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夜歌》北唐清峯

20、【黑夜浮影】

　　夜色深沉，段千秋怒气冲冲地提着瑖霞穿过庄内林园的长廊。
　　今夜，因为铸造场里的事故，就连剑庄里的侍卫也被调走了不少，所以一路上她也未看到有什么人。
　　不过，幽庭悄寂，步履匆匆，她却隐约感觉得到身后有人在缓缓地跟随着她的脚步移动。

　　方才的谈话不欢而散，她一气之下便冷着一张脸先跑了出来。
　　脑海里还徘徊着最后穆白祈说的那句话，段千秋愤愤地想——不错，她是同意让穆白祈陪同着她一起去湳澜山，虽然正好顺路去泯光宫，可是她却偏不愿意把钧奕送去泯光宫，更何况还有陆蓁这个小丫头在。

　　正这样想着，眼看着就快走到钧奕的小院了，段千秋顿住脚步，心中有些不耐烦起来。
　　她侧过头去：“喂，穆白祈，你还想跟到哪？！你的住处我二叔自会给你安排！你别跟着我了！”段千秋怒气未销，连头也不回，说完这话便顾自往前走。

　　直走到段钧奕的小院门前，她才机警地回过头，四处打量一番，发现这跟着她的人果然已经不见了，她这才安下心，便大步迈进了院子。
　　不想段千秋前脚刚落定，目光一落在不远处那个站在段钧奕和陆蓁前面的长袍男子，她愣了愣，随即便又拉长了脸。
　　“穆白祈！你、你——我不是告诉你，让你别跟过来了！”
　　穆白祈回过头来，缓缓地望了她一眼，挑眉道：“你几时和我说过了？”
　　段千秋刚想发作，陆蓁却忽的窜了上来，一把拉住她的手，泪眼汪汪道：
　　“千秋姐姐，让钧奕去我家吧，你你别让这个坏叔叔把钧奕带走了，这个坏叔叔他、他刚才还凶我！”
　　“你还怀疑这个小孩子？！”段千秋按了按陆蓁的小脑袋，随即冷冷地望向了身前的男子。
　　“喂，小丫头，我几时凶过你了——还有，叫什么叔叔，你没听到方才这小子喊我什么了——”穆白祈望了望站在一边的段钧奕，向陆蓁示意，复又把目光落在了段千秋身上，道：“难不成我还会和一个小孩子过不去？”
　　段千秋冷冷“哼”了一声，遂拉着陆蓁的手蹲了下来，道：
　　“蓁儿，我还没说你呢，你是怎么回事？怎么跑到我们段家铸造场去了？”
　　陆蓁抽了抽红红的鼻子，忽的凑到她耳边，低低道：
　　“千秋姐姐，你别告诉别人，我我可是一个人偷跑出来的。我一直跟着爹爹来的，可是爹爹不知道，我今天看他走了才敢出来的。”
　　“陆伯伯不知道你在这里？！”段千秋忍不住蹙眉，随即正色起来，道：“蓁儿，你知不知道最近千秋姐姐家里有多么危险，你若是出了什么事情，叫姐姐如何向陆伯伯交代呢？！”
　　“姐、姐姐，你放心，我会把蓁儿平平安安地送回家的。”
　　原本静默着伫立在房门口的段钧奕忽的走了过来。
　　段千秋不由地怔了怔，身边陆蓁又扯起她的手来。
　　“千秋姐姐，我知道你家发生了很多事情，所以连爹爹都不愿意带我来，那那就让钧奕和我回家吧，去我们白陆门，我和爹爹会照顾钧奕的。”

　　陆蓁尚且年幼，虽比钧奕大了两岁，可这两人却一直不以姐弟相称，自小便一直要好。段千秋本来担心——弟弟体弱多病的身子无法让他像正常孩子那样出去闯荡出去交朋友，可是如今看到竟还有这么个小丫头处处牵挂着钧奕，也不知陆蓁这丫头是冒了多大的危险才来到了这里。
　　见她一脸认真的表情，段千秋觉得心中有些暖意。
　　她摸了摸陆蓁的手，正想开口，却听得身边穆白祈又冷冷地来了句。
　　“段千秋，你当真要带着他们去白陆门？”
　　段千秋没有看穆白祈，只是望了望此刻走到穆白祈身边的段钧奕。
　　“钧奕，你觉得呢？”
　　陆蓁立马跑到了段钧奕身边，拍拍他的肩膀，开心道：
　　“钧奕早就和我说好啦！”
　　段钧奕对陆蓁微微一笑，也点头向段千秋表示同意，道：
　　“姐姐，蓁儿不远千里过来找我，我想跟蓁儿一起回去。”
　　他对段千秋说完，又侧身向穆白祈微微躬了躬身，道：“宫主哥哥，你的好意钧奕心领了，我还是不同你去了。”
　　段千秋沉吟了一会，遂点了点头，然后站起来望了望此刻正一脸阴翳的穆白祈。
　　“穆白祈，你跟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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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走到湖心亭里，段千秋才停下脚步向身后人挥了挥手。
　　“你过去吧，客房在那边的西苑。”
　　“就这样？”穆白祈双手负背，缓缓走近来，眸中似有些疑惑。
　　段千秋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有气无力道：“还能怎样？今夜先休息吧，明天一早便出发吧。”
　　“你当真要把你弟弟送去白陆门？”穆白祈拦住她。
　　“反正顺路要把蓁儿送回去，就一定会路过白陆门，到时再说吧。”
　　段千秋虽是这样说着，但心里却早已有了盘算，只不过今夜不想再和穆白祈争辩罢了。
　　她走了几步，又停了停。
　　“你别叫人跟着我。”
　　“我叫人跟着你？”穆白祈不由地蹙眉，但见段千秋却是顾自往前不再听了，
　　他闭了闭眼暂且忍住了，遂也转过了身，微一击掌便引得一道黑影从湖心亭上一跃而入。
　　“连江，方才的话，你听到了。这里除了你我之外还有第三个人。”
　　穆白祈冷笑了笑，他挥了挥手，“别跟着我了，今夜你时刻潜伏在段姑娘的小院里，以防不测。”
　　黑衣负剑的人微微低了低头，随即掠身而起，轻点着湖水便倏然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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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千秋走进弟弟小院时，正见那两人正并排并坐在屋檐下的石阶上。
　　她微微叹息一声，便缓缓地走了过去。
　　“蓁儿，今夜你便和我睡吧。”
　　陆蓁站起来，望望段钧奕，又望望段千秋，眸中似有些疑惑又有些犹豫。
　　“千秋姐姐，我、我不能和钧奕呆在一块吗？”
　　段千秋没好气地拍了拍陆蓁的小脑袋，轻笑道：“蓁儿，你当你和钧奕还小呢——你们两个，有什么话明天路上再说也不迟呢。”
　　段千秋说着，向弟弟点了点头示意，却见弟弟不知怎的就脸红了，随即便推了推身边的陆蓁，轻轻道：“蓁儿，你、你还是和姐姐回去吧。”
　　“好了好了，反正钧奕要跟我回去，谁也不和我抢。”陆蓁说着向段千秋做了个鬼脸便一蹦一跳起来。
　　“时间不早了，钧奕你也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早起赶路呢。”
　　段千秋见段钧奕乖乖地点了点头，便放心地拉起陆蓁就往外走。

　　回到了她的秋水苑，陆蓁想必也是累坏了，随便洗洗就先睡了下去。
　　待段千秋沐浴出来，便见那小丫头早就睡死了，还大大咧咧地霸占了她的床。
　　段千秋有些哭笑不得，随即便裹着未干的长发走到院子里吹风。

　　八月末的城郊夜晚，已稍稍有些凉意，她只披了间薄薄的长衫站在屋檐下。
　　深院幽寂，月光似水，偶有凉风习习，便缓缓吹落了悬在她发梢的水珠。
　　段千秋一边擦拭着长发一边暗自琢磨明天的行程，忽的，眼际却幽幽地飘过了一片落叶。
　　她抬了抬头，有些纳闷，随即便蹲下身捡起了那片叶子。

　　赫然是一枚薄薄的青铜柳叶！

　　段千秋吃惊不小，也不顾长发未干就一个滑步，踩着栏杆就跃上了屋顶。
　　但是屋顶竟然空无一人，她觉得有些奇怪，可刚想开口喊，却听得黑夜中缓缓响起有人衣衫带风的猎猎声。
　　段千秋一个机警转过身，便见那个叫‘连江’的黑影剑客正执剑向她微微叩首示礼。她打量了他一眼，便狐疑道：
　　“你在这里做什么？是穆白祈让你来监视我的？！”
　　连江扣剑低头作答：“段姑娘，宫主有吩咐，今夜要护姑娘周全。”
　　段千秋手里还握着那一枚青铜柳叶，心下有些心虚又有些焦灼。
　　“本姑娘好得很，警告你，可不许闯进我的屋子来！”
　　她这样说完，忽的意识到自己还是刚沐浴完的。
　　这长发还湿哒哒地披在脑后，不过见那黑衣的剑客一直低着头，她虽有些恼怒但也不好发作随即冷“哼”了一声便又从屋顶一跃而下进了屋子。
　　段千秋哪知，她刚掩上门，甚至还未来得及转身便被一人紧紧捂住了嘴巴。

　　迟疑片刻，身后人拉着她缓缓退到了屏风的后面。
　　段千秋不敢出声。这屋子不亮，光线是从里面的隔间透出来的，她隐约只见屋子外面竟忽的飞下一道黑影来。
　　那黑影落地无声，在屋外停留了一会，却终究没有推开门来，不过片刻便又如风一般销匿了踪迹。

　　梁司夜这才缓缓松开了手，不过指尖擦过身边人还沾着水的长发，他隐约闻见了淡淡的芳香，一时片刻竟有些失神。
　　“你、你不是去了遥州吗？怎么会来这里！”段千秋虽知道是他，但是回过头来的一刹那也不免有些惊诧。
　　而待意识到自己与他正极其贴近，段千秋脸一红便忍不住后退一步。
　　梁司夜回过了神，望了她一会，竟难得的没有冷嘲热讽。
　　“说来话长——”
　　段千秋听出他的口气中略有叹息之意，还想问什么，却又听得他淡淡道：
　　“今夜我只不过想告诉你，最好离泯光宫的人远一点。”
　　“为什么？！”段千秋眸中不免有些讶异，片刻，又犹豫道：
　　“可是明天，穆白祈会跟着我一同——”
　　“的确不好应付，只能见机行事了，记住这叶子便是暗号。”梁司夜说完便揭开了她紧握的手心，冰冷的手指触到她还温热的掌心，他竟觉片刻的恍惚。

　　回神之际见段千秋也正愣愣地望着他，寂静间只听到身边响起“啪嗒啪嗒”的滴水声。
　　梁司夜低头但见她的长发还滴着水，遂拿起手中的棉布轻轻地盖在了她的头上。
　　他侧过身，低咳一声。
　　“快擦干吧。”
　　段千秋愣了愣，待揭下蒙在眼前的棉布时，这刚在跟前的人竟然一个眨眼便抱着剑掠身而起，片刻便往后破窗而出。
　　不过他没入了夜色的同时还不忘记将她的窗户轻轻掩上。
　　段千秋摸摸手中用来擦拭湿发的棉布，方记起——刚刚她是一不小心将它落在了外面的栏杆上了。
　　可是，这是什么意思？！
　　他这一来一去，停留的时间竟连半刻都不到！
　　若不是掌心还静静躺着那枚青铜柳叶，段千秋几乎都要以为这是幻觉了。

　　不过段千秋哪里知道，梁司夜此番却是刻意疏离。
　　方才鼻息间残存着她发间的余香，她脸上的红晕尚未褪去，指尖又不自觉地触及她还温热的手掌，就算他是多么理智的人，在那种情况下只要多呆一秒便已是危险至极。

作者有话说

【原谅小梁的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