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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四十二章 外分符节用肺腑,丞相与国同安危(下) ...

  •   拓跋昊脚步声渐远,姑姑笑容隐去,回头凝视我半晌,方叹道:“宗溰,把南蜀进来的活血白玉膏拿来。”
      我微愣的瞬间,姑姑已经拉过我的左手肘,掀开我的袖摆,只见我白皙的手臂上,往日的朱砂一点已然了无踪迹,腕骨处却是一片青紫。
      姑姑愣然瞅我片刻,方接过宗公公呈上的金玉莲瓣方盒,打开,用她葱白似的手指从里面沾了些莹白的膏药,涂抹在我手肘部的青淤之处,叹道:“你这丫头倒是能忍,刚刚明明已经疼得受不了,还在哀家面前装模作样。就是这个你骗过了,你唇上的伤,以为是多涂擦些胭脂就能掩盖得了的吗?”
      我不语,姑姑察人,一向细致入微,我也没指望瞒过她,只是不想再与拓跋昊多费唇舌而已。冰凉的膏药涂在伤处,确实让我感到舒爽很多。
      “丫头,恨姑姑吗?”姑姑专心为我涂擦着药,抬眼问道。“这几日,哀家总是想起摇光没了那日你来见我时的样子,冷冷的,倔倔的,就像,就像阳阿那孩子临出阁时看哀家的眼神。她虽然从小养在她太伊姆(祖母宣训太后)身边,但每回见了哀家却总是亲的,可是哀家却狠心把她嫁到了南蜀,嫁给了那样一个人。所以她恨哀家,恨她的母亲。那么,十七丫头,你恨姑姑吗?”
      恨她吗?我不自主低头,我该恨她吗?还是该恨我这身不由己的宿命?摇光萎顿如丝的身躯,哥哥离我而去的背影,还有青阳流离于冰冷颍水之上的魂魄,我闭目,我是该恨她的。
      “看来你不可能不恨了。”姑姑了然一笑,为我擦药的手温润如昔,继而叹道,“可是哀家要告诉你,你没有资格恨。人能恨是因为没有羁绊,你要恨,却总还要记挂你的哥哥的。十七丫头,你,恨不起。”
      “是,姑姑,侄女不敢恨,也恨不起。”呵!是,我恨不起,有开阳哥哥在,我只能安心做她的棋子。如若有幸,怀胎十月,诞子之日,就是我棋毁人亡之际。
      姑姑对我微微一笑,似春风化雨,扬声吩咐宗公公道:“传令太医署每日晨昏要记得给慧妃娘娘请平安脉,还有在萱莪宫膳房里择几个通药理的爽利人给夏蓂宫送去,慧妃初为人妇,误吃了什么,碍了龙嗣就不好了。”
      我抬首,淡淡对姑姑言道:“孩儿谢姑姑厚爱。”
      我心中冷笑,姑姑又何苦要防备我若此?一开始我就未想到要阻却孕事,甚至还有些期盼,一个孩子的来临,或许对所有的人都是一种解脱。
      姑姑小心的将我的衣袖挽回,拍了拍我的手道:“皇上的脾性,哀家知道,哀家爱的,他都看着不喜。可总有一天他会明白,你与旁的是不同的。”
      我扬眉,从她手中拉回自己的手,垂眸道:“谢姑姑,陛下知或不知,对辛夷来说并不重要。”
      姑姑也没了话语,静默间,清澈的铃铛声缓缓传来,洒在午后宫室温暖的阳光里。奶娘嬷嬷婢女拥着拓跋珣入内请安。
      “雪……”数月未见,拓跋珣竟然还认得我,见到我,他黑琉璃似的眸子竟似有了神采,在奶娘怀里扭捏起来,似乎要我抱她。
      我灿然而笑,起身从奶娘手里抱过他,对这个孩子,我是喜爱的。
      “珣儿喜欢你,老话说,家有一儿,数儿不愁。哀家的意思是就把珣儿送到你宫中养几日,如何?”姑姑微笑地逗弄着我怀中的拓跋珣,问我道。
      我略微讶然,随即平静言道:“侄女领命。”不知姑姑此举何意,但我却知道在我诞育出储君之前,她只会回护于我。
      “好了,哀家也乏了。你也下去安置了吧。稍后哀家会让人把珣儿和照顾他的一干人等都迁到夏蓂宫里去。”姑姑掩口打了个哈气,四围宫娥匆忙上前将姑姑扶入内室安歇。
      “臣妾告退。”将拓跋珣交给一旁待命的乳娘,我深吸一口气,施礼告退。
      宗公公一路恭送我到萱莪宫外,悄声对我叹道:“娘娘您可千万别和太妃娘娘扭了脾气,太妃娘娘……”
      宗公公看了看我,终是欲言又止。
      “公公多虑了……”我淡淡开口,姑姑攥着开阳哥哥的性命,我又怎敢和她扭脾气?
      红药低眉上前,将帔肩轻轻披到我身上。入秋了,我淡淡扫了宫内四围,兰草却开得正盛,丝毫不受秋寒半分逼迫,这宫外的兰草,凌贵之气就像端坐宫内的姑姑。
      宫门外一阵喧哗打断了我的思路,只见青盖阵阵,班轮滚滚,停驻在宫门口。宫人小心搬来蹬阶,华服男子拾阶而下,温润的眉宇间是难以掩饰的喜悦,赫然是拓跋晟。紧随着他,牵着他的手下来的独孤信芳,一看见我便兴冲冲地冲了过来,扯着我的衣袖笑如银铃:“阿姐,你也来了!怎么不见至尊!”
      我微微蹙了蹙眉,为她无意间触动了我腕上的伤口。
      “芳儿,都快做阿摩敦的人了,怎么还跑来跑去?吓坏了孩儿,我可不依。”拓跋晟上前,握过信芳的手,笑容里却不见半分嗔怪。
      独孤信芳嫩白的小脸一红,嗫嚅道:“我这不是见了阿姐,高兴得忘了吗?”她用手小心的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对拓跋晟欢笑道:“夫君,放心,他好着呢!”
      看着她孩子气得表情,我拢了拢帔肩,微笑打趣她道:“想不到芳儿这么快就要做阿娘了,可喜可贺。夫君?芳儿的夏族话可是越说越好了。”
      独孤信芳脸色更红,索性将半个脸藏到了拓跋晟的肩膀后。
      “好了,辛夷,芳儿面皮薄,你就别打趣她了。”拓跋晟微笑,轻握住信芳的手,“今晨太医刚诊出喜脉,已经三个月了。我们这就来给母妃报个喜。”
      我看了看独孤信芳平坦的肚腹,心中惊叹,想不到里面竟已经孕育了一个小生命。我微笑,只希望他的周围,没有阴谋,没有龌龊,只有真心希望他诞生的父母亲族。可是,对于皇家的孩子这似乎是一个奢望。
      宗公公闻讯也是喜笑颜开,恭喜的话说了又说,便匆忙进去禀告姑姑。
      “太妃娘娘让郡王妃即刻去内室觐见!”宗公公几乎是一路小跑地出来,脸上堆满了笑,姑姑得闻消息,即使是惊了好眠,也应该是欢喜异常的。这个孩子是联系姑姑和独孤家的最有力的筹码。
      “呵呵,母妃这么快就厚此薄彼了。”拓跋晟假意蹙眉对宗公公道。
      宗公公陪着笑,躬身道:“太妃娘娘是说,要和郡王妃说些妇人家的体己话,所以要郡王爷且等片刻。”
      拓跋晟微笑,松开独孤信芳,嘱咐她道:“母妃既然如此说,你就先进去,小心听着。”
      “嗯,”独孤信芳粲然应诺,从拓跋晟身后走过来牵着我的衣袖道,“阿姐,过后我再去夏蓂宫找你。”
      我莞尔点头,目送她亦步亦趋随着宗公公走进内室。
      “来人,把东西拿上来。”拓跋晟的声音从我背后悠悠响起。
      稍许,一个身量高挑的大眼随从模样的人上前,躬身递上一个锦盒,拓跋晟微笑打开,只见明黄的缎裹中,一对红纹高脚秘色瓷杯静卧其中,似恋人一般相依相伴。
      “大婚之礼,你可喜欢?”拓跋晟将锦盒递给我,轻轻问道。
      “秘色瓷,红晕天成,最是难得,本宫怎会不喜?”我凝眸视他,想到灵鉴庵里韩却要给我的那个装有毒物的秘色瓷瓶,难道帮我解围毒杀燕云隆的人竟是他?能让姑姑、拓跋昱、拓跋昊都不再追究此事的,似乎也只有他。不过,如今怎样似乎都已不再重要。
      “这次定窑竟烧出多年未成的秘色瓷,品色不多,太妃娘娘就只赏给了郡王爷。郡王爷昨夜一晚未歇,就挑出这一对瓷瓶,说慧妃娘娘您一定喜欢……”拓跋晟身边的随从朗朗开口,声音透着浑厚。
      “这是我的侍卫尉迟大眼。”拓跋晟并未因他的鲁莽开口而责怪,温和开口向我介绍他道。
      我颇有些忍俊不禁,大眼?倒是人如其名。
      “大眼,你先下去,去宫外等着。”拓跋晟注视我良久,终是开口吩咐尉迟大眼道。
      我亦微笑,将锦盒交给红药,嘱咐她退下。
      “还未恭喜郡王爷高升,本宫可没备下什么礼物。”静默片刻,我终于开口。
      拓跋昊提举拓跋晟为侍中,任户部侍郎,想必近日对他必有大用。兄弟手足,拓跋昊倒是未因为姑姑而对拓跋晟有所顾忌。
      “辛夷,此处并无旁人,你不必对我如此疏离……”拓跋晟长叹一声,上前一步。
      我退后,展颜微笑:“郡王爷,叔嫂大防,请自重。”
      北巽虽不像南虞那样谨守男女大防,但宫中是非,我再不想多有牵扯,即使布棋,也不想再利用一心为我的拓跋晟。
      拓跋晟顿住,琥珀色的眼睛闪过一丝伤感,叹道:“我知从兄遁入空门,伤了你的心。但请不要记恨守律,他也只是尽职而已。”
      “司马邦彦可从北荒十城归来了?”我不答他,反问。
      “他前日方回,皇兄命他仍在廷尉处待命。”拓跋晟知劝我不过,徐徐答道。
      我的嘴角泛起一丝冷笑,拓跋昊已加封司马无射为廷尉寺卿,他们父子在廷尉处应该相处甚得。只是不知身为苏沐风至友的司马邦彦该如何处置自己疑似天子布置在身边棋子的儿子?
      “若无他事,本宫这就退下了。”我施礼,不想再和拓跋晟多言。
      转身的瞬间,我的手突然被人从后抓住,碰及伤口,我的额头一时冷汗涔涔。
      我下意识回首,只见拓跋晟擒住我的手腕,见我如此模样,他微愣过后,一把掀开我的袖摆,我手上的青淤立见在他眼中的瞬间,他温润的脸色竟变得铁青。
      “爱妃,可是在和八弟在叙叔嫂情?看来朕来得真不是时候。”微凉的叹息带着嘲讽从我身后响起。
      我暗惊,拓跋昊?他此时不是应该在宁妃那里吗?
      拓跋晟轻轻松开我,快步向我身后之人走去。
      “皇兄,荻族的男人似乎不应这样对待自己的女人!臣弟至今仍记得皇兄当年迎娶思皇后时,曾说过的话!”拓跋晟冷冷开口,我知他素来对拓跋昊恭敬,如此,已是大怒。
      我静立不语,此时无论我说什么,都会被拓跋昊当做“过于聪明”。不知拓跋昊曾说过什么,但是在他心中,我又怎能与思皇后相提并论?
      “晟弟,朕要怎要做,似乎不需你来指摘。”拓跋昊黝黑的脸上微笑依旧,只是浓黑的双眼中已是怒意盎然。
      越过拓跋晟,拓跋昊大步上前,扯过我的手,不再理拓跋晟,拉着我径直向宫门口走去。
      “爱妃竟然如此伶牙俐齿,不消片刻就能使得简郡王为你鸣不平,就随朕出宫一趟,朕可不想屈才!”拓跋昊把我扔进华辇中,只冷冷丢下此话。

      裴缵既至蜀,每思故国,嗟叹难已。初,蜀人奇其才,厚待之,然终未纳其言,资其光复事。沐风在都,知其事,笑语左右:“缵为小儿,何劳兵戈?吾至,蜀必绳之。”沐风既至蜀,未几,蜀果绳缵以献沐风。
      ——《轩辕志苏沐风列传二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第四十二章 外分符节用肺腑,丞相与国同安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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