇吗？”
　　青阳哥哥？我不语，只抬步离开乌头。君为国死，我却未为君亡，私恨，我不能忘。
　　“公主若要复仇，得到拓跋昊的宠爱不是更好？为何不戳穿我，告诉他那夜与他合奏的人根本就是你？”乌头的圆润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
　　我顿住，轻轻说道：“大虞欠了阎夫子十族的命，我欠了黍离一条命，我欠你的，这个秘密，我永远不会说，你且安心。”
　　我不再多说，亦不再回首，只径直走出庭院。
　　摇光说得对，心中之毒，无解。乌头执意复仇，所以拼尽全力也要博得拓跋昊的宠爱；我若复仇，却是不必，只要有他看着姑姑面子上给的虚情假意就已足够。欺君之罪不轻，我不想让乌头犯险。

作者有话说

　　这文在JJ真的很冷，小客郁闷鸟。给仆阑夫人改名字，修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