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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六章 浮世本来多聚散,红蕖何事亦离帔 “南虞善饮 ...

  •   “主子,墨磨好了,您看可好。”红药笑道。
      “哦,”我含笑应道,湖州的羊毫笔沾上淡淡的松烟古墨的馨香,令人醉然,“红药你墨磨得这样好,也定是饱读诗书的吧?”
      我看似不经意的闲闲问道,女子无才便是德,南虞自诩为礼仪之邦,仍对女子读书识字嗤之以鼻,就是累世公卿之家,容许女子识字的也很少,父皇忽视我的存在,倒也让我跟着开阳哥哥那个书呆子乐得逍遥,因此倒还是跟着他读了不少书。北朝连年征伐,尚武之风甚浓,女子读书识字更是凤毛麟角。红药磨得一手好墨,即使是书画里的行家也是不多见的,这儿肯定是有些来历的。
      “婢子哪里识得字啊?要说墨磨得好,也是赫连夫人,不,是思皇后教的好……”提及赫连氏,红药的声音里竟有了些哽咽。
      “哦,这么说,你以前服侍过思皇后?” 今天在姑姑那里听过她还有拓跋昊,都提起过这位素未谋面的赫连夫人——赫连紫菀。
      北巽自世祖拓跋悬瓠被亲子拓跋翼鞘窜通内室宦官所杀之后,太子拓跋翼犍在平定叛乱登基,诛杀亲弟拓跋翼鞘、内室宦官赵让等之后,认为乱起都是由于玉妃恃宠而骄而起,赐死玉妃之后,立下两条祖训,一是宦官不得干政,另一个就是太子一旦被立,其生母必被赐死。拓跋珣因为是长子,所以刚一满月即被册封为太子,其母右夫人赫连氏被赐金屑苦酒自尽后,拓跋珣更被抱至萱莪宫抚养至今。
      “是,婢子十二岁入宫,太妃娘娘见奴婢办事利落,就让奴婢和仆阑芊婳一起服侍刚进宫不久的赫连夫人。”红药眼圈红红,小声答道。
      仆阑氏?难道她以前竟也是赫连紫菀的婢女?我心中生疑,却未再细问。后宫中的是是非非尤其是一言两语可以说得明白的?如今自然是少生事端为妙。
      “赫连夫人是西寰人吧?怎么起了个夏族人的名字?”赫连紫菀的生父赫连勃是西寰邓至部落的族长,亦是位有名的战将,赫连氏面容娇美,被誉为西寰第一美人,本已与西寰的太子阿伏至罗定婚,可惜七年前北巽攻打西寰,邓至部落不肯归降,一族不分男女老幼全数被屠,赫连紫菀因为貌美,得免一死,没入宫中为奴,随后和现在的宁妃苏氏被一起封为左右夫人。
      “夫人和奴婢提过,因为她的母亲是被劫到西寰的夏族人,所以是她给夫人起了这个名字。“红药思起故主,双目已然含泪。
      听罢,我轻轻叹了口气,中原之地反反复复乱了两百多年,百姓流离失所,反复被劫掠,女子即使是面容姣好,暂时得以保全性命又怎么样?最后多半也是饱受蹂躏,忍辱而死。
      “如你所说,赫连夫人应该是很通文墨的了?”我问道。
      “夫人很喜欢读书写字,也很精通武艺,就是和自幼从军的襄亲王也能打个平手,她人很好,待婢子就像姐妹一样。”红药说着,两行清泪终于簌簌落下。
      掏出帕子递给她,我虽然生性凉薄,却最见不得人哭。
      “如此说来,思皇后倒是个文武双全的奇女子。”我一时好奇,问她道。
      想起今天拓跋昊的举动,想来他对这个女人应该是一直念念不忘的。
      “嗯,陛下总是到夏蓂宫来和夫人下棋、吹箫、弹琴,有时一呆就是一天,还常常出去骑马射猎,后来夫人怀有身孕,陛下更是高兴得不得了,太子降生,本来太妃娘娘答应皇上,不会按祖训赐死夫人,可是后来……”红药紧咬着朱唇,却是再也说不下去了。
      “红药,下去休息吧,今天不用你当值了,和晚晴那丫头换换吧。”见她如此,我开口令她下去歇息。
      出尔反尔本来也就是最常见的政治手腕,姑姑肯定是精于此道的,只是如此一来,赫连紫菀也就成了拓跋昊和姑姑之间永远都难以解开的结了。细细想来,赫连氏的死的直接获益者当然是宇文家族,姑姑身为南虞公主,能把持朝政至今,多半也是因为和苏沐风联手,一味的向荻族的贵胄妥协,赫连紫菀无根无基,却诞下长子,如果不以祖训赐死,依巽武帝对她的宠爱肯定会被立为皇后,这又怎么能被宇文家族允许?姑姑自有她的难处,巽武帝登基靠的是宇文家族的鼎力支持,皇后的宝座自然也应该留给宇文家,否则,恐怕不止是拓跋昊的帝位难保,就连姑姑在朝中的地位都会变得岌岌可危。只是千算万算,谁都没有料到拓跋珣会心智混沌,之后不知何故,拓跋昊又再无子嗣,这次南虞被灭,朝中局势肯定会有一番调整,上次邙山的祭祀不过只是个序幕罢了,北巽的储位之争恐怕只在朝夕之间。
      “公主,茶好了。”冯姑姑奉茶上来,我看她,却是一脸泪痕未干。
      摇光一走,我就知道她会这样,,不去看她,持笔在信笺上飞快地书写,笔若游龙,只自顾的说道:“冯姑姑,姑姑的为人你是知道的,她对下人一向都好,摇光去那儿,不会受委屈的。”
      “这奴婢都知道,只是这心里就是放心不下,那孩子的咳疾一直都没吉祥,她性子又倔得很,就会死撑着,奴婢担心……”冯姑姑说着,眼圈四周已经泛起了红晕。
      我轻轻放下笔,盯着她,一字一顿,“冯姑姑,相信我,这么做,对摇光是最好的,而且……,这也是她自己选择的路。”
      “公……”剩下的字被晚晴强行压下。
      “何事?”我扔下笔,揉了揉额头,哀叹,晚晴这丫头真是,教她多少遍都不长记性。
      “主子,红缨姐姐来了,说是来传太妃娘娘的旨意。”晚晴怯怯说道。
      “好,让她进来吧。”我抿了一口茶,赞道,“好茶,却是出自谁手?”
      “是,莫邪姐……,是尤嬷嬷。”冯姑姑说道,语气失落。
      我思量,尤嬷嬷,还是不肯认冯姑姑吗?也许,在她心中,遗忘对大家都是种解脱吧。
      “今天的茶还真是煎煮得入味,冯姑姑,下去吧,等下叫她来见我。”我含笑对冯姑姑道。
      一抹紫色的倩影缓缓走来,手持玉色琉璃托盘,托盘上玛瑙石似的果实在昏黄的烛光下却越发显得鲜亮了。我微笑,红缨,她果然来了。
      “太妃娘娘着奴婢来,给主子送这甜婆娑来,是今早宇文将军从南虞八百里加急送来的,还有,太妃娘娘让您明早务必去一趟……”
      “还有呢?”我轻拈一颗甜婆娑入口,清甜脆爽,宛若刚刚摘下,感叹,这宇文世基对姑姑还真是用心。
      “公主,”红缨盈盈跪倒,对着我重重地磕了个响头,大大的眼睛里盈满了泪水。“公主相帮之恩,奴婢和阿姐都没齿不忘。”
      我轻轻扶起她,“我,有帮过你吗?记住,我从未帮过你。这样对你我都好。”我的声音虽弱,却是清清楚楚,毫不含混。
      “婢子记住了,公主放心。”红缨点头承诺道,她跟了姑姑这么多年,这些道理又岂能不知?“公主,靖亲王刚刚来过萱莪宫,和太妃说了好些话……”
      “哦?”娥眉扭结,我一时觉得胸闷无比,拓跋昱这么快就有所行动?倒是符合他的性子。

      “奴婢虽然没太听清,但隐隐听到,他提到了公主,还有摇光,他,”红缨大大的眼里满是担忧,“好像在向太妃娘娘要您作夫人。”
      我哑然,震惊之至,他要娶我?以他的年纪恐怕也早已娶妻纳妾了吧,这样做,把我丢到侧室堆里,是为了堵住我的嘴?还是只是为了羞辱青阳哥哥?他还真是阴魂不散……
      我的心里翻江倒海,面子上却是波澜不惊,只挑眉问道,“姑姑怎么说?”
      “太妃娘娘只是说,会给他个交代。”红缨倒是急了,“您一定得早作打算,靖亲王的正室宇文氏是皇后娘娘的胞妹,出了名的悍妒……”
      “我?能做什么打算?亡国之女,一切听天由命吧,到了这里,就像你说的,夏族人连狗都不如……”我不紧不慢,悠悠答道。
      红缨羞红了俏脸,“那天,是奴婢失言了。可是公主还是要小心,宫里面已经有谣言说公主在北上的路上就已经和靖亲王有了……,”俏脸微红,红缨嗫嚅道“有了肌肤之亲……”
      “肌肤之亲?”我暗暗觉得好笑,宫里面果然连蚊蝇都会嚼舌头,什么事情传来传去都会变得面目全非。不过,肌肤之亲,拓跋昱和我倒确实是有,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
      “公主?”发觉到我的异常,红缨讷讷开口。
      “没什么?”我苦笑道,“快回去吧,告诉姑姑我明早就去给她请安。”
      “公主!”红缨咬紧唇角,似乎下了什么决心,“有用得着奴婢的地方大可开口,奴婢一定万死不辞。”
      “帮我?”我指了指自己,摆摆手,对她轻轻笑道,“大可不必,不过,你若真是想帮我,就照顾好摇光……”
      “公主放心,但请公主务必要小心,奴婢告辞了。”红缨了然,施礼作别。
      “等等,”我把玩着一枚甜婆娑,看着那血一样绚丽的色彩在指尖流溢,漫不经心问道,“这果子姑姑还曾赐予谁了?”
      “秉公主,太后娘娘只着奴婢给您送了来……”红缨迟疑答道。
      我淡笑,托起托盘,小心交至红缨手中,吩咐道:“这,辛夷怎有福消受,还是转送给皇后娘娘吧,入宫许久,一直未去向她请安,实在是不敬,特别是也许以后我就要喊娘娘阿姐了……”
      我若嫁给拓跋昱,依着姑姑的面子,即使不是平妻也是贵妾,等于和他的正妻宇文绣纥是姊妹,宇文绣纥既然是皇后娘娘最疼爱的妹妹,我当然应该喊她姐姐。
      “公主?”红缨大大的眼睛里堆满了迷惑与不解。
      “红缨,到了紫宸宫你应该明白怎么向她禀告,你想,靖亲王要娶我,皇后娘娘定是欢喜万分的。”我微笑依旧,举起素手,帮红缨理了理散乱的鬓发。
      宇文皇后若是知道了,她的“喜悦”恐怕会让整个萱莪宫太平难再。据传,这宇文绣纥,在家排行最小,自幼骄纵任性,也最得其父宇文泰的关爱,宇文绣纥若是也知道了,哭闹之下,其父宇文泰又岂会不明里暗里向拓跋昱施压?
      红缨大大的双眼闪过一丝了悟,屈身施礼道:“奴婢记住了,公主深虑,非奴婢之所及,奴婢这就去紫宸宫,请主子放心。”
      望着紫色的背影渐渐消逝在阴沉的夜色里,我放下脸上的笑容,闭目轻喃:“保重吧,你、摇光乃至于我都是这局棋里最重要的棋子。至于结果怎样,就看我们的造化了。”

      “姑娘叫奴婢过来有何吩咐。”玉润的声音响起。
      我睁开眼,是尤嬷嬷。
      “没什么,你茶泡得很好,以后就留在内室吧,这正缺人手。”雪白的信笺散发着淡淡墨香,我将它仔细吹干。
      “主子就不怕太妃娘娘问起?”莫邪挑眉问道。
      “南虞善饮茶,人皆笑为茶奴,要知道,习惯,有时候很可怕,被人知道了就是痛角,姑姑应该明白,我离不开茶,也就少不了你。”
      我将信展平,含笑走近尤嬷嬷,轻轻在她耳边说道:“把这信交到卫军东閤祭酒刘宪陵手里。”
      “主子怎么知道奴婢能办到?”盈盈一笑轻轻挂在尤嬷嬷的嘴角。
      “你泡的茶告诉我你能的,”我细细品了一口,言道。茶如人,有这样玲珑的茶技,入宫二十许,又怎会连封信都无法送出宫门?“你是当年南虞第一才女,区区小事,难不倒你。”

      孝武思皇后赫连氏,西寰人也。父勃,邓至部首也,神勇无匹,住(驻)宕昌南,武威三年,为襄亲王杲所诛。后没入掖庭,后颜色美丽,有宠于孝武,生皇子珣。以珣将为储贰,得因旧制,帝性仁恕,请于太妃,故不果行。武威五年,薨于夏蓂宫,谥曰思皇后,上大恸,辍朝十日,亲送后之灵柩至宁陵。
      ——《北史?卷十皇后》

      荻人欲立储君,必鸩杀其母,以断母子亲情,其残也若此!
      ——《蛮族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十六章 浮世本来多聚散,红蕖何事亦离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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