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梦》沈宴夕

6、第六回

　　【10】

　　采儿打了个寒颤，起身跑开了。不久馆陶匆匆赶到了，紧张地揽起她的长发问她什么话。

　　他们以为她又犯病了。

　　他们认为她有病，在幻想。

　　真可笑。可笑地让人伤心。

　　亏了那一张张急切地担心的脸，如果真的爱她，为什么不仔细问问她她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自私地让她一个人来承担这么多的恐惧？

　　她一把推开馆陶，转身便跑。

　　刘彻，只有刘彻。

　　她只能相信刘彻了。

　　也许只有刘彻相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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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突然撞到一个人身上，抬头看，看见刘彻低下头来看自己的脸。

　　“阿彻……”她突然哽咽了，伸手抱住他。他愣了一下，看见对面的馆陶公主点了点头，才伸手揽住她。

　　“怎么了？受委屈了，我的小娘子？”他笑了笑，揉了揉她长而软的头发。她长发一直到腰，黑漆漆的像站了雨水一样湿润灵动，瘦弱的身体埋在他的身上，就像是一头迷茫的小鹿一样。

　　“没有，就是……不太舒服。”她小心克制着自己哭出来，拼命呼吸着他身上的气息。像是森林一样干净而深邃的自然的气息。

　　汹涌潮水一样的心安把她包裹住，她突然觉得内心风平浪静。

　　只要和他在一起，就能心安。

　　只是她还没有勇气告诉他自己的事情，没有必要了吧？

　　“不太舒服就要多喝点补药，我心疼你啊，”他的语气突然变得很低很低，轻柔好听，像是面对一个孩子一样，“你还要一辈子陪着我呢，所以要把自己的身体照顾好啊，听懂了没有？不许生病。”

　　她用力点头，头发在他衣料上磨蹭。

　　“好了，进去吧，我好久没有好好和你在一起了。”他笑了起来，眼神像星辰一样清澈。清秀好看的少年面庞，在阳光下耀眼瞩目。

　　她紧紧牵着他的手走进了屋子，突然就把刚才的那些事情抛到脑后了。

　　只是……忘了那些，真的不要紧吧？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空无人的长廊，突然心生疑惑。

　　“阿娇？”

　　她转过头，看见刘彻微微侧着头。

　　“发什么呆呢？”

　　“没有。”她笑了笑，顺手拉上了门。

　　【11】

　　——不要嫁给刘彻，不要嫁给刘彻。

　　——小姐会被他抛弃，孤老终身。

　　阿娇终于完完整整地忘掉了一切，包括那些竹简毁掉的原因。

　　她忘了，那是她亲手烧毁的。

　　一件一件，全都投进火中，吞噬成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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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呵，真有趣，看着过去的自己一步一步走向了不归路却执意不肯停下，就像看着一出已经排好了结局的悲剧在按部就班上演，你知道结果却改变不了，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糟透了。”

　　女人飘渺的声音在风中荡漾，透着浓浓的苍凉之感。

　　“你可以憎恨过去的自己，因为你现在万劫不复的一切，都是过去的你一手造成的。”男子笑言。满脸没心没肺。

　　“可是我看见了过去的自己，便把小时候零落的记忆，全都想起来了。”女人的声音突然低沉下去，“我看着她皱眉，看着她笑，听她说每一句话，我都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想说什么。就像是重新活了一次，可是这一次，我只能站在旁人的角度来看她……不对，是我。我心里很乱，你能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勉强。”男子敷衍点了一下头。

　　“那个时候我还多固执啊，固执到傻……都不知道将来要发生什么。”女子突然冷笑了一下，“你看过去的我对刘彻笑得多开心。现在我恨不得杀了他。早知如此，当初就应该杀了他！”

　　“可以，想法不错。”男子打了个哈欠。那女声突然停住了，过了一会儿，才问：“你什么意思？什么是‘可以’？”

　　“你想做，尽管去做。”

　　女声又一次停住了，想象得出如果她有了躯体，脸上一定布满震惊。

　　“可以吗？如果我杀了他，他真的……会死？”

　　“是消失。”男子纠正，“死亡代表生命的结束，所以死亡必须建立在有生命的基础上。可是你，大汉武帝的第一任皇后陈氏，早已死去，是我给了你多余的这几十年的时间以灵魂的形式存在，来完成你未尽的心愿。所以你的存在，本来是不符合世间万物法则的。”

　　“你不可能没有注意到，你拿走或毁掉的东西，都会消失，从这个世界和人们的记忆中。”

　　“无论是你变成的人，还是摔碎的杯子，都是这样。即便摔碎的杯子还在，在别人的记忆中，也不是你摔碎的了。如果你杀了刘彻，那么这个世界上，便当从没有刘彻这个人。”

　　从没有这个人。

　　只要你，杀了他。用你的最后一次机会。

　　那刘彻便会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