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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似花还似非花(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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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柳三月,十里桃林。
初绽的桃花欺霜赛雪,点点嫣红自中央晕开,远望似是林中升腾起了一阵浅粉的薄雾。
司命星君常说除了西天梵境的十世莲花池,三界之内最能让人乐不思蜀的便是这桃花坞。
其实,所谓的桃花迷人眼,不过是粉饰太平的噱头,真正能让他老人家流连忘返的是静渊酿的一手好酒。
三月末的桃花早已饮尽了春日的精华,红艳如醉,取之入酒最能酿出圣品佳酿。就连遍饮琼浆玉液的天帝也赞不绝口,赐予“乱红飞渡”之美名。因此,每当“乱红”酿成,司命总是最先来桃花坞报道。
这日清早,司命刚到,没像往常一样见到自行对弈的静渊,反而碰见了起了个大早的静茈。
司命抬头望望天,心里暗暗称奇,这丫头原来还有上午?!
司命自然是不知静茈自昨日闯了祸,还差点丢了包子,好在后来找着了,但仍是惴惴不安,特意起了个大早想早点向静渊请罪。
佛曰,早死早超生!
没想到静渊从昨日出门了到现在都没回来,如今她看到司命比吃到瑶姬仙姑亲手做的果脯还要激动。
静茈行了一礼,“敢问上仙,天上可还太平?”
司命再抬头望望天,太阳竟然是从东方升起的。这丫头什么时候对自己这么客气过?!
“哥哥不是说去赴玄夜皇子的喜宴,怎么到现在都没回来?”
司命松了口气,“我当怎么了,这喜宴早就散了呀,婚礼都砸了,更别说喜宴了。”
静茈听后一个脚软差点没站稳,那可是皇子的婚礼,她真的闯了大祸了!
司命见她一脸不肯置信,“你不知道吗?四海八荒早就传遍了。皇子大婚,吉时已到,正要行礼之时他却忽然悔婚,说是新娘弄错了,怎么也不肯拜堂。”
司命压低了声音,“你是没看见,兰若仙子那泪如雨下的场面,真是梨花带雨啊,怎能让人不心生怜悯。”说着擦了擦湿润的眼角。
静茈一听乐了,“这样啊,那太好了!”
那可就不关她的事了。
司命:“……”
静茈慌忙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
司命一脸沉痛,“什么都别说了,原来丫头也和天上那些个迷恋玄夜皇子的小仙女一样,老夫真是看错人了。”
“我没见过他……”
“你知不知道就因为玄夜皇子,这些年天上的仙女多了何止千万,三十二天都快没处站脚了……”
“……”
“你知不知道前些日子太白老弟还在跟老夫商议如何缩减仙界人口……”
“……”
“你知不知道……”
“……老头,你还要不要酒了?”
“要!”
一提起酒,司命立马投降。
静茈满意地看着安静下来的司命,长眉微拢,“现在哥哥还没回来,‘乱红’被他锁在地窖里,我也没办法,不过我这儿倒是有别的好东西。”
“什么好东西?”
静茈自怀中拿出个玉净瓶,白瓷描花,洁净素雅,刚打开瓶口便有股似有似无的香气蔓延开来,“此酒名为‘阳春白雪’,你且尝尝。”
司命忙不迭地接过,浅呷了一口,微微眯了眼,半晌才道,“香而不腻,清新爽口,看似寡淡的外表下饮得一口却是后劲无穷。丫头,这样的好酒哪儿来的?”
静茈笑而不语。
“静渊新酿的?”
笑脸出现了裂痕。
“包子都会酿酒了?”
笑容粉碎,落地成末。
“老头你故意的——”
司命捻着胡子,他自然知道静茈于酿酒一道颇有心得,只是没想到能酿出不输“乱红”的“白雪”。
看着气鼓鼓的静茈,司命满眼的笑意,慈爱的目光扫过她的心口时,笑容却渐渐淡了下来。
那里空了一块。
所有人都知道,唯独她自己。
水族的先祖曾立下规矩,其子孙凡及三万岁者需下界历一世劫难,再由其功过得失择定归天后的官职。凡下界历劫者需断除为仙时的记忆,待归列仙班之时自然恢复如常。
轮到她时是他亲手喂下的忘川,临行前还曾悉心叮嘱过她不求建功立业,但要安康无虞。怎么也没想到再相见时竟是一具支离破碎的躯体还有一段空白的记忆。
司命揉揉眉心,当年本着要给她减些劫难的心思替她选了情劫,心想着这丫头向来是没心没肺的主儿,自然也不会将男女之事多放于心上,没想到那段姻缘却是差点让她神形具散,灰飞烟灭。
好在如今忘记了,只是不知道这种奢侈的遗忘可以延续多久。
“好了,丫头,老夫可是带了瑶姬仙姑亲手做的果脯……”
“算你有良心。”
“……给包子的。”
静茈的笑容凝滞在嘴角,牵动了脸侧的肌肉,阵阵抽动。
“老头,我曾经听人说过凡间有八旬老人豢养娈童一事,对此甚是震惊,所以今有一事很想问个明白。”
“你且说。”
“你是不是看上包子了?”
……
送走了一脸铁青的司命,静茈心安理得的咬着甜到心里的果脯回房补眠了。
她的房间不似一般女子的闺阁,而是和她本人的气质产生强烈的共鸣,从而由内而外地散发着一种粗犷的美。
屋内除了张大床和桌子便是一口万年无人问津的木箱,其中最最精致的装饰就是一扇雕花的轩窗,还是静渊强迫她换上的。
静茈把自己扔进她那张软的人神共愤的大床,琢磨着静渊回来是会给她带十三天有只猴子看守的蟠桃园中的蟠桃还是第七天揽月阁主月神做的松软香甜的月桂酥。
想着想着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模糊,静茈渐渐闭了眼睛。
窗棂上雕着的岸芷汀兰在日光的照射下愈加灵动。风过,那些木雕的兰花恍若有了生命,花身愈加通透,似有似无的香气清雾般弥散开来。
一室静谧,唯有窗棂的木兰花愈摇愈通透,暗香疏影,窒人呼吸。
静茈觉得这一觉睡得极舒服,除了中途好像有人掀开了自己的衣襟在心口处涂抹了些什么。那手一直小心翼翼地,好像她是易碎的珍宝。
静渊回来了?
睁开眼,他就坐在她的桌边,一边饮茶,一边细细赏看着什么。
眼前的男子有着美玉般温雅白净的面庞,眉间是皎皎一束月色华光,深不见底的双眸里一片清冷,无悲无欢。
不食人间烟火大抵就是说他的。
“醒了?”静渊抬眸,看了看静茈,忽然左眼一抽……
“哥哥,虽然我年岁尚浅,却也识得天理伦常,纵然你看上我的倾城之姿,怎能…怎能…趁我熟睡,进我闺阁……”
不待她说完,一幅画卷兜头抛下。
“用暗器……咦,这是什么?”
只见卷轴上有位红衣美人手拂桃花,浅笑嫣然,眉梢眼角尽是绝代风华,枝头怒放的红梅在那人嘴角的笑意下生生折去了三分颜色。
正是静渊方才赏看的。
“哥,你什么时候不爱青菜萝卜,改换豆腐乳了?”
“……看仔细些”
静茈几乎趴在画卷上了。
恩恩,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眼角好像还有颗泪痣…喉间和静渊一样突出…咦…这不是女子,画卷上的竟然是个男子。
难道……
静渊又为自己添了杯茶,看着静茈瞬间悲愤的表情,不徐不疾地点了点头。静茈瞬间听到了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这次婚宴上碰见了芳惜姑姑,她是来替老祖宗传话的,看来你因敌而制敌的招数不管用了。”
天界的女人一过九万岁,骨子里沉睡的媒婆因子便会全数苏醒,并且随着年岁加增以及成功案例的刺激而愈加狂热。张罗完了自己三个女儿的婚事之后,老祖宗的人生一度因为没有了目标而沉郁顿挫,就在这时静茈的及笄礼让她灰暗的目光雪亮异常。
在一系列相亲流水席和才子游园会的轰炸下,静茈开始思考着绝地反击的方案。正是愁思万千,包子在一边玩泥巴的剪影定格在了静茈的眼前。
于是,一个云淡风轻的早晨,静茈一脸沉痛的对包子说了什么,然后水族最最金贵的小玄孙“水淹”了老祖宗的泰宸宫,再然后就成就了如今这个自在洒脱的静茈。
“我道你被什么绊住了,原来是随姑姑去拿这些劳什子的。”除了静茈手上的一幅,桌上还有许多幅尚未展开的。静茈顿时头痛万分。
忽然,脑中灵光一现,迅速翻身下床,在床边的那口废弃了万年的大箱子里一阵翻找。
“我记得…好像扔在这儿了…不会错的呀…啊!找到了。”静渊顺着声音望去,静茈手中举着一本厚厚的大书,硬壳封面上几个烫金的大字——《摆脱相亲之九十九式》。
“当时以为再无用武之地便丢开了,没想到你还有重见天日的一天。我瞧瞧……这个不行,用过了,这个也不行,她不吃这套……”
静渊看着苦恼万分的静茈,一贯清冷的眸子有着里浅浅的笑意,更多的是深色的无奈。
在没有了那个人的世界里,她依然想不起他吗?
“第四十七种,四七?呸呸呸,你才‘死期’。第四十八种,将欲款之,必困张之;将欲弱之,必因强之;紧随勿迫,累其气力,消其斗志,散而后擒,兵不血刃……”
“欲擒故纵,此招可行。”静渊搁下茶盏。
“欲擒故纵?计是好计,但我要真顺了她的意,怕是不到三日就被绑着送上花轿了。”
“稍顺即可。”如玉的指尖轻点桌面,静渊拿过被静茈弃如敝屣的画卷。作画之人画工精湛,一颦一笑都与真人无差。
“这红衣男子是青丘狐族和西岭战神两族的少主,祈泠,也是上古战神祈烈和狐族的风音仙姑之子。”
“狐族?难怪这般妖孽。”
“风音仙姑曾是“绝世双姝”之一,祈泠的容貌大多承自其母。现下里,他在凡界的松风书院就读。阿茈,按理说,如你这般年纪的可都在读书。”
“哪里哪里,我是自行修行,你看我这一箱子的书呢。”
静渊低头一看,果真!《逃婚计划》,《悍母逼婚记》,《相亲风云》……
“……我记得老祖宗好像给过你一本《女则》。”
“我的好哥哥,你忘了。有次包子如厕没了手纸,我瞧着那《女则》纸张还不错就递给他了。包子还说,圣贤就是不一样,说过的话比我放过的屁待遇都高。”
静渊几番吐纳,终是按捺住了手上的动作。
“是我太纵容你们了。明日,你同包子一起去松风书院。”
“嘭——”门外一番响动,接着一声闷哼。
静茈的目光暗了暗,里面有什么亮晶晶地闪耀。
小包子啊,莫怪她。上学堂这种事,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更何况,你爹我动不得,只好拿你开刀了……
三十二天
重华殿
一方玉矶,几子残棋。两个清俊的男子对立而坐,其中一位,一身喜服,灼人眼睑。
“殿下…似乎心不在此啊。”左手边的男子,面色清凉,一身白衣可映日月华光,正是静渊。
“她……怎样?”一身喜服还未来得及退去,玄夜的面色阴沉,藏在袖中的手早已紧握成了拳。
静渊细细打量着眼前的人,虽是极力掩饰,但是眼里的急切仍是遮藏不住。
这世上大概只有她才能令他如此吧。
既然重要,又怎能让她受此苦难?
静渊眸色转深,断崖下那团血肉模糊的躯体好像就在面前。
……如有来世,只愿转身,错过……
她的话语犹在耳边。
明明是心如死灰之言,可是他能不能理解成,哪怕是为了一个错过,她也要离他只有一个转身的距离。
心里一阵钝痛,静渊的面色愈发清冷,嘴角勾起了残忍的弧度。
“她不记得你了……”
玄夜的心里空了一空,唇上一点一点失了血色,静渊却像见到了全天下最有趣的景象,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在胸口激荡,眼里的神色也越来越疯狂。
“她再也记不起你了……”
一粒棋子“滴溜溜”地滚落……
印在玉石方矶中的面容,惨白如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