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如雪》白羽城

2、第 2 章

　　寒山中一片雾气氤氲。
　　雪地一片清净。
　　林木秀美。
　　俊逸挺拔。
　　我尽情的呼吸新鲜的空气。
　　远处的小路上传来悠悠歌声。
　　走去看看！
　　发现根本就动不了！
　　俯身一看：
　　原来我是一棵紫檀！
　　乖乖，多好！前世好歹是一棵香木！
　　是个少年的声音。
　　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呵！
　　怎么这样巧！
　　那少年竟然和太上老君的童儿一模一样！
　　不过年岁上要大得一两岁，形容更显俊俏风雅。
　　我的心居然扑通扑通跳起来。
　　紫檀也有心？
　　或许吧。
　　我又何尝不怀疑当时小仙女的过错跟自己没有半点关系？
　　心念一动，就是错。
　　少年一身粗布麻衣，自是个农家少年。
　　他走到我的身旁道：
　　“好美的一棵紫檀！”
　　好欢喜！
　　当你倾慕的人赞美你！
　　当你倾慕的人凝望你！
　　当你倾慕的人对视你！
　　心好乱！
　　或许真的不该怪那个白衣仙女。
　　数百年的修为在这样的秀美的脸庞和磁和的声线下。
　　不堪一击！
　　以前笑紫霞千年道行一朝丧，现在才发现在爱情面前每个人的低微和卑贱！
　　心念一动，就是错！
　　还没有和他说话，整个心已经输给他了。
　　况且自己也不能和他说话。
　　前世柜又怎么可能出错呢？
　　这一世，算是顶惨的。
　　一句！
　　哪怕就一句！
　　也就心满意足了。
　　好歹让他知道我的心意！
　　“要是砍下做一把梳子，雪宣一定喜欢！”少年笑了，从背后箩筐里拿出一把闪亮的斧头。
　　雪宣！
　　雪宣是谁？
　　对了，雪宣一定是他的心上人！
　　可惜，原来他已经有心上人了。
　　相遇就已经迟了，结局就不会恰当。
　　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
　　这是后来那个书生吟的，用来说明这种人生的窘境是再好不过了。
　　就算今天他不砍我。
　　明天后天大后天也会有人来砍。
　　就算始终无人问津，等自己修成人形，少说也是三五百年后的事情。唉，那时候这个少年已经不知道转世几次了。
　　相遇就已经迟了，结局就不会恰当。
　　雪宣多幸福啊，能够得到少年的心。
　　既然如此，你就落斧吧！
　　其实少年哪里知道我内心的挣扎呢？他只是在选一个落斧的最佳角度罢了。
　　当你对别人挑三拣四的时候，岂不知你自己才是被别人挑选的对象！
　　世人最可笑，明明是商品，却妄想选买家。
　　“对不起了！”少年举斧一挥。
　　啊！
　　真真的撕心裂肺！
　　痛入骨髓！
　　不用说对不起，我是一个同你说一句话也不能的紫檀！
　　你要是个一般的樵夫该有多好！
　　可你偏偏是我倾慕的人！
　　偏偏是我最倾慕的人一刀一刀的斫伤我！
　　只有你最在乎的人，才能给你最深的痕。
　　被最在乎的人伤，才是无尽的沉沦。
　　前世柜啊前世柜！
　　算你狠！
　　太痛了，可是我又没有一滴眼泪，连哀嚎也叫喊不出半声！
　　我是一棵紫檀木！
　　砍吧。
　　斫吧。
　　伐吧。
　　把血淋淋的我献给你的心上人！
　　吱呀一声，我倒在了他的脚下。
　　再也支撑不住了。
　　这样的香木，早晚都要被砍斫，倒在他的斧下也是好的。
　　后来便是肢解了。
　　我早说过：心死无痛。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已经可以被他握在手里了。
　　他的手，好暖！
　　我已经成了一把檀木梳子！
　　看来真的是宿命。
　　不过下一世，祈求不再做一把梳子。
　　多么可笑的祈祷啊。
　　在前世柜里只有最惨的前世的重演，没有希望的下世的轮回。
　　这种情况叫：带着绝望的心情来享受绝望。
　　实在是没有法子的事情。
　　如果没有白衣仙女的那一瞥。
　　不过也只是如果而已。
　　万事有因果，世人不自知。
　　心念一动，就是错。
　　我感觉他把我握得好紧！
　　手上的热力快要把我融化了。
　　走街窜巷，脚步如风。
　　他太急迫了，急迫到撞到了人。
　　一个仙风道骨的老头子！
　　应该是个神仙，我嗅着他身上没有凡人的烟火气。
　　老头子须发皆白，道袍加身，气度不凡。
　　我心里暗想，你小子好造化，熙熙攘攘人群里给你撞上个神仙。
　　“对不起！啊对不起！老人家没撞着您吧？”他急忙道。
　　“无量天尊，你撞着贫道是因为你有仙缘。我两个还有师徒的缘分，可惜你还有三世情劫未了。也罢，老夫等你三世便是。”老者说罢拂尘一摆，消失在了人群中。
　　天空中是一朵五色云彩。
　　啊！他是太上老君！
　　我忍不住心道。
　　对了，下一世，少年果真做了他的徒儿。
　　只是这三世情劫......
　　“绛珠仙子好眼力！”空中一个声音传来，是太上老君。
　　“绛珠仙子？”我迟疑。
　　“无量天尊。不错，你本是孽海情天的绛珠仙子，本形是一株绛珠草。三百年前，血魔闯入孽海情天，吸干了爱恨无极湖的湖水。你失去水源滋养，奄奄一息。不幸中的万幸，也是万幸中的不幸，观世音菩萨路过孽海，她羊脂玉净瓶中的杨枝上的一滴甘露对你凡心一动，奋然滴落，舍身救了你。本该六道轮回，你念甘露恩情，独闯地府，要寻他转世所在。犯了天条，被贬下凡。因此你与他将有三世情劫。”太上老君道，不过我仍然看不到他，也许老君在用元神对我传话。
　　“请老君念甘露与您有师徒缘分，教绛珠渡劫之法。”我开始自称绛珠了，原来我前世居然是一株草！什么孽海情天真是完全不记得了。不过既然老君是三清之一，他老人家说什么，我还是听着吧。连不可一世的王母娘娘也要给老君面子，他夫君玉皇大帝和元始天尊以及太上老君都是由元始一气化成，功德和劫数都相差无几。
　　“绛珠仙子，贫道这里授你一个‘缘字诀’，危难之时，念动真言，或可化险为夷。”太上老君道。
　　“绛珠仙子请诀！”我心中暗喜，想不到我和这少年如此有缘，虽是情劫，但至少求有一世我能和他说上话。
　　哪怕半句也好！
　　“诀曰：‘前世柜，惹是非。缘字诀，几轮回。发如雪，泪纷飞。红尘醉，永刻碑。忘字心头绕，前缘尽勾销。’切记，切记。”老君的声音飘远
　　“‘忘字心头绕，前缘尽勾销。’难道我和甘露......”
　　沉吟间，少年已经来到一个宅门之前。
　　他的手出汗了。
　　门扉紧掩。
　　叩门三下有余声。
　　门开了一条缝，探出一个老仆的头来：
　　“晨怀，怎么你还来？雪宣小姐已经和城北梁家少爷定亲了，你难道不知道？”
　　“老管家，麻烦你通报一声。雪宣定亲的事全城闹得沸沸扬扬，我怎会不知？只求再见她最后一面，我还有话要对她讲。”少年道。
　　原来他这一世叫晨怀，很是雅致的名字。
　　不过也许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吧，就算他那个时候叫再难听的名字，我也会觉得亲切可爱。
　　唉，爱情面前每个人的低微和卑贱！
　　可是当我不在低微和卑贱的时候，已经孑然一身在这极冻之地了此残生了。
　　“我劝你还是不要再痴缠了，小姐已经是订婚的人，与你还有什么话好说？”老仆摆手道。
　　“老管家，雪宣要是不出来见我，我便在门口长跪不起！”晨怀道。
　　男儿膝下有黄金！
　　呵！爱情面前每个人的低微和卑贱！
　　我在他面前是卑贱的，而他在雪宣的面前则卑贱更盛！
　　“唉，罢了罢了。我通报便是，小姐愿不愿意见你那就是她的事了。”老仆将头缩回，掩上宅门。
　　他把我抓得更紧了，再紧些我的身体便不能自持了。
　　我开始有一点恨雪宣这个女人了。
　　恨她让晨怀如此低微和卑贱！
　　恨她先于我夺了晨怀的心！
　　恨她即将把我玩弄于股掌之间！
　　一个男人为了给心爱的女人献媚而要了一个深爱他的女人的命！
　　我真不甘心！
　　这一世果然够糟糕！
　　如果有机会，我会让她好看！
　　望着晨怀紧锁的眉头，我更怒了。
　　可是再怒我也不过是一把紫檀梳子。
　　想到我会梳理那个女人的每一根头发我就怒到颤抖！
　　门开了。
　　一个白衣女子！
　　不！
　　分明就是下一世给王母梳头动了凡心的白衣仙子！
　　贱人就是有耐心，转了世还要犯贱！
　　哟！
　　是很美呢！
　　明眸皓齿，腰流纨素。
　　就是这样一张脸偷了晨怀的心！
　　美得真恶心！
　　一切的事物，不管如何美，只要阻挡人的脚步，都会被嗤之以鼻。
　　这是人之常情。
　　虽然我只是一把紫檀梳子。
　　“雪宣，你终于肯见我了。你心里还是有我的，对不对？梁家财大势大，一定是你父母逼你的。没关系，我们一起走吧。走到一个没有俗世纷争的世外桃源，只有我们两个......”晨怀去牵她的手不料却被她使力甩开。
　　“谁要跟你走？我跟你去山里喝西北风吗？梁家少爷一表人才，家财万贯，前程似锦，如何不好？父母如何逼得了我？我不会跟你走的，别白日做梦了。你快走吧。”雪宣道。
　　不知耻的小蹄子！
　　要是晨怀对我说这么一番话，哪怕天涯海角我也愿意。
　　“雪宣，你怎么突然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变得这样势利，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晨怀的声音有些哽咽。
　　“人都要为自己打算，你把我看得太好了......”雪宣道。
　　“你一定有什么难言的苦衷，告诉我好不好？以前你什么事情都不会瞒我的。”晨怀道。
　　“我......我和你说了也是无妨的。半月前，梁少爷上门提亲，父亲母亲留他晚宴答礼。席间我喝了半碗莲子汤后就渐渐不省人事了.......等我醒来......醒来.......我......我已经不再是清白之躯.......跑去向爹妈求助.....路过厢房.......原来爹妈早就和那个畜生窜通一气，怕的是我拒婚自尽......大哥杀了人.....被押在大牢里，只要我嫁给他，梁家就有法子保我大哥一命。大哥是家里唯一的正统血脉，尚未娶妻，我王家又怎么可以断后......我之前跟你提议远走，你说再等等.....现在我已经不再是清白之躯，又如何对得起你.......我就算跟你走了，大哥怎么办？我王家又怎么办？这些事，你不问该有多好，就当我是一个势利的女人好了。你恨我一辈子也是该的.......”雪宣含泪道。
　　几小股热流扑面而来。
　　我扎破晨怀的手掌了。
　　毕竟是太憋屈了，一个男人眼睁睁看着心爱的女人如此无助，却无法可施。
　　我对眼前这个泪莹莹的女人有些怜惜了。
　　不过我只是一把紫檀梳子而已，连怜惜别人的权力都没有。
　　“你的手流血了......”雪宣道。
　　“不要紧，雪宣.......我........”晨怀道。
　　“手里是什么？”雪宣道。
　　晨怀将我递在雪宣手里。
　　终于还是逃不过这一刻，我成了别人爱情的祭品。
　　真痛啊，比砍斫我的时候还要痛上万分。
　　“好梳子，可惜一切都无法挽回了。我不会要的。”雪宣说完将我向空中一抛。
　　晨怀只是痴痴看着，没有半点要接住我的意思。
　　这一世大概就是以粉身碎骨来结束吧。
　　老君骗我，缘字诀好像根本没有提醒我这一世的结局。
　　我开始默念：“前世柜，惹是非。缘字诀，几轮回。”
　　慢慢下坠。
　　我望向他的脸。
　　真希望永远都不要砸到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