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如雪》白羽城

5、第 5 章

　　后来他把我卖到了青楼抵债。
　　妈妈惊讶于我应付各色男人的熟稔。
　　这个尘世玷污了我。
　　所以青楼和青楼外的世界是没有分别的。
　　绛珠成了‘凭虚阁’的头牌。
　　不过坊间还是喜欢叫我红衣女。
　　妈妈告诉我说‘凭虚阁’二十年前，也就是她自己还在男人堆里应接不暇的时候，头牌花魁姓苏名小小，是她的好姐妹。武陵少年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风头一时无两，不知道有多少王孙贵胄不惜万两为她赎身。可是她只一句话，她在等人。后来才明白原来她早和一个进京赶考的书生海誓山盟，有诗为凭：
　　妾乘油壁车，
　　郎跨青骢马。
　　何处结同心，
　　西陵松柏下。
　　可是她却很久都没有等到那个书生，托人在京城打听才知道那人已经做了京官，娶妻生子。
　　她心念一死，一病不起，居然死在了19岁的芳华上。
　　我的心念还没有死。
　　我要等！
　　一个雨夜。
　　倾盆瓢泼。
　　连门口的两盏灯笼也被浇熄了一个。
　　凭虚阁里如往日歌舞升平。
　　雨一开始下，我的心就已经不平静。
　　一个黑衣侠客仗剑而入。
　　他把剑往大厅桌上一搭，旁边是一锭百两黄金。
　　妈妈是见过场面的人，上前道：
　　“公子贵干？”
　　“我要见红衣女！”熟悉的声音。
　　“好说，好说。公子楼上请！”妈妈展开欢颜，收起黄金。
　　该来的总是会来的。
　　三世情劫已经定下。
　　果然是他，依旧俊雅。
　　他剔了剔眉，道：
　　“你不是我要找的人！”
　　“你却是我要找的人！”我衣袖一拂，右脚一台，侧坐长椅之上，动也不动的望着他。
　　“哦。”他沉吟道。
　　“我已经等你很久了！”我道。
　　“有意思。”他坐在了长椅的另一侧。
　　我移身依偎在他怀里，道：
　　“知道为什么我等你很久了吗？”
　　他用食指压住我的嘴道：
　　“不必说。”
　　“可我爱你！”我急道。
　　他抚着我的发道：
　　“我喜欢你的头发。”
　　说完他吻了我的额头。
　　我的心都要化了。
　　不说也罢。
　　什么都交代明白就是故事要收尾的时候。
　　我不愿这个故事收尾。
　　一阵琵琶妙音传来。
　　他一把推开了我，眼睛开始四处搜寻声音的来源。
　　他朝阁楼走去。
　　我朝楼下妈妈使了一个颜色，她会意的上的楼来。
　　“妈妈，凭虚阁新来了一个弹琵琶的？”我道。
　　“是啊，前些天才来的。我看她琵琶弹得妙就留下了，模样倒是不错，性子倔死了，怎么说都只弹琵琶不见客。来的时候一身红衣服，皱巴巴的不肯换。我想你素来爱穿红，怕你生气，给她作了一身白衣。”妈妈道。
　　白衣！？
　　我的心隐隐有些针刺之感。
　　阁楼外，红衣悄立。
　　戳破窗纸。
　　只一望便是绝望！
　　他怀里正是白衣仙子！
　　贱人就是有耐心。
　　为何三世都是她？！
　　为何三世我都得不到他的真心？！
　　前两世我是紫檀梳子，不可表露心迹。
　　输得心服口服。
　　可是这一世，还是输了！
　　我不甘心！
　　“这么多年了，想不到你还是扎着马尾。”他道。
　　“铜镜映无邪，扎马尾。”她笑道。
　　“你若撒野，今生我把酒奉陪。”他也笑了。
　　“小时候咱俩胡乱填的词你还记得！”她道。
　　“红衣呢？”他道。
　　“这里的妈妈不让穿。”她道。
　　“因为红衣女吗？”他道。
　　“凭虚阁只有她一人可以穿绛红之衣。”她道。
　　“她真轻贱呢，第一次见面就说爱我，你说可笑不可笑？”他低头吻她的脸颊。
　　我的身体快不能自持了。
　　仿佛还是前世里被他紧紧捏着。
　　我轻贱？
　　第一次见面？
　　可笑？
　　再也无法听下去了，颤巍巍的下楼，全身不住发抖。
　　小敏盘子里端着一盏茶。
　　“绛珠姐姐，你怎么了？”小敏道。
　　“哦，我有些乏了。”我含糊道。
　　“这样啊，姐姐早点歇息吧，我跟雪姐姐送雪梨茶去。”小敏道。
　　“弹琵琶的雪姐姐？”我道。
　　“恩，正是。她答应有空教我弹呢。”小敏道。
　　如果有机会，我会让她好看！
　　我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微笑道：
　　“我也很想请教她呢，不如你把雪梨茶让我送上去。我做个顺水人情，她说不定一高兴就答应了。”
　　“既如此，那就给绛珠姐姐吧。”小敏将盘子递给我。
　　一不做，二不休。
　　我将盘子端到我房里，拿出箱箧深处的一个青花瓶子。
　　一个客人给我的。
　　说是无色无味的剧毒七绝散，只要一丁点能够杀人于无形。
　　瓶子很小，我几乎倒光了。
　　她得死！
　　走出门去，唤得一个丫头叫她送去。
　　换上了最红的一件衣服，上了最红的唇片，连头上的丝巾也是红的。
　　我是红衣女！
　　铜镜中，我发如雪。
　　原来伤心至绝，真的一瞬白头。
　　怪不得那丫头见了我面色惊恐。
　　我静静坐在沉香木长椅之上。
　　把玩似雪白发。
　　阁楼上一声长啸！
　　我笑了。
　　奇怪的是阁楼上突然飞出好多白色的蝴蝶！
　　我等着他来杀我！
　　他来了！
　　“你杀了她？”他用剑压住我的脖项。
　　“不错。”我道。
　　“为什么？”他道。
　　“不必说。”我道。
　　“你好狠！”他道。
　　“不！是你狠！”我道。
　　他的剑从手里脱落在地。
　　我扑到他怀里，泪眼朦胧，喃喃道：
　　“你舍不得杀我，对不对？”
　　“前世柜，惹是非。缘字诀，几轮回。发如雪，泪纷飞。红尘醉，永刻碑。忘字心头绕，前缘尽勾销。”天井上华彩四现，正是太上老君。
　　“老君，为何有这许多白蝶？”我道。
　　“无量天尊，万事有因果，世人不自知。”老君拂尘一挥，甘露一个激灵，道：
　　“红衣，原来你是绛珠仙子！”
　　“你记得了？”我道。
　　“无量天尊，绛珠仙子，当日我对你所说。限于天机，有所保留。今日时机已到，不妨弄个明白。”太上老君衣袖一拂，赫然是孽海情天之相。
　　“三世之前，血魔重生，吸干爱恨无极湖，绛珠仙子没了水源滋养，性命危殆。白蝶仙子失去花蜜也面临元神俱灭的困境。观世音菩萨飞经孽海情天，羊脂玉净瓶里杨枝上的甘露不知道是怜惜绛珠仙子还是白蝶仙子，奋然落下。这就是你三人三世情劫之始。”太上老君继续道。
　　“一直以为白蝶仙子是个局外人，想不到当初连你自己也不知道为谁下落。”我道。
　　“我......”甘露沉吟。
　　“不必说了，我不需要答案，我想白蝶也不需要。白蝶，绛珠不该杀你。”我对这漫天飞舞的白色蝴蝶道。
　　那一群蝴蝶竟似听懂了我的话，围绕我周身翻飞。
　　“无量天尊，如今三世情劫已了。甘露，你我续师徒之缘的时候到了。”太上老君道。
　　“老君，可是我对不起她二人，我不能和您回天庭！”甘露道。
　　“无量天尊，绛珠仙子可还记得‘缘字诀’的最后一句？”太上老君道。
　　“记得，‘忘字心头绕，前缘尽勾销。’”我道。
　　“时机已到，绛珠仙子速速将这个‘忘’字从他心上打过。”太上老君用手指在空中划出一个金光写成的“忘”字，一拂袖就推到我面前。
　　“白蝶仙子，你和绛珠都是苦命人！”说完这一句，我运力将“忘”字打向甘露的心头。
　　“忘”字从他背后穿出。
　　他的目光顿时涣散了。
　　果不其然。
　　忘字心头绕，前缘尽勾销。
　　三世情劫实在是太折磨心力了。
　　若然没有当初他的奋然坠落.......
　　不过也只是若然而已。
　　心念一动，就是错。
　　三世情劫原是该的。
　　只是我心里还有不平。
　　“太上老君，三世的痴怨纠缠皆由甘露先动凡心而起。绛珠和白蝶苦恋三世，到头来换得一场空。这不公平！”我道。
　　“无量天尊，命里自有定数。可还记得‘缘字诀’里的话？”太上老君道。
　　我摇头。
　　“红尘醉，永刻碑。”太上老君捻须道。
　　“恳请老君明示！”我道。
　　“无量天尊，甘露动凡心牵连你二人经历三世情劫。这一世情劫看似完了，实则未完。贫道会将他带到极热之境，刻碑赎过。”太上老君道。
　　“刻到什么时候？”我问。
　　“无量天尊，天机不可泄露。老夫去也！”太上老君提携甘露悠悠从天井消失在无尽的夜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