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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二十六章 莫道春归花落尽,中流犹有庵桃香 也许这个 ...


  •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自开。
      “主子,你看,这有一枝错桃花!”晚晴在桃花丛里大呼小叫。
      “我看看,我看看……”
      “我先,我先……”
      绵细清醇的声音竞相响起,倒是让满园丛丛簇簇,开得正怒的山桃花也失了颜色。
      “妙空,我是你师姐,再不让我,我就去告诉缘静师傅。”妙无小嘴一努,摆起了师姐的架子。
      “什么师姐,妙无,说起来你还比我小一岁呢。”妙空却也不服输。
      “我知道两位阿姐怕谁,”晚晴插嘴道,“你们只怕晴鸢姑姑打手心……”
      “还说,刚刚不是你拉我们出来玩儿……”这回师姐妹倒是异口同声,同仇敌忾。
      “这个晚晴,到了灵鉴庵倒是和出家人打得火热,公主你也不管管她。”冯姑姑无何叹道。
      “算了,冯姑姑,由她去吧,我们来这庵堂都快一个月了,除了这两个小尼,连主持的面都没见到,晚晴和她们走得近些,对我们没什么害处。”尤嬷嬷言道。

      灵鉴庵建在磨笄山半山腰上,本来是为巽显祖拓跋翼键的生母明慈太后所修。明慈太后□□佛法,所以在夫君巽太祖拓跋悬瓠被贺兰玉儿之子弑杀之后,立志出家为尼,显祖苦劝未成,只得顺了母亲的意思,诏令在京师近处修筑庵堂,既顺了母亲的心意,也方便自己随时探望。灵鉴庵落成后,明慈太后便一直在此静修,死后更是宁愿安葬在这儿,而不与夫君合葬,称为孝陵。
      我置身此景,桃花为伴,青山环拥,明慈太后倒是为自己在死后寻觅了个好去处。
      山中纵然清苦寂寞,却再也没有那么多看也看不尽的红尘喧嚣,也再也没有那么多的勾心斗角,至少在这里,她可以一个人静静的缅怀不得善终的夫君,再也没有人来与她争抢。
      “可是公主,你毕竟是来这里守孝的,这些丫头终日这么吵吵闹闹,传出去……”冯姑姑忧虑道。
      “冯姑姑,你看我这个样子,可像是守孝?”我淡淡笑道,“依照儒礼,为父母守孝,理应闭门不出,早晚哭泣,饮食无盐,越是面容枯槁,越是大孝,你认为,我若如此,母妃她会开怀?”
      “当然不会,娘娘断不会让公主……”沉默半晌,冯姑姑言道。
      “所谓孝道,其实是在心里,又何必要借摧残自己的身体来申明,至于旁人议论,此时北巽内廷外朝,人人都有事繁忙,谁人还有闲暇来议论我这么个亡国的公主?”我看着桃花丛中玩的正欢的三个丫头,含笑言道,以手抚心,一路走来,我已是步步惊心,可是这盘棋还要继续下下去,追根溯源也就是要为母妃讨一个公道罢了。
      “尤嬷嬷 ,事情可是办妥了?”我转身问道。
      “玉珏我已亲手交给了姑娘想要交托的人。”尤嬷嬷回道,淡青色的襦裙映着桃花的艳丽,“今晚的约,他定会来。”
      “很好……,不枉我等他一场。”我扬手扶住一株粉桃,初夏已至,春色竟就这样静悄悄的偷偷留下,好像时间也在这个小小的庵堂间静止不前。
      这里确实是个适合回忆与忏悔的好地方。
      幽幽的琴音倏地跳动而出,似一缕青烟,辗转游动在如火的山桃之间,我细细听来,却又觉得如哽咽在喉咙,万般情怀无从诉,只噎在心怀眉间。
      我拐过弯弯曲曲的小径,只见紧闭的佛堂前,一人年约四十,身形略微有些发福,身着素色直裾深衣,头戴一色方巾束冠,独坐石椅之上,闭目抚琴,十指徘徊于七弦,尽诉心中情怀,旁边只立着一个侍从模样的中年人,似乎略比他大几岁,胖胖的身体塞在有些瘦小不合身的布衣短袄之中,一脸焦急,正望着紧紧闭着的木门,仿佛下一刻那门就将敞开一样。
      文弦微颤,一曲终了,余韵未消,轻而缓的木鱼之声此时才凸显了出来,静静的从庵堂之中流淌而出。
      操琴之人缓缓睁开双眼,双眉扭结,额头的皱纹越发凸显。
      “诗音,还是不见吗?时到今日,究竟是我绝情还是你绝情?”他一声苦笑却是长而深远,带着不可遏制的绝望。
      “老爷,你又何苦如此呢?小心身子。”收起了自己满腹的失望,侍从小心安慰道。
      “别再安慰我了,九斤,诗音的脾气你不会不知道,”中年人苦笑在唇,“我倒是无妨,只是委屈了你。”
      “老爷,我石九斤十岁起就跟着您了,从南到北,老爷您哪里委屈过奴才。”侍从憨憨言道,却是发自肺腑。
      “好琴,却是坏琴手。”我信步上前,眼前一幕真是主仆情深,让我有些不忍打断,只是心底有些疑惑,今日却想弄个分明。
      “哪里来的小丫头,不懂就不要乱说,我们老爷可是朝野公认的第一国手!”石九斤愤愤不平道。
      “九斤,不得无礼!”“琴师”朗声开口,起身整理好原本就很齐整的衣冠,俯身长揖,恭敬言道:“拜见南吕公主。”
      我莞尔而笑,此人果非常人,无论身在何处,朝野内外,任何风吹草动怕是都逃不脱他的一双锐眼,不过初次见面,我又岂能让人看轻?
      “国早已非国,苏丞相又何必多礼?”二十多年前苏沐风本为仓谷小吏,北奔之后,得遇明主,故国南虞,恐怕早在他决定北上之时早已在他心中亡故,否则,以后又怎会有夷陵之战之时,他不费吹灰之力便从父皇手中骗得北荒十城的“千古功绩”。
      我眯起眼,细细打量眼前的一国之相,姑姑的股肱之臣:微黑的面容却满是舒朗之色,不惑之年的臃胀却未能抹去他那份仿佛与生俱来的神清骨秀,几缕长须却更添加了他几分风采。
      “微臣何德,好像并未见过公主。”苏沐风言道,口气中却未曾露出半点意外。
      我但笑不答,素手略一拨琴弦,纯润的琴音便在手下浮动,缓缓开口道:“清冽乎春雷,皎皎兮涧雪。普天之下,能和姑姑萱莪宫中春雷古琴一争高下的恐怕也只有苏相国手中的这把涧雪古琴了。”
      “久闻公主灵慧,精通音律,文采不让须眉,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苏沐风捻须而笑,目光一转,却在看到我身后之人时略微愣住。
      我侧首回望,此时站在我身后的却是尤嬷嬷,也难怪,早时,姑姑对尤嬷嬷应该还是宠信有加,苏沐风皇家驸马的身份使得他更容易出入宫廷,那么他和姑姑的联手可能早在巽文帝在世时就已经结成,那么,尤嬷嬷和苏沐风之间理应是有过交结。
      “公主说这是好琴自然是不假,但是臣又如何就成了坏琴手?”常年宦海沉浮,如何掩饰住自己的失仪,苏相国自然懂得。
      “琴乃远古伏羲氏所琢,见五星之精,飞坠梧桐,凤凰来仪,凤凰本为神鸟,不落无宝之地,伏羲氏深明此理,乃使人伐之,遂成五弦之琴。如此说来,琴自制成之时已经算是神器一件,而雷公造琴更是精益求精,春雷、涧雪更是其中神品,又岂能不是好琴?”我侃侃而谈,他既然有心掩饰,再询问下去只会落得无趣,不如顺水推舟,以琴会友来得自在。
      “后生可畏,既是如此,敢问公主,微臣又是如何糟蹋了这把好琴?”苏沐风含笑问道。
      “琴有七不弹,苏相可知?”我不答反问。琴之七不弹,闻丧不谈,奏乐不弹,事冗不弹,不净身不弹,不整衣不弹,不焚香不弹,不遇知音不弹。乐由心生,要想达到得心应手的境界,唯求琴人合一,而要做到这一点心中杂念缠身又如何使得?
      “公主是说臣心念不静,白白糟蹋了这把好琴?”苏相国捻须而笑,反问我道。“人之为人,贵在有七情六欲,琴虽为神器,但追根究底,若是遇不到伏羲氏的赏识,最终也只是朽木一根,终老山林罢了。如此说来,琴若不能将人心底的喜怒哀乐尽数表出,留之何用?”
      言罢,他轻轻顿住,仿佛是为了倾听耳侧舒缓有秩的木鱼声一般,须臾,复又言道:“无情又如何不是有情,操琴之时无情也只为了更好的静下心来,体味心中的那份不为人道的情怀罢了。说是心静,俗世之中又有几人真能做到心静无物?”
      “苏相高言,如此说来,辛夷失言了。”我颔首言道。“苏相国乃是性情中人,东乡公主若是泉下有知,得夫若此,一定甚感欣慰。”
      “这话是你姑姑让你说的吧?”静默良久,苏沐风问道。
      “姑姑只是有让我带话给宁妃娘娘,让她劝您节哀,东乡公主亡故已近十年,不必再月月来这灵鉴庵为她祈福。”我没有放过他眼底的愧疚之色,了然,这琴,果然不是为了他的亡妻东乡公主而弹。
      “劳烦太妃费心了,不过这是臣的家事,臣自会处理。”“当”苏沐风食指撩起一根琴弦,转而言道:“笙儿她还好吗?”
      我微笑,骨血亲情果然是难以断绝,宁妃苏玉笙深居宫中,虽享尽荣宠,但毕竟深宫之中,风云变幻,苏沐风又怎会不时时刻刻为他的掌上明珠担心?
      “辛夷虽然和宁妃娘娘只有一面之缘,但也觉得娘娘一切都好,她所出的柔宁长公主,皇上更是奉若掌上明珠,皇上对娘娘也是恩情正浓。”
      苏玉笙性情温婉,加上血缘上又是拓跋昊的表妹,又有你这样一个贵为国相的父亲,拓跋昊自然不应冷落她。
      “玉笙这孩子自幼丧母,身体又素来羸弱,入宫为妃,虽是她选,但想来也总是我亏欠了她们母女,希望她们不会怪我。”听了我的话,苏沐风却不见释然,反是深深忧虑。
      “老爷,公主夫人不会怪您,小姐也不会怪您。”一直静默不语的石九斤讷讷开口。
      一时间,众人俱是无语,唯有木鱼阵阵,萦绕在桃花浮影之间。
      我低眉垂首,也许这个世上,男女之间,谁亏欠了谁,注定是笔难以理清的糊涂账。已逝的东乡公主有没有怪罪苏相国,已是不得而知,但是至少我知道,深宫之中的宁妃娘娘对其父是有怨怼的,而怨恨的源头可能就是这近十年来一直不肯敞开的庵堂……
      “苏相国可愿我打个赌?”我将涧雪古琴挪至身旁,轻巧言道。“辛夷愿奏一曲,终了之时,庵堂之门必开。”
      “哦?赌注为何?”苏沐风敛袖而起,问道。
      “我这一曲比起您方才所弹《凤求凰》,实在是平凡无奇,但却是有效,到时只求苏相能答应我一个请求。”我莞尔言道。
      “公主请弹,臣自当守信。”苏沐风朗然而笑,像是了悟了我心中所求一般。
      我不再多言,十指纤纤,拨弄七弦,顿时聒噪一片,杀伐之气顿起,小小的院落一时之间仿若修罗炼狱,嘶鸣哀号入耳,触目惊心,声声木鱼,好像飘摇在大浪翻滚的巨浪之上,顷刻间便不见了踪影,被吞噬于无形。
      “吱嘎”门帘开启。
      “施主,缘静师傅有请你入内一叙。”
      我收住琴弦,笑容灿然,出家之人,慈悲为怀,果然是受不了我这杀伐之乐。
      传话之人,年约四十,青丝高挽,端丽颜色,身着紫色褥裙,细细看来却是上等宫纱所制。
      “晴鸢,诗音她……”苏沐风急道。
      “你走吧,她不会见你!”看见苏相,晴鸢秀眉扭结,怒道。
      “晴鸢!”九斤边开口,边理了理不合身的短袄。
      “不许帮他,小心我连你一块儿骂。”晴鸢边对他低喝道,边转身为我引路:“施主请吧。”
      我憋住笑,这个晴鸢姑姑可还真是有几分脾气,怪不得妙空、妙无那么怕她。
      “有劳。”我轻瞥一眼一脸萧索的苏相,和站在他旁,一样愁眉苦脸的石九斤,含笑随着她入内。
      庵堂之中的缘静师傅,应该就是苏相心中之人,而讽刺的是,这份思念却只能以缅怀东乡公主的名义才能寄出,只因为现在的缘静即是十多年前,巽文帝的皇后,也是现今巽武帝拓跋昊的姨母——宇文诗音。

      夷陵之局既解,上(巽文帝)拜苏沐风为上卿,厚遇之。而隆武将军宇文信征伐而归,赏赉不若沐风,怒曰:“此吾家奴也(苏沐风原来是他的门客),何肯同朝为官也?”遂称病不朝。沐风亲拜之,不见。
      上大怒。宣训太后斥上曰:“信,吾之兄长也,汝之舅也,何敢怒之?必厚遇之,不然,甥舅离心,国将不国。”
      上悔之,亲至信府中,安抚之。未几,礼聘信之二女。
      ——《巽书?列传第七之宇文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第二十六章 莫道春归花落尽,中流犹有庵桃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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