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枝玉叶》腊月生

12、长春宫舒兰偶遇圣

　　话说惠妃带着众随从来到慈宁宫，当值嬷嬷看见惠妃，连忙迎上前恭恭敬敬请安，道：“才刚皇太后还念叨您呢，可巧就来了。”惠妃笑道：“听说皇太后身子不爽，就过来看看。太医可把过脉了？”嬷嬷回道：“太医来过了，说是不碍事，药也不用服。”说着便打帘子请惠妃进暖阁。
　　惠妃刚进暖阁，便听见太后正同人有说有笑。细细一听，不是别人，正是宜妃。惠妃心道：她的耳报神倒快得很。面上并不露色，笑着给皇太后请安，又道：“妹妹今儿怎么出宫来了？身子可好些了？”宜妃笑道：“烦劳惠姐姐惦记，倒是好些了。”太后见了惠妃，笑道：“惠妃来得正好。我正在同你宜妃妹妹商量老八和珍丫头的婚事。本来要去请你一同商议，可巧你就来了。”
　　惠妃本就心里烦闷，又见宜妃隆起的肚腹，更添了一层气。无奈碍着太后，只得赔笑道：“小孩子家家的婚事，哪里能烦劳太后费心。”太后笑道：“老八打小就乖巧懂事，聪慧过人，如今历练得越发出息了。乌珍丫头就更不用说了，摸样俊俏，性子也爽快。这两个孩子一刚一柔，一静一动，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怨不得皇上要亲旨赐婚呢。”宜妃听了，笑道：“太后夸赞了，乌珍那丫头哪里有这些好处。”惠妃听了，自知这桩婚事已然板上钉钉，无可挽回。只得勉强笑道：“有皇太后的疼爱，就是他们最大的造化了。”太后笑道：“那是自然。只是话虽如此，可哀家毕竟年迈，许多事都有心无力，这具体的事宜还要你们当额娘的操心。听说皇上赏了宅子给老八，这开牙建府的事儿还要惠妃你多照看着些。缺什么短什么，你这当额娘的可要心里有数。”惠妃听了，赶忙连连称是。皇太后顿了顿，又对宜妃道：“乌珍丫头的额娘虽不在了，到底还有你这个姑姑，同亲额娘也是一样的。珍丫头出嫁要准备的妆龛陪嫁就少不了要你多上心了。这事你可要办得体面些，若是委屈了珍丫头，我可是不依的。”宜妃笑道：“哎哟哟，看太后说的！不曾想，原来我在太后眼里竟是这般小气，连自个侄女的陪嫁也舍不得出。我倒还做梦呢，以为太后真心疼我呢。”说得一屋子的奴才都笑了。太后笑道：“我知道你不是，不过白嘱咐你罢了。”
　　惠妃皇太后心情尚好，便笑道：“前儿妾身娘家人进宫探视，捎来一支上号的野山参，株型饱满完整，根须茂盛，乃参中极品。这样好的东西，妾身如何受用得起，故而献于太后。每日早起，取几片煎汤服用，补气除邪，颐养天年是极好的。”说着将锦盒递于乌嬷嬷。乌嬷嬷接过锦盒，递于太后相看。太后看了，笑道：“惠妃有心了。哀家这里原本也不缺这些，只要你们后宫和和乐乐平平安安的，哀家就放心了。”惠妃、宜妃都起身回道：“谨遵皇太后懿旨。”
　　当下众宫人端上新茶，乌嬷嬷亲自给二位娘娘奉上，笑道：“老祖宗放心吧。后宫有二位娘娘打理照看，必是妥当的。您瞧，这不是二位娘娘快要做成了儿女亲家了。这后宫啊，自然是更加和乐繁荣了。”皇太后笑着点头。
　　话说秋风渐起，气候转凉，舒兰院子里的几盆兰花长势颓靡，抽穗不利。舒兰寻思着，莫不是这些兰花娇贵思主，轻易挪动不得，便想着还是将它们搬回长春宫安置罢了。当下便让阿岱唤来几个小太监，捧着几盆兰花，带着祭祀香案果品，往长春宫去了。
　　才进院子，便见几个眼生的嬷嬷洒扫庭院，修花剪枝。一执事宫女见了舒兰，便放下花锄，上前请安。舒兰自觉诧异，便问道：“自从娘娘去后这宫里便闲置了，是谁派你们来的？”宫女边将舒兰往殿内让，边道：“回格格的话，是皇上让李公公安排奴婢们来的。”舒兰微微点头道：“原来是这样。”说话间进入正殿，见殿内整洁干净，各色器物均摆放得当，纱帐曼舞，香烟袅袅。舒兰问道：“皇上让你们日日熏香点灯吗？”宫女点头道：“正是呢。皇上说了，敏妃娘娘的住处要日日打扫，宫里的摆饰陈设要一如往昔。娘娘爱的鲜花果品一日不可少，寝宫每日要打点干净。天暗了，要记得薰被点灯。起风了，绫罗纱帐要先放下。夜凉了，暖炉要及时加炭火。要敬娘娘如同娘娘还在。”舒兰听了，瞬时双目含泪，又问道：“圣上常常过来吗？”宫女道：“皇上常常过来。偶尔在院子里小坐，偶尔在娘娘寝宫喝茶沉思。”舒兰含泪点点头，道：“你先下去吧，我要拜祭下娘娘。”宫女道：“是。”福了福身退了下去。
　　此时，阿岱上前回道：“格格，香案已经置好。”舒兰道：“娘娘喜爱的菜品可都备齐了？”阿岱回道：“都摆上了。”舒兰走至香案旁，点了三支清香，对着敏妃的排位含泪施礼拜了三拜。
　　老嬷嬷见舒兰拜祭完毕，便来相请花厅用茶。
　　突然只听到身后一声：“既然有好茶，也给朕来一盏！”舒兰回头一看，不是别人，正是当今圣上康熙爷。众人吓得连忙下跪请安。康熙笑道：“朕远远地看着，不知是哪个宫里的丫头。走近一瞧，原来是舒兰丫头。快平身吧。”又对众宫人一挥手：“你们也都起来吧。”众人听了，连忙谢恩不迭。宫人们赶忙搬来椅子，铺上褥子，圣上便在椅上坐了。又有宫人端上茶来，舒兰亲奉于圣前。康熙今日穿一身日常起坐常服，戴八角镶宝石帽，腰间扎明黄色腰带，目光烁烁，不怒自威。康熙见舒兰面露怯色，因笑道：“怎么看见朕如此惧怕？你小的时候，朕还抱过你们姐妹呢。”舒兰道：“回皇上的话，皇上天威摄入，舒兰不敢直视。”康熙大笑道：“小小年纪也和她们一样学得矫揉油滑！”舒兰笑道：“回皇上，舒兰不敢。”康熙笑道：“朕今日散朝后想自在逛逛，不想便到了这里，偏巧遇见你。既如此，你就陪朕说说话。坐吧。”舒兰谢了恩，告了座，便在康熙身边侍坐。
　　康熙问道：“朕刚才见你，是在祭奠敏妃吗？”舒兰笑道：“回皇上，正是。原本娘娘送了舒兰好些兰花，无奈舒兰不惯侍弄，弄得花叶凋零，心内实在着急。故而寻思着，想是舒兰居住的屋子较为阴冷，这天色渐凉，兰花惧寒所致，故而命宫女们将兰花搬回敏妃娘娘的花房里过冬。”康熙听了，笑道：“这些花原是朕赏赐给敏妃的，盆盆都是她的宝贝。她竟然托付给你，可见你们交情不浅。”舒兰笑道：“是娘娘抬爱了。”康熙笑道：“舒兰丫头，你可知晓。古人曾说兰花‘三分栽，七分养。’这里头的学问不少。养兰场所，应旬通南熏而障北吹’，‘引东日而避西阳’之地。若盆栽，则需‘盆架起，庶令风从底入，以的透气为佳，又免蚯蚓蚁虫之患。’所用之土，‘下沙欲疏’，‘上沙欲濡’。兰花浇水，‘须是早起五更日未出’，且不可用井水。”舒兰听了，叹道：“哎呀呀，这里头还有这么多的学问呢。若不是皇上指教，我竟成个傻子了。”康熙笑道：“舒兰丫头，你须记住，这世上的事要有所成就必然不容易。你先要把赵时庚的《金漳兰谱》通读几遍，再结合前朝高濂的《遵生八笺》融会贯通，加以实践，养好这几盆花草，便不在话下。”舒兰起身道：“舒兰谢圣上教诲。”康熙笑道：“坐吧。往后若无外人，不必如此拘礼。”又对身旁太监嘱咐道：“李德全，派人去南书房把这两本书找来，给舒兰格格送到翊坤宫里去。”李德全领旨而去。舒兰又要谢恩，被康熙阻止。康熙今日心情颇好，又和舒兰闲聊了会，见天色不早，才放舒兰回去。
　　进入十月秋季，天气转凉，草木萧瑟。不料翊坤宫内一株枯死的石榴树竟然开花了。说来稀奇，这株石榴树已枯死了一年多，早已枝干叶落。不想这几日天气晴好，又从根部抽出了新芽，蹦出了新蕾。众人见了，都称神奇，遂当奇闻异事奔走相告。一时流言四起，有说是因为宜主子身怀龙嗣，故而石榴树开花结果。有说宜妃这胎定是位公主，且是花神降临。起先并无人在意，不想底下人闲言碎语多了，竟生出事端。有说这石榴树秋季开花，逆天离德，必是妖孽！怕是翊坤宫有不详之事，不知应在什么事上。
　　近来日短夜长，宫中众人皆不午睡。近日乌珍因定了亲，成日里钻在房里纺纱捻线，刺金描银。舒兰常取笑她日子还没定，就如此待嫁心切。乌珍听了也只笑笑罢了，依旧成日里忙着弄荷包，绣帕子。这日舒兰无事，便想着去乌珍房里逛逛，瞧瞧她的绣活弄得怎样了。谁知才到放门口，便听房里一阵哭骂。
　　舒兰赶忙掀帘子进内，只见乌珍坐在炕边抹眼泪，地上一片碎瓷杯瓷碟。小翠蹲在地上收拾，蓉妞在一旁相劝。见了舒兰，两人忙道：“兰格格来得正好，快劝劝咱们格格吧。”舒兰忙问怎么了。小翠嘴快，忙道：“近来宫里风言风语的，说是咱们院里的那棵石榴树枯死逆生，乃是不祥之兆。皆因咱们格格命格同皇家不合之故。”蓉妞气道：“也不知是哪个缺德的王八羔子胡诌出这样的混账话！”舒兰听了，惊道：“这话是哪里传出来的？”乌珍擦了擦眼泪道：“外头都传遍了。今儿个我去慈宁宫给皇太后请安，便听见两个小太监躲在墙根底下嚼舌根子。恐怕整个后宫都知道了，只有咱们还蒙在鼓里呢！”舒兰对蓉妞道：“既然这样，可有禀报宜妃娘娘？”蓉妞点头道：“已经回过娘娘了。”舒兰对乌珍道：“既然姑妈知道了定会处罚他们的，你且消消气。这定是些阴险小人见咱们翊坤宫最近好事连连，故而心生嫉恨无事生非罢了。姐姐不必挂在心上。”乌珍听了，微微点头道：“妹妹说得极是！最可恨就是那石榴花，早不开玩不开，偏偏这会子开花。明日我定要砍了它去。”舒兰笑道：“关它什么事！只怕是别有用心之人借题发挥而已。”
　　正说着，有宫人禀报：“禀告二位格格，刚才慈宁宫来人，说是皇太后一会儿要来翊坤宫赏花，各宫主位娘娘都来。宜妃娘娘请二位格格准备陪侍。”
　　二位格格听了，赶忙更衣梳妆。蓉妞连忙差人打热水给乌珍洗脸，上妆。小翠又为乌珍重新梳头，装扮。外头院子里早有太监宫女忙着搬椅子，抬桌子，设褥子。又有宫人提了瓜果，茶点，菜酒。一一准备妥当，迎接皇太后凤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