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刀刀说

1、第 1 章 我是一棵

　　我是一棵树。
　　被人种在路边，好些年了，我一直站在同个地方，看车水马龙，世事变迁，自己默默成长。
　　这里很孤单，春天我的脚边会冒出小草和花朵，它们热切交谈拥抱着，我插不上嘴，它们说我总是居高临下，对它们不公平，它们怜惜自己柔软的细腰。
　　细风会穿过我的枝叶，只一会儿，她是从不会留恋的。
　　和风一样的是人类的孩子，他们有天真的脸庞，稚嫩的眼光，他们喜欢围着我转圈圈，但玩过之后也就走了，却有一个形单影只，他会仰望着我，和我诉说心事。
　　他那一天拥抱我，我身上白色的防虫粉末簌簌落下，孩子哭了，说我离开了，树，你要快乐。
　　细柔的空气卷走我的枝叶追随他而去，半路坠了下来，孩子再也没有回来。
　　我是一棵孤独着成长的树。
　　我站在这里，天变阴沉的黑，然后我和他一起哭。
　　天空其实有白云陪伴，可能白云生气了，他感到委屈了。
　　我亲吻我的树叶，近旁的草和花一岁一枯荣，建筑物毁了又建得更高，十字交界口生命瞬息即逝，那便这样吧。
　　长得，长大。我学会了平静，努力向上，我想，有时会想起那个小小的孩子，他现在恐怕长大了，或者老去了，也许消失了。
　　我是一棵忘记时间的树。
　　两人合抱粗，枝叶婆娑，寂静生长。
　　某天。
　　我的身边微感不适，那是另一棵生命的存在感。我早已忘记了交流，惊喜地倾听她的语言。
　　平静无波的如同枯井的树心，在此刻才感到久违的生命力。
　　——你好呀。
　　她请风帮忙晃动树叶。
　　——我是刚被人移过来的，为了美化城市。
　　我感受到她自豪的模样。
　　——你一直在吗？一直在这里，从小到现在。
　　我晃晃枝叶，她比我小很多，看上去很坚韧。
　　她是活泼的年轻的小树。
　　她沉默了片刻，汽车挤压地面的轰隆隆声显得那样突兀。
　　——你一定很寂寞吧。这个城市绿化太少啦，黄沙和机器倒多得是。
　　邻居，我们以后就作伴吧。
　　我的叶子在风中战栗，轻轻地愉悦地回答：好。
　　这是我渴望的一直在梦里潜藏的场景。
　　我的同伴与我讲了许多。
　　她来自一座小小的村落。那里的人简朴又热情，作息规律，不像城市里冷冰冰的，黑夜也硬生生被灯光亮成了白昼。
　　她有许多可爱的伙伴，早上小鸟在她的枝头唱歌，被鸡鸣打断了好心情时就会向她抱怨。
　　身旁一同长大的伙伴成列排在村道上，夏日慵懒的傍晚老人和孩子会搬来躺椅扇着蒲扇在树荫下讲故事。
　　她和伙伴们就静静地听，直到身后的屋子传来一阵阵饭菜香味。
　　她们一道沐浴阳光，一道在阴天挡风抵雨。
　　夕阳上她们绿油油的叶片想被洒了蜜似得，互相比着漂亮。
　　生气勃勃。
　　我听着她欢快地讲着她从前的事。
　　——唉，都是些以前的事了。
　　她不厌其烦的重复又重复，我细细聆听。长期的孤寂教我不善言辞，渐渐地，我只有看她一天一天没了笑颜，一天一天更加难过。
　　她的神色同时间一道憔悴。
　　我担忧的望着她，有时让自己的叶子做出滑稽的形状，仅仅是我认为的能逗她笑的形状。因为她叹息的对我说：
　　——你太古板了。
　　我希望她快乐。又一年春天来了，我依然生长着。
　　她被人涂上白色的防虫衣。
　　她落寞地向我抱怨：我以前从不需要这个。
　　她向着枯败走去。
　　终于，这一天乌云遮住了朝阳，她一向喜欢看初升的太阳，我试图挽留她。
　　却留不住。
　　暴雨渐匿了她的嚎啕大哭，她枝上的叶片发皱地贴在地面，有的被雨水冲到下水道里去。
　　她没来得及向我告别，也许怀旧让她忘却了她身边一直存在的我。
　　小树，小树。
　　如今，我也只会默默地流泪。
　　这是心死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