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文慧太后传》泗水客

141、第八十章 鱼龙寂寞秋江冷，深宫平居有所思（下） 垂眸时，我

　　“你就是杀了她，朕不过是伤心一阵！难道你以为朕会为了一个女子投降于你吗？”
　　我盯着拓跋昊，唇角噙血，讷讷重复着他那日在泰和门下给拓跋昱的回复。
　　扬起的手掌缓缓放下，拓跋昊愣然凝视着我，一丝愧疚从他眼眸中一闪而过。
　　“从一开始，您和姑姑就是将臣妾当成了平衡内廷、外朝的棋子，臣妾自认，除了对司马家的盘算，做您的棋子算是尽责。如今臣妾已经如约孕育出子嗣，内廷中姑姑病弱膏肓，再无力挟持于您，外朝中您的政敌也是一肃，这两处都可任您再从容布局。长孙先生所言不差，这局您赢了，西寰元气大伤，大巽边患一解，内政可容至尊从容休整，十年安定总是可能。那么至尊要如何处置臣妾这个已经无多大用的棋子呢？臣妾若是从祖制而死，您可会如当日所说，不过伤心一阵，之后便彻彻底底地将臣妾忘记了。”我举手擦拭去唇边的鲜血，自嘲笑道，“臣妾刚刚送别了苏沐风，至尊连您当日的恩师都未能予以活路，何论臣妾？”
　　“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这是苏沐风初次为朕开蒙时为朕教授的为政之道。若是可能朕如何不愿意像对叔父一般，放他一条活路。可他和叔父不同，心智非常人所及，他既然能够为了玉笙，连偷龙转凤这样的龌龊计策都能使出，他日又如何不能为了他骨血里的不安分，转而辅佐他人？主政二十载的人，朕不信他就能守得平居的寂寞。朕不能拿社稷冒险，只能辜负了笙儿最后的嘱托。守律已经将恩师临终的话转告给了朕，朕定当不负他所托，一统中州，还百姓一个升平之世。”拓跋昊苦笑，定定望着我叹道，“朕该欣喜吗？你终还是怨怼朕的，这是否是说，这里，”他顿了顿，指了指我的心口，慨然，“终归还是有朕的。”
　　“至尊如何会在乎一个弃卒心中对您如何？作为帝王，臣妾无从怨怼于您，但是作为臣妾的夫君，臣妾无法不怨怼于您！”我别过头，一行清泪瞬间从眼中流出。
　　“你哭了？”
　　我的头被他轻轻扳过，我抬眼只看到他愣然的眉角。他伸出手，似是想触摸我脸上的泪痕，却终是放下，苦笑着缓缓拥我入怀道：“这泪是为了朕而流？还是为了桃符或是猫儿？燕兴夷，你还是懂得怕了。”
　　“桃符，他还好吗？”我缩在他怀中，还是涩涩问了出来。
　　“朕来这里以前，曾到紫宸宫看过他，绣绾正抱着他，虽然她不与朕说，但朕看得出，她是喜欢他的。朕与她成婚以来，从未看她如此粲然而笑。”拓跋昊的声音沉沉从我的头顶传来。
　　我窝在他怀中，本应长舒出一口气，泪却涌了出来，从今后，那孩子的母亲，再不是我。夜似乎更深，我浑身冷得发颤，只举手将他的腰身搂得更紧，越发深的埋进了他的怀中。
　　“燕辛夷，朕该信你吗？”他身体一僵，喟叹之声出自胸臆，如那日一般，不知是在问我，还是在自问。
　　下一刻我只感到周身一轻，被他打横抱了起来，我下意识般地向他怀中缩了缩，如往昔一般地伸手勾住了他的脖颈。
　　床幔绾下，红绡帐底一夜缱绻。
　　清晨醒来，我睁开眼眸，已不见了他的踪影。支撑起身躯，瞥眼望向锦枕边侧，一抹明黄的颜色直冲入我的眼帘，竟是一份奏章。以拓跋昊的谨慎，想必是他有意留下。
　　“臣宇文泰有奏：国有储君，社稷之福。今至尊方主政，戾太子既薨，储君虚位已久，人心思动，内外不安。今皇子已出，臣请为千秋社稷计，易从旧制，早定储位，以安人心……”
　　放下奏折，我冷冷一笑，从旧制？宇文家的这位太尉大人就差直白言明“臣请杀母立子”了。扫过文字下朝臣那长长的联名，我看到的是朱红色的御笔批注“留中”。苦笑一下，我放下奏折，抬眼看见的是床榻下那枚在晨光下熠熠生辉的九鸾钗。这奏折和这鸾钗一般，是拓跋昊对我的警告，他终归是不信我的。留中再议，杀母立子的祖训不废，始终是悬在我头上的一柄利刃，我的生死终是在他一念之间。宇文绣绾既然抚养了桃符，她若是无所出，她和宇文家必会全力推桃符为储君，又怎会再容我这个生母为隐患？我长叹一声，揉了揉肿胀的太阳穴池，疲惫地缩进锦被之中，缓缓合上了眼，也罢，生亦何欢，死亦何惧，且看明日吧。

　　五日之后，文轩阁内，我淡淡含笑看着随着华源儿而来的一身缟素的孩子，那孩子大概八九岁大，面容俊秀不失刚毅，隐隐有了其父的影子，倒是一双眼睛冷倔地打量着我，竟有些像初见我时的青阳哥哥。
　　“慧妃娘娘，小亲王父母皆丧，刚从西陲王府赶来，不通礼数还望您不要计较。”华源儿拼命地向身边的孩子使眼色，希望他能谦恭地对我行礼，无奈却被那孩子冷冷瞪回，只得对我讪讪说道。
　　“你是叫琎儿是吗？可有了字了？”我对华源儿颔首，转向孝衣未除的拓跋琎温和问道。
　　拓跋琎瞥了我一眼，却是一言不发。
　　“慧妃娘娘，小亲王这是累了……”华源儿急得额头渗出一层冷汗，笑得牵强。
　　“伯娘！”
　　尴尬之间，拓跋琮手持藤球兴高采烈地跑了进来。
　　“琮儿，过来。”我笑了笑，招呼过他，用绢帕帮他擦去额头、鼻尖上的汗珠。吩咐随侍的乳母道，“已是深秋，他玩得一身是汗，等下千万要将湿了的衣袍换掉，免得着了寒气。”
　　乳母慌忙应诺。
　　“伯娘，这位哥哥是谁？我能和他一起玩吗？”拓跋琮望见了冷冷立着的拓跋琎，乌黑的大眼中满是欣喜，央求我道。
　　“这位哥哥刚从西陲来，等他休息好了，你们再一起玩好吗？琮儿不要总想着玩闹，书都温习了吗？过几日皇帝阿伯来校检时，你答不上，伯娘可是不会替你求恩典。”我笑了笑，拓跋琮养在我宫中的这些时日倒是由最初的怯怯变得活泼了起来，无怪乎他会为拓跋琎的到来欢喜，宫中与他差不多大小的玩伴就只有柔宁，柔宁“母妃”新丧，也根本不会与我宫中的任何人有着往来，他也是寂寞的吧。
　　“诺，伯娘，琮儿就去温书。”拓跋琮糯糯施礼，牵着乳母的手乖巧告退，临走还回首望了望拓跋琎，颇有些恋恋不舍。
　　“从今后你就住在本宫宫里了，若是愿意，你就叫本宫小婶母便好。”我淡笑望着拓跋琎言道。拓跋杲亡故，他唯一的子嗣拓跋琎虽只是一个未成年的孩童却还是蒙恩承袭了亲王的爵位。不同于毫无爵位的拓跋琮，对爵位在身的拓跋琎我必须避讳，他的婶母只能是宇文绣绾。
　　拓跋琎冷然望我一眼，兀自垂下小小的脑袋，望着自己的小靴子出神。
　　“你远道而来，定是累了，侧宫已经收拾停当，去休息吧。”我向桃枝使了个眼色，令她带着拓跋琎去休息。看了看那孩子兀自站立的身影，不由恻然，拓跋琮尚且有乳母随着他到我宫里，这个孩子却是孤身而来，连半个随从也无。
　　“法僧，是父王取的。”
　　拓跋琎抬首，看着我嘶哑道来，旋即不等桃枝，举步走出了宫室。
　　我看着他离去的小小背影，不由愣然，这是回答我方才的问话吗？法僧是他的字？
　　“慧妃娘娘，小亲王父母尽丧，性格难免有些不群之处，您雅量！”华源儿堆笑言道。
　　“常侍大人，本宫自不会与一个孩子一般计较，只是，”我淡淡一笑，抿了一口茶酥，问道，“后宫中人愿意抚养襄亲王遗孤的应是不少，为何至尊偏偏要选中本宫？”
　　拓跋杲的王妃达奚氏早在生育拓跋琎后便血崩而亡，拓跋杲又再未续弦，如今这个顶着亲王爵位的孩子却是孤苦无依，拓跋昊将他接进宫中抚养本是无可厚非，但是抚养一个铁帽子亲王，后宫中人无人会是不愿意的。三夫人中的达奚灿若更是拓跋琎母亲的亲妹，算是他的从母，应是比我更为合适的人选。
　　“慧妃娘娘，至尊的圣意怎是奴才能够揣度的？只是奴才瞧着，至尊在后宫之中还是信您的。”华源儿细白的脸上仍是堆着笑，内廷与近侍结交是大忌，他不与我多言，也是明智之举。
　　“有劳公公，这五十金还请您收下。”我颔首，示意红药将金饼端上。
　　华源儿躬身施礼，示意随侍的宫监接过金子，告谢而退。
　　望着他淡去的身影，我陷入沉思，拓跋昊对我算是容忍到了极限，我擅入宗□□逼杀拓跋昱本无外人亲见，又事涉叛逆之人，倒也容得敷衍，可擅自去康亲王府却是惹来一片御使弹劾，一片指责怒骂，据闻只被拓跋昊一句话按压了下去：“九弟丧妣却歌舞不休，朕令爱妃劝诫他一二，有何不可？”
　　这话虽是漏洞百出，但终归是合乎礼法，我遵照皇命而去便不再是私交亲王，自然无罪。
　　我望了望文轩阁外飘落的枝叶，深秋了，多事的武威十三年终是要过去了，心中冷寂，帝王之道，对臣子赞赏之余，时时不忘敲打，拓跋昊执意要司马无射、拓跋晟去送苏沐风最后一程是对重臣的敲打，后宫之中，他对我又何尝不是如此？此番算是我依凭着他对我的怜爱保全了性命，可是以后呢？我这只棋又将在他的大业之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不知不觉，我扶着红药走到了明光堂中，令施礼的众人起身，我只上前从轱辘车中抱起了猫儿，他呜咽了一声，紧闭着双眼，委在了我的怀中。我笑了笑，为了他，为了他的阿兄，又或是为了那些故去的人对我的嘱托，我终将在这茫然中走下去吧？
　　沉思间，沉重的丧钟之声却是在我耳边想起，一下又一下，宣告着后宫之中位高者的离去。是姑姑？我愣了愣，抱着猫儿望向萱莪宫的方向，姑姑竟是如此悄无声息地离去了吗？
　　许是被钟声吵到，我感到怀中的猫儿动了动，垂眸时，我看见他努力睁开了他从未抬起的眼皮望向了我，那双小小的眼睛恍如晋城此时的天宇，是蓝蓝的幽静。

　　丙子之乱，太妃守宫帷，行止从容，不亚丈夫，是以贼势虽凶，宫门终固。武威十三年深秋，崩于萱莪宫，年四十五。其日有寒鸦集于太极殿。帝酌饮不入口三日，毁体以哀。谥曰静敏太妃。葬于茂陵。及卒哭，帝服衰，近臣从服。三司以下外臣衰服者，变服就练；七品以下，尽除即吉。设附祭于太极殿，公卿以下始亲公事。帝从夏礼，绝酒肉不御者三年。
　　——《北史•孝静文礼仁睿恭端丽敏太妃传》

作者有话说

　　第二卷完结。第三卷西陲风云，酝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