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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四十一章 青衣传毡跨鞍处,红烛生寒驱春去(上) ...

  •   巽武威十二年九月初十,天祚宫召南阁一派喜庆。荻人尚白,认为白为万物伊始,婚庆新人、来贺者亦需衣白。从日中开始,召南阁便遍洒羊奶,一应荻族亲贵女眷,团座其内,分享着洁白的奶食,时不时打趣对方几句。在氤氲的奶香气中,我宛若木偶一样的被梳理成妆,心中只是觉得疲惫。
      “阿姐真漂亮!”独孤信芳明媚的脸上满是喜悦,雀跃着将一面雕花水磨铜镜送至我面前。
      我向她回以苍白一笑,漂亮?我抬眼向镜中望去,模糊的光影间,只见自己一袭白色羔绒胡袍,头发梳成三股,盘螺成髻,点翠其间,苍白消瘦的面孔上只唇间的丹朱有了些别样的颜色。我垂眸暗自苦笑,这样的自己实在算不上漂亮。从灵鉴庵回来,我虽然不再拒绝进食,但到底大病一场,是以将养了半旬,脸色仍是苍白。
      “阿芳说得好,哀家的侄女模样自是不差,”姑姑凤目满是慈爱,伸手帮我插上了最后一根细钿,瞥了瞥正帮我整理衣裙的溧阳侯如夫人,微笑问她道,“却要,你说是不是啊?”
      “太妃娘娘所言甚是,慧妃娘娘自然美甚。”韩却要起身回答姑姑道,婉媚的眼中具是恭敬。
      依姑姑的脾性和她和独孤昶的私情,她理应恨独孤昶这位如夫人至深,可惜如今独孤一门权势滔天,连姑姑都不得已屈身示好,最近连连传召韩却要入宫,名为陪伴,实为拉拢。
      此时韩却要一开口,周围内外命妇具是对我一片称赞,好似我是荻族传说中的南冥天女素谷一般。
      “哼!”右侧胡床上端坐的胡衣贵妇冷哼道。
      我微愣,想不到此时此刻,北巽还有不给姑姑和独孤家面子的人存在。只见她约莫双十年华,颧骨微高,蛾眉英目,仪态雍容,与宇文皇后有七八分相像。我垂眸,竟忘了,宇文绣纥作为皇后之妹,拓跋昱之妻,当然有在此对我冷哼的资本。毕竟我在她眼里,像是与宇文家有宿怨一般,先是勾引她的夫君未遂,后又嫁与她阿姐的夫君。
      “绣纥!”姑姑皱眉斥责她道。
      话音未落,召南阁门口已是一片喧嚣,细听之下竟是荻语:“新妇子,催出来!”
      “讨打的来咯!”独孤信芳轻声欢呼,忙安顿我坐下,招呼一干女眷拿起扫帚、棍棒冲了出去。
      北巽沿袭荻族人抢婚的风俗,新婚当日新郎的男性族人会拥着新郎到女方家门口催新娘出来,名曰催妆。而新娘一方的女性族人则要一哄而出棒打新郎,礼仪性地阻止新郎抢走新娘。此时正是一干男性宗亲拥着拓跋昊在召南阁外笑闹叫喊,为首一人身形高大健硕,方形的脸上却有些痞气,叫得尤其大声。
      “够了,拓跋昀!”拓跋昊低喝道。他今日亦是一袭白色胡袍,衬得脸色越发黝黑,只瞥了愣住的众女眷一眼,抬脚冲着大门大步走来。
      我端坐一旁,淡淡一笑,独孤信芳恐怕要失望了,新郎阴着脸,即使不是贵为一国至尊,女方家眷又怎好放开手脚嬉闹。
      可是事情好似总是出离我的意料之外。
      “靖亲王!管好你的女人!”拓跋昊扬手止住宇文绣纥打来的闷棍,皱眉对冷然站在一旁的拓跋昱怒喝道。
      我垂首暗笑,宇文皇后从我回宫开始便一直“病体不愈”,看来身为她阿妹的宇文绣纥今日是想借机替皇后娘娘教训教训拓跋昊了。
      “好了,绣纥,你又不是不知道皇上最讨厌的就是荻族的规矩,恨不得全都一把火烧了,你又何必惹火烧身?”拓跋昱上前拥过满脸怒色的宇文绣纥,语气里却丝毫不见责怪。
      宇文绣纥卸去怒容,对拓跋昱了然一笑,转身对拓跋昊施礼赔罪道:“臣妾失礼,忘了至尊就要做夏族人的阿郎(荻语女婿)了,怎可再依从荻礼?”
      好一通配合默契的挑拨!我侧头而望,宗室里果然有人面色不快,特别是刚刚挨了拓跋昊训斥的拓跋昀,脸色更是阴沉得吓人。也难怪,据说他父济阴王拓跋的卢老来得子,对他骄纵异常,又最是反对行夏族之礼,父行子效,今日他平白遭受拓跋昊的无名之火,又见本族礼仪遭受如此蔑视,怎能不恼?拓跋昱和宇文绣纥看来还算恩爱,拓跋昱倒是比拓跋昊更懂得拉拢宇文家。
      “臣的女人,臣自然管得好。”拓跋昱笑看着脸色更加黑沉的拓跋昊,恭谨答道,旋即瞥了瞥护卫在他身旁的司马无射,转身直视我,一字一顿道,“陛下的女人,恐怕还需费心管好!”
      “六哥……”拓跋晟担忧地看了看静坐不动的我,拉住拓跋昱欲开口劝他。
      “好了,都别闹了,误了吉时,哀家可不应!”姑姑凝眉说道,倒像是命令。
      “靖亲王和王妃说得不对,”我不去看姑姑,只静静起身,唇间缓缓绽开一抹灿烂的微笑,“至尊如何不依荻礼?这打郎一关,原就是要新郎想法子闯过,至尊吓得众人不敢再做玩闹,本就是闯关之法。何况辛夷只算至尊妃嫔,不是正室,依照夏族之礼,夫君只对正室之父行婿礼,至尊又何谈为夏族之婿?”
      我一席话说完,众人具是静然,有几人甚至轻轻点头。拓跋昊似是未料到我会开口为他圆场一般,愣然片刻,幽深的双眼定定盯向我,只半刻,他大步上前,打横将我抱起,向召南阁外大步走去。
      荻族之婚仪,新郎过了“打郎”这一关,需“抢过”新娘直上毡车,赶车到选定的吉地,经巫师祝祷后方完成大礼。
      “燕辛夷,看朕的笑话,你很开怀是不是?”拓跋昊一把将我丢进毡车冷哼,不再理我,只自己翻身上马离去。
      我在毡车上挣扎坐好,冷笑,他这是报复吗?要我自己赶车送自己出嫁?
      “臣送娘娘!”司马无射在毡车前跪倒,让我看不到他的神情。
      我闭目,嘴角自嘲地翘了翘,他又何必呢?在我在崇虚寺里那样诅咒他和他的家族之后,他竟不顾拓跋昱意有所指的言辞,只为了我不成为众人眼里的一场玩笑。
      “三年,让我等你。”那日他对我的许诺,今日只是成全了一场玩笑。
      “守律,还是本王来吧!”我睁开眼,看见拓跋晟匆匆过来,接过司马无射手中的缰绳,转而对我温和一笑道,“依大巽的习俗,夫婿不在,其兄弟可代为接取新人。”
      “如此,有劳王爷。”我微笑,客气而疏离。他或是司马无射,我都不想再有牵扯,因为我怕,终有一天我给他们的只有伤害。
      毡车驶入夏蓂宫时,其余人等已经在早已搭建好的穹庐前站好。穹庐前,一方巨大的案几上供奉着三牲,香烟缭绕,一鹤发男子身着白色巫衣,头插翎羽,方脸白须,丹砂涂脸,神色肃穆,必是主持婚仪的宗正皇叔济阴王拓跋的卢无疑了。
      我灿烂微笑,扶着拓跋晟的手,下了毡车。跨过毡毯下的马鞍,缓缓向着拓跋的卢旁我那并不愉悦的未来良人拓跋昊走去,走向姑姑口中,我,帝王之女的宿命。
      跨鞍礼寓意新人一生平安顺遂。两侧的青衣女官则随着我的前进,不停的将我脚后踩过的方寸大小的毡毯安放在我下一个即将落脚之处。传毡之礼,寓意子孙后代,代代相传,人丁兴旺,只是不知这些对一对怨偶会不会灵验?
      在拓跋昊面前站定,我笑得愈发灿烂,谢罪道:“臣妾来迟,至尊恕罪。”
      拓跋昊剑眉扭结,幽深的眼中蓝光若隐若现,默然转过头去,只淡淡吩咐道:“王叔,开始吧。”
      拓跋的卢颔首,示意群巫围着我和拓跋昊跳起祭祀之舞。他自己口念祝祷之辞,取过丹砂,在拓跋昊和我的额头上分别用丹砂画上一痕。
      我忍不住皱眉,为耳边聒噪的巫舞和额头上冰冷的朱砂。不经意瞥了一眼身旁的拓跋昊,竟发现他双眉之间竖纹突显,显然是隐忍至极。
      “巫祝为国之大事,陛下不可不尽心。”面前的拓跋的卢显然也是察觉到了拓跋昊的貌合神离,与其说是臣子劝谏倒不如是长辈呵斥。
      “巫祝之事,寡人岂敢不尽心?”拓跋昊与其说是在应诺倒不如说是在反唇相讥。
      我静默依旧,对眼前闹剧只做看客。
      拓跋的卢摇头长叹,只匆匆取过祭祀用的奶酒,用缺失了两指的右手掠了几滴洒在我和拓跋昊身上,大声呼喝道:“南风吾神,助我繁衍!”
      我随着众人一起随着他口念前文。蓦然想起拓跋的卢拥立拓跋昱的奏章,心里不由冷笑,拓跋的卢恐怕是最不想拓跋昊有后的人,特别是由我这个夏族女人孕育的后代。
      “爱妃为何精神恍惚?可是累了?朕可是很期待今日你给朕的洞房之夜呢……”
      不经意间,我的手被一粗粝的手掌攥住,我愕然抬首,看见拓跋昊凑近的笑脸,只是那笑不及他眼底,他的眼底冰霜依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第四十一章 青衣传毡跨鞍处,红烛生寒驱春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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