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枚贞观》白羽城

1、西王母

　　“号外！号外！国军戡乱大捷，蒋委员长视察延安。”
　　报童的叫卖声并没有湮没在卖早食的吆喝里：
　　“赖汤圆嘞~~”“担担面~~”
　　成都的美食抚慰了西迁避战者的心，但和平的美梦还没有做够就给轰隆隆的炮声给惊醒。
　　重庆谈判的成果化为泡影。
　　内战已经打了九月又余。
　　同样被惊醒的还有华孤郁，国民党成都保密局的副局长。
　　延安！
　　戡乱！
　　蒋委员长！
　　跳尸般半坐起来，用手摸摸额头，已然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换上西装，稍稍整饬略显憔悴的面容，剑眉出鞘破长空，仍然不失英挺。沉着冷静是他向来的作风，再强大的对手也不会让他失去方寸。暗杀池田大佐，轰炸日寇三十八师弹药库，无一不是凶险万分。尤以智除‘俏阎罗’石川佳子最为军统高层所赏识。是以同事私下里谈到华孤郁都要笑道：“嘿嘿，你说那个柳下惠！”甚至毛人凤也对他寄以厚望，“能够抗拒‘俏阎罗’美人计一心为党国的，我军统目下屈指可数。”华孤郁升任副局长正是承其荐举。
　　但这次他心里没底。
　　华孤郁拉开窗帘一望，都院街上早已人摩肩，车接踵，一派升平气象。
　　山雨欲来。
　　“华先生，国军已经收复延安了。我看天下就快太平喽。”女佣张妈用川话边说边递上一个柬子。
　　华孤郁剔了剔眉道：“哪里送的？”
　　“哦，今天早上保密局派人送来的。”张妈道。
　　华孤郁扫了一眼报纸，打开柬子：
　　尊敬的华副局长：
　　愧奉南京上峰密令来蓉公办，欣感同僚接洗之谊。钦仰先生风采久矣，诚邀今夜八点珍宝楼小聚。
　　西王母拜上
　　华孤郁猛的起身跨步向外走，张妈忙道：
　　“先生，先生！早餐还没吃嘞......”
　　他跟早已等在车里的王师傅附耳了几句，便叫了一辆黄包车，很快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黄包车往城西营门口方向穿行，华孤郁凝神想：南京派人，必见血光。这西王母的名号他曾从一个南京的同僚那里听过：“西王母”和“九尾狐”原是戴笠亲手栽培的两个极其厉害的特务，形同其左膀右臂。且行事狠辣诡谲，知道他们身份的据说只有南京最高层。就连白崇禧向老蒋提出要借二人也被断然回绝，吃了闭门羹。当时华孤郁笑道：“‘西王母’的手段尚且不知，‘九尾狐’却只是徒有虚名罢了。”那人见华夸下海口，一哂而过。
　　黄包车的速度渐渐慢了，在一群提着鸟笼手里捏着鼻烟壶的闲人堆里，天王老子的心也会悠悠然。把脖子缩在毛领旗袍里的小姐太太们牵着狮子狗，一刻也不肯让嘴闲着，吧唧吧唧的嚼着牛肉干，讨论起城南哪家的胭脂抑或是城西的绸缎。自从有了都江堰，成都就是“安逸富足”的代名词，即使百业萧条的八年抗战，茶馆的生意也从未显出衰像。
　　但华孤郁的无法悠然：“就停在这儿吧，里面也难拉。”
　　黄包车师傅道：“咋个拉不得嘛，先生放心，保证你坐得巴适。”
　　华孤郁掏出一块大洋放在垫子上，头也不会的往前走。
　　他的速度很慢，一副好整以暇的样子。但每至拐角处，总不时停下来，确定无人跟踪后，才便继续。
　　营门口乃是三国诸葛亮屯兵之地，因故命名。不仅茶肆林立，各色商贩也是齐聚。华孤郁走进一家米店，伙计忙上前问道：“先生买米吗？”
　　“醉翁之意不在”华孤郁道。
　　“君子之交淡如”伙计缓缓回道。
　　“问君能有几多”华孤郁又道。
　　“与尔同消万古”伙计道。
　　华孤郁颔首道：“我要见陶老板。”
　　伙计低声道：“先生请跟我到后面去。”
　　伙计指着一个房间道：“陶先生说您今天可能会来，一大早就派我留心。”
　　华孤郁敲了敲门，无人应答。
　　眉心一聚，彭的一声，那伙计已经应声倒地，气管正中一枪，正不住呻吟：“你.......你.......你怎么........”
　　华孤郁出枪的姿势还未收回，眼光里一丝狡黠的微笑闪过，道：“一切都还好，只是你手上没有米灰。”
　　他俯身问：“谁派你来的？”
　　那伙计本已奄奄一息，听了华这一问，登时口溢鲜血，华知道是咬舌自尽了。
　　一脚踢开房门：
　　一个肥胖的身躯躺在血泊中，已经近乎褐色，疯狂地吞噬着被压在他身下的字画，血溅丹青。华孤郁叹了口气知道陶老板已经气绝，不禁悲从中来，伸手替他合眼。
　　他拿起那幅画，掏出灯芯式打火机，点燃，火焰燃起了他的愤怒却没有驱赶他的理智。
　　果然，陶老板还是用的老办法，敌人也决计没有发现。
　　一个金属薄片嵌在画中，是个“金”字。陶老板到底想说什么？凝思间，方桌的镇纸下有一张粉色纸笺，其上用飘逸的瘦金体写道：
　　此命还予国军二十九师师长
　　西王母拜上
　　华孤郁将纸笺紧紧地攥在手里，心道：西王母，想不到你我终有一战。
　　华孤郁接下来马不停蹄的感到城东李掌柜，城南马先生，城北王老板处。可惜每至一处都晚了一步，西王母似乎知道华孤郁的每一步想法。唯有城北王老板在华感到时尚未气绝，断断续续道：“你要........你要小小.......心........西.......西王母是.......是个.......是个.......”。待要听明白，却已是回天乏术了。
　　一天之内，华收到了四张粉色纸笺，后三张分别是：
　　“此命还予贵阳保密局局长。”
　　“此命还予武汉保密局张主任。”
　　“此命还予国军三十七师何参谋长。”
　　落款皆为“西王母拜上”。
　　国军二十九师师长！贵阳保密局局长！武汉保密局张主任！国军三十七师何参谋长！
　　华孤郁在办公室里看着四张粉色纸笺，两额太阳穴暴胀欲裂，久久难以平复。不错，自从华孤郁选择了□□那一天，他就知道未来的路必定如履薄冰，步步惊心。
　　南京的高层嗅出了味道，西王母是冲着华孤郁来的。
　　“先生，局长打电话说希望您晚上的接风不要迟到。”张妈敲了两下门，拉开嗓门道。
　　“你帮我把礼物包好放在车里。”华孤郁朗声道，将四张纸笺收好，起身望着镜中的自己不禁有些怀疑了。西王母，这个女人为何而来？
　　华灯初上，春熙路上已经跳动起来，这里是蓉城的心脏。
　　刚入大堂，迎面一个国字脸，铜铃眼身材略微发福的中年人走上来迎道：“华贤弟，你可算来了。”
　　“局长，你担心我不来么？南京来的厉害角色，得罪不得！”华孤郁把“南京”“角色”“得罪”说的抑扬顿挫，颇有傲骨。
　　“贤弟，切莫在意。你我位卑职低，南京的水又深又浑，不掺合为妙。”这成都保密局的王金鳞，深谙官道。多年来不升不降，平时对华孤郁倒是多有关照。
　　“各位安静，请各位安静。”大堂司仪站在二楼朗声道。
　　华孤郁心道：且看看是个什么妖孽。
　　司仪等场面静下来道：“由于特殊原因，咱们的南京朋友今晚不能出席接风会，请各位嘉宾自便。”
　　华孤郁转身便要挤出人群。
　　“贤弟要去哪儿？”王金鳞忙道。
　　华孤郁不知是没听见还是故意不理，径直走出珍宝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