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不幸福》棺九

1、如果你不幸福

　　李阳说，江南你不能不幸福，因为我已经不幸福了。
　　李阳是z市第一高中的学生，今年高三，本该为高考忙碌的他却在高考前一天放弃了高考。说不清为什么，就只是想那样做而已，所以当江南责骂他时，他也只是说，与你无关。
　　是的，与他无关。
　　有人说，当所有情绪积压到一起，日子久了便需要发泄。但是每个人的发泄方式不一样，有人选择以暴力宣泄，以人类最原始的冲动伤害其他人从而获得解脱；有人选择在沉默中继续囤积，然后做出令人匪夷所思的事。
　　很显然，李阳便是后者。他将自己对江南产生的诸多情绪化为做出令所有人不解的事的动力。但，并不全是因为他，李阳知道，自己是很感性的人，却也很理性，有时候甚至理性的淡漠。也正因为如此，他才能做到面对江南的质疑毫不动容。
　　李阳，你已经成年了，你要为自己做的一切付出代价，承担后果，你真的不后悔？
　　后悔？那是什么？可以让你回来吗？如果不可以那就不要再说了。
　　李阳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为放弃高考后悔，他只知道自己再不离江南远远的就一定会后悔。
　　严格来说江南并不是李阳学校的老师，他是学校外聘来的，本职是大学教授，年仅二十六。像他这样的人完全不缺高中教师那点工资，可是他却偏偏来了，还是自己送上门，学校哪有不要的道理。
　　他说，我来不是为了钱，是为了教书育人。现在的大学生自觉性很差，总认为上了大学就万事无忧，我要告诉我的学生，不是！大学和高中一样，都需要博！
　　第一天的第一节课，他在黑板上写了大大的博字，苍劲有力。或许是他当时的表情太认真，所以李阳才会被他吸引，才会觉得那个博字一直扎在自己心上从未被磨灭，每次想起心跳都会莫名的加快，情绪激动。可，那也只是以前，时隔两年，他真的做到哪怕心里波涛汹涌也可以假装不动声色。所以，他要在面具掉落前离开，否则情绪一旦决堤如洪荒猛兽冲撞出栏他就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是一样能做到如此了。
　　李阳，你还在为当初的事恨我？既然恨我你不该是放弃高考，你该考上好的大学，找到好的工作，找一个喜欢的人建立幸福的家庭将我比下去，嘲笑我。不是这样逃避！
　　江老师，说完了没？说完我走了，我还得回去收拾东西。
　　李阳时常想那个时候自己是想笑的吧，可是为什么看着江南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时自己的心那么痛，连伪装都做不到。
　　李阳，你会后悔的，你太年轻，我可以理解你现在是闹别扭，你现在回头一切都来得及。不要做傻事！
　　江老师，我父母都同意了。
　　滚！李阳，以后要是后悔别怪我没有提醒你！身为同志你连最起码的傲视他人的资本都没有，你以为你凭什么在这个圈子里混下去！你真以为这条路会那么顺利？你能瞒到什么时候？你的朋友，你父母以外的亲人？你真以为别人不会戴有色眼镜看你？李阳，你最好考虑清楚，你未来的路还那么长，除非你离开圈子否则你永远都要活在别人异样的目光里！
　　与你无关！
　　李阳觉得自己一定是被江南刺激傻了，所以只能用很多人用烂却又是最有效的四个字来反驳。与你无关，江南，怎么能与你无关？
　　江南是法律专业，来到学校的第一个班级是高一新生班，教政治。李阳是这个班上的学习委员，各科成绩都很优异，平易近人无架子，无论学生还是老师都很喜欢他。甚至有很多其他班的学生慕名前来要求共同进行课后讨论，而这些人中以女生居多。李阳当然知道这些人怀揣着怎样的心思来找自己，可他无能为力。他是同志，天生就是弯的，对异性提不起半丝兴趣。对于同性，他也是要求颇高，而江南无论从哪方面都绝对符合自己的要求。可是，自己是同志不代表别人也是，所以李阳花了近一半的心思去学习政治，课余时间看与法律相关的书籍。身为理科生的他硬是将政治排在了所有科目之前，老班为此找过他好几次，他没有一次听进去。皇天不负有心人，努力了半年李阳如愿以偿的成为了江南的知己，时不时的上门蹭饭，以讨论学术为由，偶尔制造点小意外。
　　江南不是傻子，虽然同性恋没有被承认，但是自己还不缺乏那点常识，李阳表现的如此明显自己再看不出来那就真对不起自己的智商了。于是，当一个十六岁的懵懂少年与一个二十六岁正值血气方刚的青年在一起时，被世俗道德禁锢的枷锁在最原始的冲动下被撞破后，一切是那么理所当然。因为我爱你，因为我也爱你，所以受尽千夫所指也要在一起。
　　一开始的冲动总是那么美好，以至于理性在感性面前被攻城略池而毫无还手之力。冲动过后的理智，一切又被强行拉回原点，却又不是那个原点，看似毫无变化的东西总有什么早已变得陌生。
　　李阳，今天也不和江老师一起走吗？
　　同班的女孩子总能对自己的一切观察入微，但敢于搭话的只有那么一位。不因为其他只因为这个女生是唯一一个知道李阳秘密的人，也是唯一一个支持李阳的人。
　　啊，不了。江老师还要批卷，我先回去。
　　你们是不是吵架了，已经很久没有看到你们在一起了。
　　总要避嫌啊，师生关系再好也不能天天粘在一块的嘛！
　　真的假的？有事吱一声，我可是站在你这边的。
　　恩，当然是真的，谢啦，我先走了。
　　多久了？一个星期？一个月？或许更长？忘了，要不是别人提醒自己都已想不起自己和江南竟有很长一段日子没有在一起。不是倦了，而是两人都太忙。江南要带高三，自己要为高三的冲刺做准备，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也许就是因为这样才会让岁月得以插足的间隙，让平淡的感情走向了消亡，待自己反应过来一切都结束了。
　　江南带着那个女人进门的时候李阳正在做题，高二进高三，要准备的太多。
　　李阳，明天你搬回去吧。
　　哦。
　　有些感情说不清楚，心里早已翻腾千百遍表现出的却总是风轻云淡。
　　就像当初两人在一起一样，那个女人的出现是那么理所当然。因为江南要结婚，要人照顾，要孩子，要一切自己给不起的，所以自己只能放手。
　　李阳想，或许江南当初和自己在一起不过是一时兴起抑或是可怜自己，不管是因为什么，现在都已不重要了。
　　李阳走了，在教室里收拾东西的时候遇到了轮值的那个女生。
　　我以为你和江老师是认真的，没想到……算了，反正现在你都要走了，说多了还矫情，一路走好啊，发达了别忘了我们这些老同学。
　　恩，你也是啊，上了大学可别看不起人。
　　去你的，我是那样的人嘛！
　　谁知道呢，没准就是，人那么现实的动物。
　　……李阳，我说了我是站在你这边的，我看得出来你是真喜欢江老师，是他对不起你。可是，李阳，你还那么年轻，十八岁，你就这样放弃了。
　　再好的人，再美的风景，看过一次就腻了，相处过就知根知底了。说实话，江南没有表面上那么完美，他会发脾气，他会抽烟酗酒，甚至会动手打人……可是，这才是活生生的人不是吗？绝对完美的人只存在于虚无的世界。我从来不后悔当初和他在一起，将来也不会后悔如今的决定。江南没有对不起我，他选择过正常人的生活我很高兴，以后我们谁也碍不着谁，只是他欠我的那段感情永远也还不清。
　　绿皮的火车静静的停在车轨上，窗外的旅客稀稀拉拉的在月台上走来晃去。李阳拖腮看着外面，边上的女孩叽叽喳喳唠叨个没完没了。
　　李阳，你为什么要做这趟火车啊？很慢诶，而且连卧铺都没有！这样睡觉的时候要怎么办？还有啊，现在是夏天没错，可是晚上还是很容易着凉啊，你穿那么少怎么可以！你的行李呢？为什么只有一个相机！李阳，你是要身无分文走遍整个地图么？拜托，你理智一点好不好！
　　我很理智，火车就要开了你快点走啦！
　　呼，被你气死啊！我的钱包你先拿着，以后连本带利还给我！不准拒绝！到了以后给我电话，让我确定你还活着。我走了，你自己路上小心。
　　粉色的皮夹上流氓兔眯着眼一副永远睡不够的模样。李阳觉得好笑，竟然有人高三了还在喜欢流氓兔。收好皮夹继续拖腮看着窗外，女生瘦小的身影消失在站口。其实怎么会不懂呢，同是那种身份，只是自己显然没有她那么豁达，敢爱敢恨，说放下了便是真放下了。
　　火车的终点站在遥远的另一个城市，李阳在中途挑了一个不起眼的小镇下车，租了房子，自己开了店。粉色的带有流氓兔的皮夹一直在自己租的房间里某个柜子里安静的躺着，李阳想，这就是所谓的关心则乱吧。自己离开的时候父母都知道，当然少不了经济上的支持，自己也不是小孩子，又怎么会真的只带一个相机就离开呢，那样岂不是太过潇洒？！
　　江南的小镇总是带着烟雨朦胧的味道，青灰色的砖瓦将整个小镇笼罩在一种阴森寒冷的氛围中。李阳在这里开了一家茶馆，生意时好时坏，日子是过得去的。天晴的时候坐在门口晒晒太阳，原本焦躁的情绪也在小镇的宁静中被抚平。感叹一下时光也好，总觉得自己离开了两年就老了几十岁。
　　李阳？
　　江老师，来喝茶？
　　江南没有想到李阳说离开竟是到了江南一带，也没有想到自己陪妻子来旅游会遇到李阳。两年不见李阳变了很多，不是说外貌，而是气质。要说以前的李阳虽然没有架子，待人礼貌却总给人一种若即若离的感觉，那么现在的他给人的感觉就完完全全是淡漠。那种放下一切，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令其动容的淡漠。
　　老师，今天算我请您和师母的，做学生的也没什么本事，只能请您喝茶了，还望江老师不要介意。
　　连笑容都是那么的淡漠，没有一丝温度。他是放下了，自己该替他高兴。江南端着茶杯思绪飘了很远，想起和李阳在一起的时候，李阳是个不错的情人，温柔体贴，可他不是适合共度余生的人。李阳的性子是冷的，脾气秉性是温和的，他这样的人凡事都能做到十全九美却做不到爱一个人爱的死心塌地。换句话说，他能爱一个人却爱不到骨子里，感性的时候他能很浪漫，理性的时候爱情于他而言不过是一份感情的代名词，不具任何意义。但是他能很完美的将对腻味的感情的不耐烦表现的一直保持在七分热情，只有极细心注意观察与长期和他在一起的人才会知道他眼里的乏味与枯燥。江南不过是在他对感情厌倦之前先做了了断，却不料他竟放弃了一次选择。
　　江老师，江师母，慢走，我就不送了。
　　半个小时的饮茶，只有李阳表现的很正常，江南和妻子都是别扭的。当初的事三人都心知肚明，以前没有凑到一块也就算了，如今三人坐到一起喝茶江南才知道何为尴尬，尤其是当李阳有意无意提起过往时那面不改色的模样，仿佛做那些事与他毫无关系，完全是另一个人进行的一般。江南想李阳这是报复吧，自己毫无征兆的背叛在十八岁的少年身上究竟留下怎样的创伤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感情的伤自然要以伤感情的方式偿还，李阳这么做无非是想让自己与妻子不和，但会不会如愿完全不在他的考虑范围。
　　其实，李阳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他只是觉得看着两人在一起自己就莫名的想要恶作剧一番，所以故意提起那些往事，至于后果那与他无关。两人若是为此就结束了也只能证明两人的感情经不起风浪，若是没有哪也就真的只是场普通的聊天，最多内容尴尬了点。
　　李阳，听说了吗，江老师的孩子出世了，双胞胎，长的挺可爱的。
　　哦，是嘛？那该恭喜呵。
　　你啊，该回来看看了。
　　恩，有空就回去。
　　你什么时候没空啊，我的大老板？
　　呵呵，不知道啊！
　　一通越洋电话，连远在国外的她都知道的事自己却不知道，李阳想是该悲哀的吧，自己隐匿了那么久除了她没有人再联系过自己，曾经的兄弟，朋友，同学，大家都淡了。
　　一个人也没什么不好啊，抱着八十岁老人的心态就在这江南小镇孤独终老也是一种享受啊！
　　李阳觉得自己还是没能放下，即使再怎么淡漠想起来的时候心还是会有点疼，只是没那么夸张了。

　　江南孩子满月的时候李阳发了短信给江南，要了两张小孩子的照片说了几句祝福的话便没了。那段日子李阳总是看着照片笑，照片里小孩子还未完全张开的模样丑极了，李阳实在忍不住发短信调侃江南，江南很快回拨了电话。李阳有些发愣，他没有想到江南会突然打电话过来，想了想还是接了起来。所幸江南只是说了很多关于孩子的趣事，逗的李阳笑得打滚。挂了电话李阳哭了，坐在冰冷的地上哭的一塌糊涂。
　　人说，受了伤哭出来就好了，哭出来了就什么都没有了。眼泪是很神奇的东西，他可以快速治愈一切肉眼看不到的伤痕。李阳忍了那么多年，终是将这场迟到的眼泪哭了出来，磨平了自己藏在灰尘下时时作祟的伤口。
　　江南，如果你不幸福那就是我最大的幸福，可惜，我已经不幸福了，所以你不能不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