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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章二 此夜曲中闻折柳 ...

  •   醉月楼二楼“春庭居”正是上官琴师的闺阁。
      白景扯着始终一脸不愿的凤远栖上了楼,到了人家家门口,凤远栖远山一样的眉又不着痕迹地蹙起,盯着古色古香“春庭居”三字,寒声道:“师兄进去同她细说吧,我先一步离开可好?”
      白景细长的凤眼挑了又挑,笑若春花:“这怎么能行呢。掌门不是还说想让你收她为徒么,你们师徒初见,按理说应该是我止步于此啊。”
      凤远栖哼了一声,退开一步,衣不带水,道:“收不收,也是我说了算。她要是沾染了烟花女子的风尘之气,那我是决计要拒之门外了。”
      白景不跟他废话,凉凉道:“师弟做什么越走越远,难道还真想打退堂鼓?那上官琴师会吃了你不成?”
      凤远栖不为所动,身边青楼的脂粉香越来越浓,他望了望楼下,娉婷袅娜生姿,颦笑莺语动人又是糜烂又是繁华,更铁定了打死不进去的心:“师兄少时不是有过一段荒唐日子么,故此交涉容易,三言两语就能劝走她岂不更好。我先行回广寒宫了,如何?”
      也不知掌门是怎么想的,每次有想拜入门下的弟子一概拒绝,然后隔了几天又偷偷把人诱骗回来,也不管人家愿不愿意。可这及笄少女前阵日子似乎也未曾出现在广寒境内啊,掌门这是要……
      想起凤子澜一本正经地要自己收一个青楼女子做徒弟,凤远栖就忍不住头疼。幸亏这上官泠若还是个守身如玉的主,不然要他怎么收!
      白景细秀的眉微轩:“师弟要走,那我便也不进去了,我们一起走。”
      凤远栖瞥了一眼,道:“那就走吧,看到时候怎么向掌门交代。”
      白景知道他性子上来是谁也拗不过,微微气结道:“你走便是,我去好了。”做势要去敲雕花镶楠木的门。凤远栖抿唇,转身便要离去。
      白景纤长的手指方触及了门,一阵笛声忽而悠悠响起,清幽凄婉,与那靡靡之音是断然不同的。
      凤远栖脚步忽顿,转过身来,眉目间微微诧异。
      笛声带着欲诉无言的别恨、闲愁如许的哀凉,透明的珠子一样撒在人心尖上。
      白景静悄悄地道:“远栖,这是哪一曲,怎生的这么凄清悲凉?”
      凤远栖一直笼在寒气里的眉眼稍稍温和了起来,一张脸登时如春风化开江南一般柔和好看。他抿了抿唇,笑道:“这曲子便是《折杨柳》啊。师兄从未听过么?”
      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
      白景眼波流转,摇头道:“倒还真未听过。”
      笛音如风,却比风清幽旷远;笛音如水,然比水柔婉悠长。那折柳长安也折不尽的愁,全都和着绕梁余音,幽幽咽咽,清清凄凄,凉得如一捧冰雪化在心尖。
      凤远栖已然温和笑了起来,眸光闪烁,道:“我们进去吧。”
      白景错愕道:“师弟你不是打死也不进去么?”
      凤远栖道:“上官姑娘定不是寻常女子——烟花中人不会有这样清幽的笛音。既是如此,我又为何不见她。”
      白景失笑:“真搞不懂远栖你是怎么想的。”
      叩了叩门,不多时门便开了,门后婷婷袅袅走出的正是上官泠若。
      “二位公子请进。”
      屋里六尺宫灯明明灭灭,红绡秀帏,梨花矮榻,螺钿屏风,流苏湘帘,香炉袅袅喷出烟来。
      上官泠若亭亭立在窗边,望着楼下日暮笼罩的街上。笙簧聒耳,灯火凝眸,她静静道:“二位想做什么?是听琴还是赏舞,还是——”
      她顿住,话语清寒,全然没有一丝青楼女子的脂粉气。
      白景从容笑道:“姑娘误会了。在下白景,这位是我师弟凤远栖。我们广寒掌门欲收你为门下弟子,故来让我们把你请去宫里。”
      上官泠若秋水般的眸子微微挑了挑,道:“你们是广寒宫的人?”
      凤远栖一直在打量她,接口道:“不错。”
      上官泠若喃喃道:“广寒的掌门……可是凤子澜么?”
      白景点头道:“不错。”
      上官泠若道:“‘淮南皓月’凤子澜,我年少时似乎与他有过数面之缘。”
      白景道:“定是如此,掌门也不会无缘无故要人,你方才也不会突然愣怔停了琴音。”他微微一笑,敛尽风华,“如此,姑娘可愿随我们走,入广寒门下?”
      上官泠若柳眉一蹙,道:“我如何能相信你们?”
      近年来广寒弟子越来越玄乎,跟神话似的,没人见过几个,有的时候见了也不一定信。
      凤远栖眼光飘渺落在上官泠若手里的玉笛,思索半晌,道:“姑娘可听过‘一枝折柳’的名号?”
      上官泠若微微一震,眼底似撒落片片飞花:“一枝折柳……当然听过。”
      凤远栖温和道:“若说在下便是,姑娘可信?”
      江湖人口中的“一枝折柳”折柳公子,淡泊名利,洒脱从容,天地逍遥。他长于轻功,惯于使剑,擅于吹笛,尤其是笛曲《折杨柳》。曲中暗藏杀机,害人于无形。也曾自创“杨柳剑法”,故此江湖人称其“一枝折柳”。
      上官泠若看着他飘逸清秀的容颜,摇头道:“折柳公子杀人不见血,哪里会是你这副弱不禁风的样子。”
      凤远栖生得确是颇为清瘦,青衣单薄,更显出几分秀弱。也难怪上官泠若会如此说。白景暗暗摇头,凤远栖也不恼,道:“不信也罢,我吹一曲,姑娘暂且听听如何?就吹你刚刚的《折杨柳》,如何?”
      “一枝折柳”折柳公子便是以一曲美妙动听暗藏杀机的《折杨柳》闻名于江湖。上官泠若道:“好,如此,你便吹罢。”
      凤远栖伸手取下腰间横笛,那白玉的颜色和他莹润修指无甚区别。笛子末端系着精细的凤凰绦,长长的青流苏拂在他的手腕上,说不出的好看从容。上官泠若看着他将笛子横在唇畔,薄唇轻启间一缕清音袅袅流出。
      如假包换是那愁绪万千的《折杨柳》。折尽春风杨柳烟,那横笛青碧,笛音清愁婉转,行云流水般飘在耳畔心头,清澈古雅中夹杂着凄切,悠扬清越中哀愁绵绵如缕。上官泠若听着听着,竟是无语凝噎,不由痴了一般。
      却忽见那厢白景猛然皱眉,几步过来,一把握住了上官泠若的手腕。原来那流水一样的笛音竟忽而笼上了冰凉凄冷的肃杀。一股无形的压力紧紧包裹了闺房,仿佛空灵的声音到处是步步溅血。上官泠若胸口气闷,觉着笛音仿佛有了形一般,锋利的冰刃一点点把人凌迟。白景握着她皓腕,一股春泉般绵长的内力贯入经脉,游走全身,护住了她的心脉。
      杀气慢慢消失,《折杨柳》已至末尾,声调咏叹,其情深切,其意凄婉,轻折悠扬,春风玉门、杨柳依依一样的凝愁清扬着飘洒开来,回风飞雪般幽幽地落满中天,不知愁杀了多少人。
      笛音渐行渐远,终于沉寂下来。
      上官泠若无法忘记那日凤远栖轻笛折柳、风雅飘逸的姿态。那双清如秋水的眸子笼着烟雪一样的忧,那弯含着远山的长眉结着春风化不开的愁。这样子好看到了极点,让人蓦然想起细雨飘打的庭花、江南岸蘸水的杨柳,柔弱中带着清直的肃杀。
      她慢慢地也知道凤远栖却是极少吹笛的。那让人愁得落泪的《折杨柳》她一生只听凤远栖吹过两次。尔后悠悠岁月红尘茫茫,她第二次听到凤远栖的笛声的时候已然是心境不复当年,回想起来真是难得。当然那都是后话了。
      上官泠若垂眸,发间雪玉簪子上垂下两条月白丝绦,衬着她乌发红唇,清丽无比。她静了会儿,道:“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这般风采气度,这般凝愁笛音,曲音清奇高妙,暗藏杀机,行云流水,当今天下也只有折柳公子能够做到了。”
      她自己刚刚吹的《折杨柳》已是技艺高深、境界清奇,能把一脉心泉都融在笛音里,化于无形,又似有处可遁,估计也只有那传说中神话般的“一枝折柳”能达到的高度。
      白景莞尔一笑,道:“姑娘可愿拜入我们广寒门下,修习心法剑术、四书五经、琴棋书画、分茶斗酒?”他末了又清脆道:“想来上官姑娘不是池中之物,也定不愿继续呆在这青楼吧。”
      上官泠若呆了一呆,道:“广寒门还教琴棋书画、分茶斗酒?”
      白景凤目含笑,道:“是,只要你想学。不过这些对上官姑娘来说该不是难事。”
      上官泠若莞尔,眉目忽浮起忧色,道:“鸨妈妈那儿——”
      白景刚想说话,转头看看,怎的凤远栖却一言不发。心道也不知他如何了,嘴上说:“这个不必担心,这碧华楼归属武林中‘潋玉阁’,鸨母她主子便是阁主轩辕潋——轩辕潋么,和我们掌门颇有渊源。老鸨不敢说什么的。”
      上官泠若松口气,道:“那……”
      凤远栖收了横笛,广袖翩然,缓带惊鸿,长身玉立在这温靡的闺阁里,竟带着分旷古的清幽辽远。他回眸看了看窗外,约莫申时时候,沉吟道:“师兄,这便走吧。掌门也不好多候……”
      白景看他本就白皙的脸颊又添几分雪色,关切道:“远栖可是要歇息一会儿再动身?”凤远栖刚刚吹笛时内力消耗打扮,脸色有些苍白疲惫,摇头道:“没事,师兄你去把情况跟老鸨说了,我先带上官姑娘回去吧。”
      白景纤长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耳畔丝竹声声,玉佩齐鸣,黄莺对啭。凤远栖转过身来,青衣长袖,是最远的山的颜色。他低下头,温和笑道:“你的《折杨柳》真的很好听。方才若不是在门外听了你吹,大概这时候我早已离开,就只有白师兄一人进来接你了。”
      上官泠若抿唇,清丽脸容竟带了丝羞涩,如临水落花,生动好看:“是么?我还真是幸运。”
      这几许情缘,仿佛早已是注定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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