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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弑亲 ...

  •   稚子何辜?
      清澄的眼瞳里洒入一片月光,款款站在水井边上的染笑,朝前微微荡起身子,扫过水井中的落花点点。
      盘算在心里的想法,早就空白的凝结成白雪,在这夏日之际融进了泥土。
      水井中翻腾的水花渐渐的平息,粼粼水光缓缓化为平镜,将她面无表情的冷酷倒在影中。
      水镜中的小女孩,有一张线条优美的脸蛋,汉白玉般腻若凝脂的肌肤上,着一身红裳。荡于风中的杨花自梢头飘落,沾染上红衣,仿佛绽于烈焰中燃烧的琉璃。坐于井畔的染笑将一只草编小球拾在掌中,反复把玩一番后,将小球抛进了水中。
      她站起来,拍了拍积在身上的扬花,转向一旁通向染颜屋子的小路。
      想要什么?
      抬起半垂的眼帘,仰望晴空下纷纷而落宛如飘雪的扬花,她目光漫无目地的追逐着飞絮的落处。
      思想被染成了一张白纸,什么都没有剩下,这样的话,就会明白无论发生什么事情,自己都不会难过。自娘去世那日,那个和染颜一样,爱胡思乱想的她,刻意让思想的栅栏放下,挡住思绪涌入脑海。
      自己的梦想是什么?
      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什么是自己魂牵梦萦、非要不可的?
      曾经她不只一次这样问自己。在过去,她缠绵在爹娘膝下,和染颜一道策划小小的未来:她只要幸福就可以了。有一个像爹疼爱娘亲一般的相公、有一个健康的身体、有一个开朗的性格、有一个聪明的孩子,再养上几只小狗,她只要幸福到老就可以了。
      可是梦会醒,幸福会断裂,计划会变化。
      在那一刻,当娘喝下毒酒那一刻,她才发现,自己心中潜藏的不是那些小小的幸福。
      排山倒海的各种欲望,不停地、反复地冲击着她大脑中禁锢的堤岸,似一个被尘封千年在古箱妖精,不停地伸出利爪抓狂地撕裂箱壁想要脱逃,却一次次失败。而现在终于有机会破茧而出,还有什么是不能得到的、不能要的呢?她想要更多。
      人类有很多需求和欲望,但是却都被人们自己所制定的所谓规范限制住了。你“应该”是一个大家闺秀,你“应该”温婉动人,你“应该”饱读诗书,你“应该”考取功名,就连娘也“应该”为了爱而死……
      但是,“应该”却不是她真正想要的。
      一个活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该是为自己活着。不该成为牺牲品,受他人或命运的摆布,而不为自己谋一席之位。
      所以……
      漾起一抹笑容在嘴角,她叩响染颜的房门。
      染颜的房间早已不在主屋居住,处于二娘的不满,她早已搬至下人房。
      门闩被拉开的声响打破空气中的寂静,两门侧开,两张同样的面容隔着空气对望。
      “什么事?”
      “有。”她回答的简单明了,却不踏入房内,反倒半侧过身体靠在门栏上,“我是来给你送盘缠的。”
      “盘缠?”染颜不解。
      一包沉甸甸的钱袋自手掌中垂下,半悬在空中,等待染颜接过。
      “二娘的孩子,我们的万福弟弟不幸失足坠井,虽然已请大夫赶来,不过为时已晚,无回天之力。二娘悲切攻心,想起昨日花厅争执,一口咬定是你把弟弟推进水井。”她面不改色说着谎言,好似这些都是已经发生的事实。“你若不想死的话,建议你尽快带着这包银子离开这里。”
      余音散去,小小的木房里安静似水。
      染颜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冷盯着此刻仍挂着理所当然笑意的妹妹。从手自脚在那瞬间变得冰凉,恶寒自心底浮起。
      “是……你?对不对?”一定是染笑干的,从没有想过,那个在小时候和她一般温柔待人,即使路边小小的死狗,也会带回家中安葬的人,此刻竟然会做出杀人的举动。
      一直以来,她心里还在认为,无论怎么改变,染笑还是曾经的染笑。还记得两人刚到学三字经的时候,夫子询问二人“人之初性本善”的意思,她头脑愚钝,不及染笑聪惠,那时只见染笑盈盈开口:“就是说人生下那刻,都是善良的。”夫子满意地点点头,染笑继续说:“我以后会一直当一个善良的人。”
      那时候,染颜真的说到做到了,不嫌弃肮脏的乞丐,不仅施饭赠衣,对手足无碍的甚至安排到父亲的矿山里劳作,争得几分工钱;路上看见被他人用弹弓打伤的小鸟,会带回家中细心照料,直至复圆……
      现在想来,在当时,这个家的内外,随处充满了欢笑,有她的笑声,有染笑的歌声,有爹的开怀,有娘亲的含蓄。而现在……
      小小的荡着天真纯洁的染笑的笑脸,和眼前这挂着同样微笑却让她起鸡皮疙瘩女子重叠,让她直想冲入九宵云殿,质问玉皇大帝: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是你把他推进水井里,然后打算嫁祸给我对不对?”她虽然蠢笨,但却不傻。
      染笑咯咯笑出声来,硬将钱袋塞入染颜手中,道:“既然你已经知道,我也不想否认。如你所说,是我干的,也如你所说,我是打算把这事嫁祸给你。因此,我才要你在二娘还未发现弟弟失踪前先离开。你是我姐妹,我并不想看着你去死。”
      根本不把她的话听完,染颜急冲冲的想冲出去,却被染笑挡住了:“你到那里去?”
      “还没有发现的话……说不定他还活着。”
      “如果不死,我怎么可能来找你。”人一定要死了,才能有戏看,“如果你现在去的话,根本就是羊如虎口逃也逃不了。”现在可不保证没有人在找万福,说不定染颜这一去,就恰巧被别的仆人看在眼中,报告二娘,到时候被抓住,自是活罪死罪都逃不了。
      “我根本就不想逃。”染颜愤怒地想甩染笑一个耳光子。
      “不想逃?”染笑眨巴眨巴眼睛以后,径直将视线盯在她的瞳孔里,“还是你打算告诉爹,人是我杀的呢?”
      这一问,把染颜问住了。
      染笑看在眼里,不出声。若是不知道染颜的本性,她才不会贸然行事。
      在染颜心中,最重的不外乎一个“情”字,父女之情,姐妹之情,母女之情,合家之情,否则她怎么可能找上染颜让她背上杀人之名。
      曾经她也以为只要有情就够了,可娘亲的死却证明了那句“一个情自害终身”。人在世上活,难免有身不由己的时候,但是与其被命运控制,她宁可操作命运,尽全力去打破那些加在自己身上的枷锁。
      以前的她,以为自己生活的很快乐,夫子、父母也教导她,好人有好报,坏人不得好死,所以立志要当一个善良的好人,一个乐于帮助他人的人。可时那时候的她不懂,她只会一味同情别人,却忽略了自己。
      自己因为有吃、有穿,所以万事不缺了吗?
      不是的。现在她才明白,同情别人固然没错,但却更要同情自己。
      因此,她才下了杀手。
      在这个家里,爹爹已经没有说话的权利了,与其一切被二娘和万福这些外人占据,为什么不能有她来获得呢?
      女子无才便是德,只能嫁做他人妇吗?
      哼!
      “你要真打算这样做的。那么去呀,我等你去告诉爹呢。”顿了顿,她仰头,看着碧空中白云朵朵,飘渺自由。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做?你不是一直很喜欢二娘和万福的吗?为什么你要杀了万福?他不过……不过是……一个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染笑你变得好可怕。”
      稚子无辜?
      稚子何辜?
      “总有一天,他会长大的。总有一天,他会来跟我争夺这个家的。”染笑平静无波,白色的簪子在日光照耀下闪过一点刺眼,“和二娘搞好关系,不过是为了以后行事方便,你真以为我会委屈自己跪在那女人面前口口声喊娘吗?染颜,是你太笨了,还是我演戏太好了?”
      “……你这么做是为替娘报仇?”染颜也只能想到这一点。
      “不。”她否认,“我没有报仇不报仇这种高尚得情操。我只知道自己。”顿下语句,决定划上句号,“你……染颜,你到底是走还不走?”
      “我不能走!染笑……”
      “呵呵,那就说你准备告发是我杀了人了吗?无所谓,你告发我,那是对你来说是正确的选择,并没有错。只是……我没有想到,会亲手把我推进火坑的人,会是你……”哀怨的语调中,她凄楚地笑了笑,宛如正待被融化的新雪,“若是我死了,你就把我埋在娘的坟旁,免得娘一个人孤单了。清明重阳的时候记得替我多烧些纸钱……”
      “够了。”染颜捂住耳朵声嘶力竭,“不要再说了……”
      “染颜。”她硬扳下染颜的双手,怔怔地看着她的恋以及倒映在瞳孔中的自己,颗颗似断线的泪水,自染笑的脸庞滑落,哽咽着摇首,“你这么做没错。我的确是杀了人,而且还是杀了我们同父异母的弟弟……即使我死,也是罪有应得。你不必难过,真的,我死以后,你要好好照顾爹,他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我担心二娘为因为万福的死而吵闹,你就要多多担待一下,保护这个家……”
      “我走。”
      染颜接过钱袋,心痛颔首,泪眼模糊。
      “二娘讨厌我,却喜欢你。这个家,我很清楚,现在都是二娘在做主,我即使想照顾爹,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还是……你留下吧,我走。只是,染笑,不要再有这样的事了,我……多想看见以前的你……”
      走吧,离开这个家,便不再回来。所有的一切,有染笑在……
      染颜没有回头,迈出房门以后,径直走向前去,步伐疾快。那未知的未来,会是什么样的命运在等待她呢?双生子,从出生之前就在一起,一旦分开,再见面的时候,又会是什么样的情景呢?
      染笑伸手抹了抹眼角的泪光,“染颜,你真是个烂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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