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郎成亲》肥鱼鱼鱼鱼鱼

21、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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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大郎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居然撑着桌子睡着了。

　　用力甩了甩头，连日来的疲累一下涌了上来。活动了下酸胀的肩膀，手伸到脖颈处揉了一下。待站起身来，才发现身上还披着件衣裳。

　　油灯只剩下一点光芒，炉子里的黑石也快烧过了。来不及感动钟源会想到给他盖件衣裳，站起来先去剪了灯芯，再添几块黑石，封了炉子，检查下窗门；一切都妥当了，才回自己屋子去休息。

　　大年初一，林大郎起来摆上香案供奉祖宗，给堂屋里父母的牌位上了香，再热了饭菜摆上桌。没一会，舒默伺候着梳洗完毕的钟源出屋来了。林大郎递了碗筷，发现主仆俩眼下都是一片乌青。疑惑地在精神明显萎靡的舒默和钟源间转来转去，想了想，没有发问，只是和平常一般招呼两人吃喝。

　　舒默纯粹是吓的。高门大户的人家，养几个清秀的小厮甚至包相公兔儿，并不是什么稀罕事。当家的主母一向不管这个，大爷们再宠，终究这些相公生不出崽儿来，威胁不了主母的地位。钟源身边四个长随个顶个的清秀，也是夫人见自家儿子不愿婚配，又不收通房，刻意给配的。自家挑选出来的，终究比在外面找的好。自家的儿子自家疼，只要到了合适的时候选个女子进房，育下孙儿便成。

　　只是这些年来钟源对几个长随并无可色，只对唯一的侍女碧莲亲近些。这其中自然是有碧莲讨喜有本事的缘由在，下人们也猜测着钟源怕是要抬举这丫头，是以都把碧莲当半个主子般供着。昨夜钟源扑上来抱紧了舒默，可是把舒默吓得不轻。虽说卖了主人家的家奴连命都是主人家的，可是又有哪个男子愿意雌伏人下？好在后头钟源冷着脸走了，可被吓醒的舒默哪还睡得着？他也是千万般想不明白，就算是个傻的，多看几次钟源对林大郎的态度，也都能猜着必是对林大郎上了心了。怎么忽地给他来了这么一下子？

　　舒默地着头乖觉地吃饭，钟源也是一脸沉默地不吭声。两个人都回避了林大郎的视线，倒是把个林大郎弄得一头雾水，也不好再出声了。

　　沉默着把这早上的一顿给吃了，舒默照旧去收拾碗筷刷洗，林大郎抱了晾干的苞谷进来撸玉米。钟源抱着胳臂僵坐了一阵，终究没忍住，把视线转到林大郎身上。

　　林大郎侧身坐在火炉边上，外头的光线透过半敞的窗户照进来，把他线条分明的五官衬托得愈加明朗。他半挽着袖子，露出半截肌肉结实的胳臂，一手横捏着木条，一手握着苞谷。那木条撸过苞谷棒子，一粒粒的玉米落到脚下的簸箕里，嗒嗒作响。

　　林大郎干活儿时总是这样，专注、认真、一丝不苟。周围的空间也总是被他连带着影响，明明是或吵闹或嘈杂的气氛，比如外间遥遥传来的鸡鸣狗吠，比如那黑石燃烧不顺发出的噼啪声响；可坐在一旁的人，只会感觉这场景静怡。

　　是的，静怡，似乎一切吵闹都不合适宜，一切喧哗都显得多余；一切的情绪变化，暧昧痴缠，贪嗔痴，怨憎恶，都不若化之一笑，都不如他眼中的活计来得重要。

　　钟源怔怔看着他，那颗七上八下不得安生的心忽然就静了下来。

　　随即，酸楚又涌上心头。

　　一夜思量，钟源不是对林大郎没有怨念。如果他是个女子，那么便如当日对卢恩之所说，不拘家世相貌才学，定是要求娶到家中的。一生一世一双人，相对到白头，才不负来人生走这一遭。

　　可他怎么就是个男的呢？

　　交好的友人中不是没有贪恋男风的，或深藏家中，或养于外院；但钟源对林大郎绝对没有这样的念头。那是亵渎了他，亵渎了这个行得正站得直，坦然无畏胸有天地的男子。

　　可他的家中，能准许子弟养个玩物，却绝不会容忍一个大男人堂而皇之以钟府二少爷相好的身份存在。

　　他绝对不舍得、不愿意、也不会去思量把林大郎作个玩物般亵玩，同时也没有那个能耐去挑战家中长辈的权威。

　　是以钟源一开始就知道，他这份情感是注定没有着落了。

　　钟源心里暗暗长叹，身子后倾，软软靠到了椅背上。

　　自然，即使到了此时此刻，钟二少爷也全然不曾想过，即便是他有勇气去抗衡家中长辈，林大郎是否又愿意回应他钟二少爷？

　　出身世家子弟的钟源，怕是没有考虑过自己也有被拒绝的时候，哪怕对方只是个白身贱业的木匠。

　　照风俗，年初一是以不出门为吉利的。这一天里，大口子村除了偶或响起的鞭炮声，无比的宁静。到了年初二这一天，整个村子就热闹了。憋了一天的小子们到处乱跑不说，家家户户也要开始拜年了。

　　林大郎是村里的后生，照例是要到各个交好人家的长辈处拜年的。一大早就准备好了数份礼物，先是去了里长家，再来是村长家、保长家。三位年礼送出去，并带回来几个红包后，林大郎又拎上比前面三份稍次一些的礼，去拜了林家的家老、几个虽然隔得远但是有声望的族叔，又往隔壁的花婶子家送了些糍粑腊肉，这大年的拜年一道就算是完了。

　　往日什么都爱凑个热闹的钟源却是没参与，他今日也如同昨天一般，整个人闷闷的，缩在屋里烤火，眼神死气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林大郎初时以为他生病了，探了额头又没发现异样，他又不肯请医；只好特意弄了零嘴摆了一桌，也不再拘束着他饮酒，由得他任性去。

　　钟源虽是确定了把那情愫压下去，只是他向来是被人宠怪了，哪有这么委屈过自己，便怎么着都不舒服。对着林大郎没有好脸色，更是无视百般讨好的舒默，直把把个清秀的小厮憋成了苦瓜脸。

　　林大郎忙完了拜年，回屋里又检查了一遍准备过几天送去镇上林有才家的礼物，便随意拿了点活计，坐到东厢房去陪钟源说话。

　　钟源虽然还是冷着脸，但林大郎靠过来一脸担心地陪他，那心底还是好受了一点。很给面子的吃了几个林大郎特意做的“牛打滚”，夸赞了一句，让林大郎安心了不少。

　　村子请的那个戏班，初一也休息了一天，初二晚上就又开始唱了。钟源却是怎么也不肯去，林大郎也不勉强他，跑去村长家借了几本杂记来，给他解闷。

　　钟源哪是觉得闷，不过林大郎特意给他借了书，也只好接过来翻动几下。这一整天的只有中午飘了会小雪，晚上倒是晴朗得很，也没有风。林大郎照例检查了一遍牛棚里的牛马，给鸡窝外头那砌在墙里的小火炉加了几块黑石，封好火门；又查看了一下院子里的几大陶罐泡菜，才关了门，回到屋里头来。

　　舒默这两日都是提心吊胆的，这会儿也静默陪在自家少爷身边，大气都不敢出。林大郎见个清秀的哥儿脸苦成了黄连，有心说钟源几句；可见钟源魂不守舍倒捧着书懒懒地倦在椅子里，又不忍心了。只好多温些高粱酒，让钟源高兴些。

　　林大郎家离村中心有点远，那边的暄闹传不过来，倒是清静多了。林大郎拿了些小物件在炉子边做活儿，有意无意地挑动钟源说几句话。钟源知道林大郎这是在为他开解，心动之余，那苦涩又漫上来，情绪愈加不高。

　　林大郎见他这副样子，也只好想着过两日缓缓就好。钟源的脾性向来都是三更晴五更雨，即便上次闹别扭也没闹几日。

　　夜更深一些时，忽然吹了一小会风，把窗门刮得啪啪作响。林大郎起来去检查门户，刚把那窗子推开一小半，就轻笑了一声，带着点惊喜地道：“下雪了，下大雪了。”

　　钟源仍是僵坐着没动，舒默小心看了自家少爷一眼，终究没忍住好奇，凑到林大郎身边儿往外一打眼，虽被忽然的冷风刮得打了个颤，仍旧惊奇地喊出声：“哎哟，好大的雪！”

　　南方不如北方那般冷，每年下雪的场次数得过来，亦下得很小。今年也是，都是零零落落的飘了一阵就算完。但此刻，就着那明晃晃的月光，悠悠荡荡地飘落下来的雪花竟犹如小儿拳头般大。

　　钟源也没按捺住，晃悠过来被那冷风吹得缩了缩脖子，不过看到那雪花，眼睛也睁大了。

　　“都说瑞雪照丰年，今年看来是个好年成啊。”林大郎笑呵呵地道，庄户人家，哪还有比之丰年更让人高兴的。受这情绪感染，钟源也笑了一下，望着院子里眨眼间铺了一层的白地毯，心情也似乎好了一些。

　　钟源主仆去睡后，林大郎又做了一会活计。感觉眼睛有点累了就停下了，收拾好了物什，去灶房里给发的豆芽加了水；临了不大放心，又去检查了下鸡窝的稻草顶，加几块木头固定了下，免得被雪压塌了。待弄好这些，饶是他也觉得有些冷了。呵着气回到堂屋，刚一进门，就看见钟源居然披着件单衣站在东厢房门口。被他打开堂屋大门时偷溜进来的风卷了一下，冷得嘴唇发青。

　　“仲仁？怎么也不多套件衣服，冻病了怎么办？”林大郎赶紧把门关好，小跑过来把东厢房的帘子掀开往里走，“还好我还没封炉子，快到火边来坐下。”

　　林大郎还没走到炉子边，钟源忽地加快跑了几步，自后面拦腰一把抱住了林大郎。

　　林大郎全身一震，反射性地把手搭到钟源的手臂上想要把他拉开，却被他冰冷的手臂冰得心疼了一下，没有用力去握。

　　“别动！别动……别动，大郎。”

　　把脸贴在林大郎背上的钟源感觉林大郎握住了他的手臂，惊叫了一声，手上愈加用力紧紧抱林大郎的腰，却是没法抑制地浑身发颤。

　　钟源的声音都有些走调，林大郎更是能确实地感受到身后的人全身都在颤抖。虽被个男人抱住很不自在，也忍住了没把他的手拉开，而是尽量温和地道：“怎么了？可是有话想与我说？”

　　全身紧贴在林大郎背后的钟源感觉到自己的心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可这副身躯透过几件衣裳传达过来的温暖却让他没法把手放开。抱住林大郎腰杆的双手交互抓着他的衣襟，钟源满面的留恋不舍，用鼻子在林大郎厚实的背上轻轻磨蹭：“让我抱一下罢，一下就好。”

　　钟源比林大郎矮些，自后面抱住他，鼻子刚好刚好可以嗅到林大郎肩颈处散发出来的淡淡体温。林大郎有副好身板，宽厚的肩背和精廋的腰肢都让情窦初开的钟源眷恋不已，一朝触及，竟是魂牵梦萦。

　　可也仅仅只能是如此而已了。缓缓闭上眼睛的钟源在心底默默说了一句。

　　惊疑间，钟源轻轻松开了手。林大郎急转过身，正好瞧见钟源眼底掠过一丝黯然。没等林大郎出声，钟源已双手拢起深深鞠了一躬：“是我孟浪了，还请大郎莫要怪我。”

　　林大郎心底咯噔一声，钟源平素跳脱惯了，这一礼里的深沉，他竟是从未见过。一时间林大郎哑了声，而钟源直起身，冲他笑了一下，忽然转换了音调，略有些捉狭地道：“可是把大郎吓着了？脸色这般难看。”

　　林大郎一时无言以对，他心里约莫觉得钟源不是半夜作怪这么简单，只是却没有头绪；唯有摸了摸鼻子道：“……仲仁这玩笑我是真开不来。”

　　钟源又笑了，只是灯光昏暗，林大郎看不出他那笑容苦涩得竟近似在哭：“那下次不这样玩了。”

　　林大郎是真有些哭笑不得了，拍了拍他的胳膊道：“看你冷得直打颤了，快去睡吧。”

　　“嗯。”钟源乖巧应声，拢了拢衣领，抬脚错身迈过林大郎身侧，往自己屋里走去。

　　进里屋前，钟源脚步迟疑了下，回过身来看了一眼林大郎。

　　林大郎背对着他，笔直的身影在黯淡的灯光里有些晃眼。

　　钟源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是要把这个背影印到心底。接着，他毅然转过身去，迈步进了里屋。

　　听到里屋门掩上的声音林大郎略有些僵硬的身子才缓过来。方才的钟源看着与往日并无不同，却莫名给了他巨大的压力，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又再度摸了摸鼻子，林大郎才发现，方才只是握了钟源的手臂一下，指尖竟已染上一沫淡淡的幽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