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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铅华尽洗金丝燕 飞来故家苦亦甜 遥想当年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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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万树枝头的积雪已渐消去了,独有穿林松风依旧寒凉,吹来松林小舍里,顺着檐廊上那串串风铃奏起乐章。遥望去,廊外远处的枕雪湖已化了冻,正随风过处波光粼粼映出暖阳万道金光。
岸边通往湖心小亭的浮木长桥上,依然透着雪水的痕迹,却早已不见了当初桥上留下的足印。恰如当年春回巴蜀时,清波苑里梨花树下被舞剑少年一招一式间凌厉的杀气惊飞的笑声。彼时,梨花片片如飞雪,剑啸声声动四方,直教树下那一群衣着整齐颜色的十来岁孩童们个个鸦雀无声,或恐惧或惊惶地望着舞剑少年手中那柄三棱剑。
“看清楚了么?”舞剑少年忽而收起手中三棱剑,抖落了披风上沾的花瓣,朝他们冷冷扫视道,“出招要有力,快,稳,准,狠,不可拖泥带水!”
一群孩童各自面面相觑一阵,才此起彼伏错落应声道:“是,方堂首!”
舞剑少年面无表情,眼神里却似对他们这些发虚的应声不满,又冷冷扫了他们一遍,才把目光忽地定在中间那个发色暗黄体型清瘦的男童身上,冷声道:“庚申,你来!”
“是!”这名叫庚申的男童虽看起来体型清瘦,应声里却中气格外充足,但见他目光坚定地望着舞剑少年,走上去接过了舞剑少年递来的铁剑,似是对这舞剑少年有着无比信任。
剑入手,庚申便如有神助般熟练地将舞剑少年刚才示范的剑招耍练个周全。剑锋过处,庚申不时窥望那舞剑少年脸上神色,想讨他欢欣。不想,这舞剑少年却不知为何,依旧双目凝神,似是另有所思,魂神早不在此。庚申无奈将剑招耍练完了,舞剑少年却还没有回过神来,庚申只得默然站在那里,呆望着他不知如何是好。
片刻之间,舞剑少年不知怎地又回过神来猛一抬眼,由上往下运力至脚,便将脚边一颗石子踢飞出去,径直打中了这一群孩童后面不远处那个正离群往外跑的女童。石子过处,电光火石,教这群见着石子自眼前飞过的孩童个个心惊肉跳,倒吸一口冷气。随即,那女童一声惊呼,蓦地摔倒在地。
舞剑少年慢悠悠站直了身子,也不看刚刚耍完剑招的庚申半眼,径直过去走到女童身旁,冷冷道:“癸亥,你又想躲懒?”
这不过十岁出头的女童被石子打了右腿膝盖上的穴位,哪里还爬得起来,只在那里挣扎道:“不,不是,不是……”
“你入门最迟,又是我带来的,却练到今日什么都不会,连剑都拿不稳。你说你如何没有躲懒?”舞剑少年毫不留情道,“今日练剑才片刻的工夫,他们都不曾有话,你倒敢在我面前落跑?”
“没,没有……方彬彦……”癸亥被腿上剧痛刺得说不出话来,更没了辩驳的余地。一众孩童在旁也都似被舞剑少年浑身凌厉的杀气吓得不敢声响,更没一个肯为她作答。
舞剑少年漠然顿了顿声,又不由分说道:“罚你今晚不许吃饭,在这里将我教过的剑法练熟为止!”
话音落时,舞剑少年便顾自领着其余一众孩童走了,任由癸亥独自趴在原地受着腿上的疼痛。待舞剑少年走得远了,跟在一众孩童最后的一个忽地跑过来朝癸亥腿上痛处踢了一脚。癸亥一抬头,便见了那体型清瘦的庚申正冷眼怒视着她。看他眼中神思,癸亥正要强忍剧痛爬起来,不防庚申竟又抬脚踢在她伤处,随即冷笑着扔下了手里的铁剑往舞剑少年带引处去了。
癸亥用力抓过地上的铁剑,勉强从地上爬了起来,直望着庚申离去的背影心中怒起。恰时,自墙角忽地窜出来一只白兔,正跑到癸亥脚下来。癸亥也不低头去看,只面无表情站在那里任它在脚边耍弄着……
子夜时,方彬彦循例往孩童们住处巡视,不想却仍不见癸亥踪影,细想之下便又信步走来了清波苑里。未料,黑夜中,梨花树下的满地花瓣间竟洒了一片血迹,其间还滚着一团血肉淋漓的东西。是时,那名唤癸亥的女童,正呆坐在梨花树下满脸漠然。一把明晃晃的铁剑,正插立在她身旁。剑锋上血迹已干,却仍旧倒影出她眼神里不称年纪的阴冷来。
方彬彦慢步朝她走去,蓦地瞥见那团血肉淋漓的东西原是一只兔子,由此恍然记得原来白日里她并非躲懒要逃,而是见了这兔子一时贪玩。方彬彦猛然心头一震,抬眼间却恍然发现已不见了当初他自龙岩镇救回来那个平日里贪玩爱笑的癸亥,留坐在铁剑旁的癸亥更似是与他一般模样的易门万千杀手之一。
“癸亥……”走近这分明变了眼中神光的女童,方彬彦自觉有些不知所措,垂立在她面前良久之后,才俯身下去蹲在她身旁,一面用手去触她腿上伤处,一面沉声道,“你腿上的伤,还痛不痛?”
癸亥依旧半声不答呆坐在那里,方彬彦只得轻轻卷起她的裤腿来看。见她腿上伤处有一大片淤青,方彬彦不禁有些疑惑,正欲开口问她,抬眼却见她正泪眼看着自己,一张稚气小脸上满是委屈。少时,不待方彬彦开口问,女童已然张开双手扑进他怀里哇地哭出声来。
“彬彦……”
梦醒时,听风细唱原是廊下风铃轻响,满天飞花不过梦中当年残影。至于呓语声里喊出的这一声,却真真实实惊起了榻上温婉端庄的江南女子。一夜风声仍寒,原来是窗户没有关严,略略漏了一点缝隙出来,此刻吹在屋里人面上,倒是正令人清醒。上官雨慢慢自榻上坐起身来,脑里依旧还是有些混沌,只待静坐些时候,才想起些梦里事来,自觉好笑。
穿起衣衫,梳洗停当,上官雨兀自移开房门出来,一眼便见了院中一红一白那两棵巨大的梅花树间,有一名身型魁梧矫健的青年男子正手执三棱剑专心练功。几日间,小院四面围廊下都已挂满了风铃,风过处,两棵巨大的梅花树抖落漫天花雨,犹胜红梅白雪,伴着铃声清脆,仿佛又入了刚才梦里。
三棱剑依旧,人却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舞剑少年,动静之间,更没有了当年舞剑少年身上凌厉的杀气。现在树下的这个人,上官雨只能凭他舞的那些招式中,依稀见到梦里当年的影子。恰时,他身着斜领白底的金线盘云中衣,外套一件苏绣青龙蝉翼纱衫,腰间一条纹云锦带,脚下一双靑缎快靴,也全不似当初相遇时那般铁骨铮铮的武将模样。花谢花飞时候,上官雨看着他的背影蓦然一笑,而后轻然启步朝他走去。
踏雪轻声,树下青年男子手中的三棱剑原本还穿梭在红白梅花瓣间,却在不经意间,忽地随着青年男子腕上一个灵转,带动风声径直劈向了已经走到青年男子背后的人。万幸的是,这青年男子本也无意杀人见血,直教三棱剑在碰到身后的江南女子耳上明珠坠子之前及时停了下来。
毫厘之差,剑锋险绝。也不知他身后的江南女子是从哪里来的信心或自信,竟在他挥剑过来时,就此站在那里纹丝不动,听凭三棱剑在她耳畔擦风而过,剑气吹断了她鬓边的三根丝发。明珠耳坠微晃着,若有似无地映出青年男子转头来看她的模样,而她此时竟还是那般温婉浅笑,露出嘴角梨涡。
四目相对许久,青年男子终于从容收了手里的三棱剑,微微低了低眉眼,道:“明日我要去一趟祁连山,捉拿江舞风归案。此行凶险难料,恐怕不能分心照顾你。原想将你送到祁连城,托付笑非,不料反而横生枝节……”
“我到甘州等你!” 青年男子口中话未说完,江南女子便已会意。
青年男子蓦地一抬眼,望着她的目光中多少有些讶然,而她却始终浅笑未改,让他也在触及她通人心思的目光时霎时释然了。他忽而一笑,轻轻扬了扬眼角,大略扫了一眼周遭,才又朝她低语道:“北冥飘雪她们师徒二人终归是飞仙派的人,我去拿江舞风,你确实不可多留。我走后,你独自一人去甘州也须得小心谨慎。现下甘州正是是非之地,你到甘州之后还是找个地方藏身为好,不要再去跟黑水坛的人联络。过几日,大人会带钦差卫队亲临甘州公干,你就去找他相助。比起黑水坛和飞仙派,狄大人总还算不错。”
“那你呢,”江南女子并不多言其他,只道,“你几时回来?”
“不出意外,短则七天,长则半月。”青年男子认真想了想,又从身上掏出一件物什,暗下里交到了江南女子手中,“半个月后,你若不见我回去,就早日离开甘州,不可再逗留。你要离开易门,形同叛徒,水魄绝不会饶了你。他日你遇见了他们,不能逃脱,就将此令符给水魄,作为交换。你了了他的心愿,他自然放你全身而退。”
“这是……”江南女子仔细看了看手里的物什,原来是一块铜造的令牌,上刻了青木二字。
“这是我的青木令。水魄一见到就会明白的。”青年男子简言道,“当初她曾派人到神都狄府偷盗。当时如燕还在,正巧让她撞见,才没让他们盗走。如燕死前,将令符还我,她虽没有说得太多,可试想这世上除了易门的五行堂主,谁还会对这件东西这样有兴趣?”
“如此至关重要之物,你却放心交托于我?”
“我若回不来了,令符还留着做甚么呢?”青年男子哑然一笑,道,“当初我离开易门,本就想着要斩断过去。这令符是我无意中带走的,想不到会由此引发五行堂诸多内乱。当初水魄想要这块令符,无非也是想要借此名正言顺一统五行堂。现在的青木坛,季破军和俞夫子一死,已经是一盘散沙。我若走了……倒还不如将它交给水魄收管,也换你自由身。”
江南女子看着手中青木令沉吟了许久,而后才道:“元芳,你切不可有此想法。我深信,以你真正的实力,江舞风当不会是你的对手。你若有此想法,岂非未战先败?那你此去,又何异于送死?不如不去。”
“也是!”青年男子忽而一声朗笑,声腔中更似是心竟豁然开朗了。他乍然仰起了头,望着头顶老梅苍劲的枝干,嗅着风中飘来的阵阵花瓣清香,沉沉吸了一口气。而他身旁的江南女子,此时正手中紧紧握着那块令符,望着他由心而发一阵意味复杂的苦笑。
翌日清晨,枕雪湖畔的雪已渐融尽,松林小舍檐下的风铃依旧那样响得清脆。李元芳和上官雨早早备好了行装,正由齐天舞送出谷口来。北冥飘雪惯以行踪飘忽,如仙似鬼。李元芳和上官雨寄居在此几日,也只多蒙齐天舞照顾,自那日之后便不曾见过北冥飘雪踪影,今日拜别,便也省去了这些礼数。倒是齐天舞这几日与二人相处甚欢,像是再受不了松林小舍独居寂寞,竟一路挽着上官雨臂弯哭哭啼啼起来:
“元芳哥哥,上官姐姐,你们真要走么?多留些时日不好么?你们走了,师父又不知云游去了哪里,这松林小舍便又剩我一个孤孤单单的了。”
“齐姑娘,你莫要难过。人生聚散无常,总有这样的时候。”上官雨善言慰藉道,“他日若有缘分,我们自然还来探望你。”
“是啊,齐姑娘!”李元芳继而接道,“我此次西行是有要事在身,须得尽早去办。你上官姐姐随我一道来,自也不好再留下。”
“可是……”齐天舞见他二人去意已决,只在好言宽慰于她,遂也说不下个由头来了,只得拖着步子送他二人往谷口来。
眼见谷口将近,齐天舞到底还是想不出个法子来留下二人,心头自是烦闷得紧。看着李元芳牵马在前,上官雨虽被她强挽着胳膊不肯撒手,眼神却也一直跟着李元芳,齐天舞心中更有些不快,微微撅起嘴来,脚下冷不丁飞起一脚要把路上一团雪踢散。不料,这团雪散开时,齐天舞脚下也顺势一滑,猛地整个人抛空跌倒在地。
“哎哟!”齐天舞一声惊呼传响在整个空荡荡的谷口,上官雨也险些被她拉倒在地。李元芳急忙过来看她,恰在此时让她灵机一转,想出来一条妙计,“我的脚……好疼……”
“齐姑娘,你不要紧吧?”上官雨最先扶住她,却不知她如何伤到了脚,口里一个劲儿直喊疼。
“先别扶他站起来!”李元芳恐她伤了筋骨,赶忙制止上官雨,俯身下去要看齐天舞伤处。
“不要不要,元芳哥哥不能看!”不料,齐天舞竟与他讲起男女有别来,硬是按着自己足踝处不让李元芳碰,随即又口口声声喊疼。
三人在谷口滞步不前,李元芳与上官雨一时间又对着跌伤了脚的齐天舞无可奈何。眼见日影高照,又将要误了李元芳外出行程,上官雨只得无奈道:
“元芳,齐姑娘既受了伤,我便暂留照料她。你有要事在身,不可耽误,便先行上路罢!少时,待她伤势有所好转,我自去甘州,与你会合!”
“这……也好!”李元芳寻思了片刻,应了下来,“那齐姑娘便交托给你了!你自己万事小心!”
“可是……”齐天舞一面喊痛,一面还要说些甚么,却私心又想着作假伤毕竟理亏,只得又把话咽了下去,继续捂着自己脚踝喊道,“哎哟,好疼……”
“元芳,你也一路小心!”上官雨言毕,便将手中一个装了干粮的布包双手交与李元芳,“此行若有难处,休要勉强,回来还可再作打算。”
“我知道!”李元芳接过布包安置于马上,依依望了上官雨两眼,随即上马扬鞭出了谷口而去。待他身影远远消失在谷口外羊肠道上,上官雨才返过神来,小心扶起地上一直喊疼的齐天舞,慢慢走回玉枕峡去。
辰巳交时,日头已上了半天李元芳一路快马奔驰出了玉枕峡外的羊肠小道,才知这里与祁连山隔了一片远望不见边际的平原。彼时,玉枕峡外雪未消尽,天空净蓝,大地宿霜,纵有白云移飞,松柏成林,也挡不去头顶日照金光,迎面寒风烈烈。回眼望去,那玉枕峡早已看不见了形状,便是来时这条羊肠小道的出口也似是隐没在了这一片茫茫原野间。李元芳手提缰绳,默然望着来时路迟疑了片刻,终还是拉过马来扬鞭策马往祁连山方向奔去。
巍巍祁连山,在这苍茫天地间好似顶天立地的巨人,凭人仰望峰峦虽看似形貌清晰,平视山脚却如站在地平线外,任快马如何狂奔也仿佛是追日逐云般虚无缥缈。山依旧在天地外,平原依旧望不见边。
李元芳这一路策马约莫跑了两个多时辰,直至日微西偏,约莫已过了未时,才勒马停步。原野劲风扑到身上凉得通透,马也乏得直吐舌头,李元芳只得翻身下了马往前走了一阵。正当他前后遥望,不知该往何处去时,忽见不远处有缕缕轻烟腾起。李元芳赶忙又翻身上马,拉过缰绳便逐了那缕烟而去。
轻烟留处,胡琴扬声。过川烈烈风里早没了刚才那般凛冽,倒送来一腔游牧汉子的嘹亮歌喉和一阵阵熏烤肉食的香气。李元芳策马过去,声香来处,原来是一队胡人商贾正在这一望无际的平原上搭建了棚帐,似是东来经商到此,要在此度宿。
看那边驼马成群,停歇在旁,一众胡人男男女女正围着篝火坐在一起载歌载舞,李元芳为免冒昧只得在不远处急急勒停了马。不料此时,李元芳耳畔有风骤然急来,抬眼扫见竟是一只金雕一声长鸣,正伸出利爪直奔他颈项而来。须知这金雕乃狩猎猛禽,动静快如霹雳,利爪摧坚胜铁,李元芳受此一惊,本能地一个闪身躲避,马惊失声也是一声嘶鸣。那金雕突袭走空,李元芳正欲出剑将这畜生斩落,却听得那边的胡人响了个口哨,唤这金雕直从李元芳头上滑翔过去了。
金雕两翼轻收,极听话便落在了那名原先在中间弹唱的胡人汉子臂上。李元芳拉住受惊的马匹之后定睛看去,那边篝火旁的一众胡人都已经起来了,最边上的一男二女正往他这里快步过来。
“大哥可有伤到?”那男的脚步比另外两个女的快,一个箭步便到了李元芳身旁,一脸紧张道:“这雕乃是我和父亲新训,还不曾狩猎过一次,若是伤了人或是马,可是大不吉祥的。”
“不妨事,不妨事!”李元芳看这男的约莫只有十五六岁出头,却是一脸诚恳致意,不远处那唤雕的胡人汉子也正朝他行礼示意,想来那雕左右也没有伤着自己,倒也不想难为他,遂放开了握在剑柄上的手,笑道,“只是那雕突然下来,惊了我的马!”
“那便好了!”这男的闻言,脸上自有如释重负之意。
然未等他喘过两口气来,后面又上来了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灵巧胡女,直指了这男的道:“哈奴,你问他没受伤,就没事了么?这雕新放出来第一天便险些出了事故,你如何交代过去?”
李元芳原本还想替这男的说些什么,但细看这胡女身上穿了五彩斑斓的胡服,头上又扎了许多小辫子,还歪戴着一顶绣花小帽,不像是什么经商人家出来的人物,反倒有些大户人家丫鬟的架子,便又将话忍了回去。所幸自这胡女身后走来的另一名胡女倒似是有些分量,只走到了那灵巧胡女身旁,那灵巧胡女便不再吱声了。
“四……”那名唤哈奴的男子正要向她开口,却被她手一挥挡了回去。李元芳端看此女生相样貌,倒也不算出众,既不可比江舞风出尘脱俗,也不能像上官雨温婉端庄,只是神情里略带几分英气,举止间多了一份气定神闲的派头,辫子上比那灵巧胡女缀多了几颗珍珠璎珞罢了。
“新雕新人新训,公子面前失礼了!”李元芳知她在这些人里似有些来头,正要向她行礼,未料这气定神闲的胡女却先向他抱了一拳。
“姑娘不必介怀!也是在下冒昧过来打搅了诸位!”李元芳只得抱拳回礼道,“还请姑娘不要责怪这位小兄弟。”
听他求情,这气定神闲的胡女不知怎的既不应他,也不答他,只晃着身子在李元芳所骑乘的马匹周围走了一圈,回到原地才开口道:“公子风尘仆仆,不是这附近的人,如何来这里找我们呢?”
“姑娘好眼力!”李元芳颇有些欣赏这气定神闲的胡女,笑道:“不过,在下来这里叨扰,却是无奈之举。我在这原上陌生,策马了几个时辰,还是迷失了方向,才想来此向诸位请教祁连山飞仙涧该往哪里去?”
“飞仙涧?!那……”哈奴忽地脱口重复了一声,正欲说话,却又让那气定神闲的胡女瞥了一眼,只得憋了回去。
“敢问公子去飞仙派做什么?”这胡女言谈间依旧气定神闲,滴水不漏。
李元芳觉出有异,只道:“访友!”
“哦,原来如此!”胡女一脸恍然大悟,继而抬手一指道,“可惜公子问错人了。我等新到此地,对这附近并不熟知。只知道往那个方向快马走三炷香的时间,会到一个马市,你到了那里再问人吧!”
“多谢姑娘!”李元芳也不与她过多纠缠,只便谢抱拳谢过了她,掉转马头,往她指引的方向去了。
等李元芳快马跑得不见了踪影,这胡女身侧的灵巧胡女才咯咯笑出声,道:“四小姐,你想耍着他玩儿么?”
“当然不是!”这胡女抿嘴微微一笑,顾自转身往回走来。
“那您为何不直接告诉他飞仙涧怎样走,而要他南辕北辙,反往马市那里去了?”灵巧胡女一心好奇,赶步往回追上来,拖住了那胡女的衣袖。
“飞仙派一众都是女弟子,从不许男子接近。他哪来的故友在飞仙派?”这胡女遂慢悠悠解说道,“以他的身形打扮看来,若不是飞仙派哪个弟子招惹来的狂蜂浪蝶,恐怕也是找上门晦气的江湖客。飞仙姥姥脾性古怪,武功又深不可测,怕是他去了也有去无回。不如我指他一条明路,让他活命去吧。”
一番话引得那灵巧胡女更是咯咯笑得合不拢嘴,只待那唤作四小姐的胡女走过,便暗下里朝哈奴撅了撅嘴,又跟过去了。哈奴却是生性本分,也不好与她计较,只得眼巴巴望了望李元芳策马离去的地方暗暗沉了口气。
疾风劲草,快马飞蹄,一眨眼确是已经过了三炷香的时候,那气定神闲的胡女果真不是与李元芳扯谎,到了此时此地,便能见着一处各色人马来来往往的马市现于苍茫天地之间。李元芳在这广袤天地跑了近一整日,总算见到了人迹,心中自是宽松了不少。
待他快马加鞭行至近处,马市里正是最闹猛的时候。想来日未西斜,毕竟才过申时。看这马市也不知是多少年来一点一滴建起来的,外面已经扎起了木架围栏,里面也是一派繁盛景象,乍眼看去外面虽有些简陋,倒不见得里面衣食住行一并俱全。
李元芳进了马市一面牵着马慢步走在道上,一面认真看着两旁的铺面。虽说这里是衣食住行样样不缺,但草原马市毕竟只是贩马交易之所,大致不能偏离了方向。道旁无论是有铺面的还是没有铺面的,一众人皆是闹哄哄在那里或贩马匹,或售马具,鞍鞭蹄铁样样皆有。这些人大多都是衣着五花八门的游牧胡人打扮,其间也不乏那些远来的商贾之流四下询货估价。李元芳牵着马穿行在这些人中,不免也被人当作客商问起。
再三推却了那两个一见着他便拉着他叽里咕噜说起胡语的胡商之后,李元芳正好寻到这马市上唯一的酒肆门前。他往门口栓了马匹,取下行李,刚要进酒肆时,忽觉背后有人快步跟了上来。李元芳下意识往侧边瞥了瞥眼角余光,但见背后来者一只通白玉手正往他身上搭过来。李元芳本能使然蓦地回身扬起手,一把拉住了这只手,紧接着将对方往自己身侧利落地一带一推,果然教这人一个趔趄摔在地上。
“哎哟!痛死我了!”来者滚倒在地上一声惨呼,李元芳这才定睛看清楚原来只是一名身穿白狐裘皮的白衣女子,也不知她为何要在他背后作此举动。
酒肆门前一众客商听见响动,皆惊停在那里,左右看来倒似是李元芳在光天化日之下欺负一名女子。李元芳心觉不妥,遂上前去相扶道:“这位姑娘,可有伤到?”
“痛死我了……”这女子经此一摔,倒不见得伤重,反而弄得有些灰头土脸,但见她一面强撑着从地上爬起来,一面掸着身上的泥土,口里还骂道,“该死的李元芳!几年不见,与你打声招呼而已,用得着出手这样重么?”
“你……”听她说话声腔和话里意思,李元芳颇有些讶异这女子竟能报上他的名字,再看她身型更觉得有些眼熟。
白衣女子站起身来,拍去了头上身上的尘土,才抬起头来,斜着一双机敏可人的巧目,故作生气道:“好你个没良心的李元芳!怎么,一别数年,连我都不认得了?”
“你是……”李元芳乍见她抬头,脑袋里恍然一声震荡,口里却迟疑了些,好半天才返过神来,指着眼前这与他印象中似像非像的白衣女子,惊道:“公主?!”
“嘘!”白衣女子听他脱口而出往日称谓,赶忙上前抓住他胳膊作小声状,“这里哪来的公主?你这话,可休要让闲人听去了!你认识的公主早已失踪,我不过是个叫武元敏的普通妇人罢了!”
李元芳这才浑觉自己失仪,连连往周遭看了几眼,所幸这里大多是些贩马胡人,见这二人原是相识的,便也各自回去顾着自己营生去了。李元芳回过头来,还像当年那般又朝这丫头苦笑着服软应道:“是,是,是,那迎阳公主早已失踪了多年了!”
“你知道便好!”武元敏故作俏皮地一抬下巴,言谈样貌依稀仿佛还能重叠到当年那个刁蛮公主身上。只是不知为何,李元芳见到她今日的模样,倒没了当初那般无奈,反而多了几分他乡遇故知的感慨。不过经这数年久别,这丫头似也变了不少,顽皮之余更多了几分善意,话说间还收敛了几分笑意,慢声道,“一别多年不见,义父和……如燕他们可还好?”
此话提及两个人,李元芳忽地有些不知所措,昨时今日,生离死别,到底剩了唏嘘。忆往昔,眼前这白衣女子本是那个涉世未深的刁蛮少女,多曾与这些人之间生出嫌隙。恰如今,当年少女已长成落落大方,亭亭玉立,而她口中那提及名字还尚有些犹疑的人,却已不在人世了。李元芳看她不知情模样,眉梢眼角似是有心探问,也无意要她一个别了几年的人多生叹息,遂敷衍道:“……都好!”
“这便好了!我还以为……”武元敏听他答话,心中倒似松了一口气,又转过话题,道:“罢了,不提这些扫兴的事了!今日难得到了这里还能遇见你,便由我做个东道,来请你吃一顿酒,就当是补你的喜酒罢!”
“喜酒?”李元芳颇有些讶异她说出这两个字来。
“嗯!”武元敏倒未觉不妥,忽而一双眼珠子灵机一转,朝他这里退后一步,张开双臂在他眼前转了一圈,又摆出个端庄的模样来,巧笑道:“看出来了么?”
李元芳仔细看她通身上下穿的白色丝缎衣裙,领口袖头皆是银丝压盘的精细花样,可算得是素中带贵。犹是外面披的这身狐裘披风,甚是衬得精致可人。足见她离开神都这些年似是不曾受得半分苦,反倒更养出了几分钟灵毓秀的贵气。李元芳将她上下打量个遍,到底也答不上来她究竟要他看些什么,只得苦笑道:“看出什么了?”
“我嫁了!”武元敏见他还如当初那般木讷,不识女儿家心思,只得张口朝他坦言喊道。李元芳这才回过神来,目光落在她梳起的发髻上,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武元敏继而又笑道:“当初离开神都匆忙,成亲时也匆忙,来不及知会义父,又怕如燕她不喜欢,所以不曾请你们过去,今日请你吃酒,就当补过了!”话音刚落,武元敏便大咧咧笑着拉了李元芳进了酒肆去。
进了酒肆,武元敏拉着李元芳熟门熟路坐到了窗边对座,等店主上来唱喏问单,武元敏便驾轻就熟点了一坛羌酒,各类牛羊肉盘馕饼,大致铺排了一桌。想李元芳行游到此,这倒成了他第一餐吃得还算安乐的饭了。二人对坐,小窗外仍是一望无际的平原,连山连水皆尽一片,教人看了不知怎的总有些迷茫。
冷风吹来,窗上遮挡的皮革到底还有缝隙,多少漏些寒意。李元芳兀自倒上了一碗酒,悠然朝对座的武元敏作了敬势,随即仰面一饮而尽。武元敏似从他的举动中探出些不妥,便想着要寻个他能欢喜的话题来讲,遂小心道:“咦,对了,今日你是一人来的么?如燕呢?”
不想这话偏就正中了李元芳伤心处,一下停住了手中饮酒的大碗。武元敏心说不对,话既出口便已生了后悔。所幸李元芳倒不至于像当初那般朝她发火,只是停顿了许久,才又放下手里的酒碗,闷声朝她道:“她已经过世了……”
“什么?过世了?”武元敏闻言大惊,甚是后悔刚才盲信他敷衍之词,偏提了这话来,现而今,又不知该为此说些什么,“这……这是怎么……刚才……”
“此事说来话长了……”李元芳提过酒坛,在倒了一碗,伸手拿起时,仿佛又自碗中羌酒中见到神都成婚那一夜的情景。由此,他便索性一五一十将事件经过尽数道来,一一细说与眼前这位多年老友听。
“想不到,我离开神都不过几年,竟发生了这许多的事情。”听罢李元芳的话,武元敏没来由一声慨叹。见李元芳伸手又倒了一碗酒一饮而尽,武元敏猛然回过神来,一手挡下了他要再提起酒坛的手,道:“别喝了!你这喝的是苦酒,闷酒,莫说我不答应,纵是答应,你也须得小心伤了身子!”
“于昨事已至此,于后前路难明,现下除了喝这杯中酒,看来也无事可做了!”不知怎的,李元芳今日再见了武元敏,原本潜藏在心底的愁闷竟一并又发了了,若说是故人相逢感慨万千,倒不如说是不知何处还有几分羡慕。
想当初,她本是该远嫁蛮荒的和亲公主,父亲虚伪狡诈,身作外贵内贱,如今却已是铅华尽洗,嫁作人妇,看她衣着样貌,举止性情倒更胜当年;而他原本该是朝中春风得意的大将军,上得提携,下得人心,又有红颜知己相伴,如今却落得孤身一人到此,前途遥未可知;怎不见得是世事无常,似白云苍狗。
“看你这样颓丧在此,如燕若是在天有灵,恐怕也要打你几棍了!”武元敏并不松手,反倒双手夺过了他手里的酒坛,直道:“她既死得冤枉,你合该为她讨个公道!义父遭人陷害,你更不能弃他不顾不管。当务之急,你该是去追捕那叫什么风的刺客,先为义父和你自己洗脱嫌疑才是啊!”
“你以为我不想么?我连她在哪里都不知道,又如何去捉她?”李元芳一手拿起碗来,却最终将碗底那点余酒用力洒在了一旁,“西来这一路上披荆斩棘都过去了,不想到了祁连山脚下,却反倒迷了方向。”
“你知道她在祁连山?”武元敏不禁好奇道,“那你可说得上来她是什么人?”
“她名叫江舞风,其父江尚城原是当年徐敬业扬州起兵时手下先锋官。徐敬业兵败被杀之后,她就被飞仙派所收留,现如今是飞仙派的绝顶高手。”李元芳如实述道,“因而我要找她,须得先到飞仙涧。”
“什么,原来她是飞仙派的人?”武元敏讶然惊声,倒教李元芳颇有些好奇,继而她又眉头微皱道,“这样一来,可就不好办了!”
“怎么,你也知道飞仙派?”
武元敏轻轻点了点头,娓娓道来:“是这样的,我夫君姓薛名冠,字文谦,乃杭州人士,祖上三代都是走丝路做生意的。当年我与如燕有些嫌隙,看你一心向她,我一怒之下便离开了神都,外出闯荡游历。你也晓得我生性好打抱不平。此间更曾闯出祸来,遭人追杀。幸而遇到我夫君,他将我救起,藏在商队中养伤,一路悉心照料,我便随他去了杭州。之后一年半相处,我看他生性敦厚,待我又真心,便嫁了给他。婚后,他要出门做生意,我在家耐不住也便跟着他来。近年,贩马生意不错,我曾多次随他到这里来寻货,故而对这一带大致有所了解。”
“哦,如此说来,我倒要向你讨教!”李元芳忽地浑身一震,刚才那般颓废酒意皆尽下了,兀自朝武元敏抱拳行礼道,“我适才在远处遇见几个胡人,我问他们飞仙涧所在何处,他们像是有所隐瞒,不肯透露,只告诉我往这里来问路!”
“看来那几个胡人是有心骗你的!他们定是知道规矩,不肯告诉你,你到这里又哪能问得出路来?”武元敏微微冲他摇了摇头,耐心道:“祁连山脚下这一片,自当年吐谷浑归降之后,其间更有多国势力掺杂其中,故而此地素来龙蛇混杂。这其中,有三大势力是绝不可小觑的。这第一,便是你今天问起的飞仙派。这个飞仙派,在祁连山这一带颇有来头,她们具体是什么来历就无人知晓,但这里的人都知道这一派上下都是女子,身穿白衣,手持长剑,行踪诡秘莫测,如仙如鬼。传闻当年曾有吐蕃人在这里横行霸道,欺辱妇人,次日五更时分,便有人见到一队白衣女子翩然而来,在马市外将那些吐蕃人杀个片甲不留,还将这些吐蕃人的人头高悬在马市外。过后,她们便走进了祁连山里消失不见了。吐蕃人于心不甘,多次派人入山寻找,一个个都有去无回;又多次到这里捣乱,想要打探这些人的下落,但到第二日,凡打探的吐蕃人,及有告知线索的人,一个个都会死在马市外,人头高挂在马市门口。久而久之,吐蕃人便不来了,这里也无人敢提起飞仙派的事情。”
“原来如此……”李元芳听罢她的话,眉间愁意倒多了几分,又道,“这样说来,纵是这里的确有人知道,也不会有人敢告知于我。”
“不错!”武元敏轻轻一点头,继而又道:“不过,你倒是运气好,今天偏遇见了我。”
“呵,你不是说这里纵然有人知道,也无人敢提么?”李元芳蓦地笑道,“你是随夫外来经商的,又怎会知道?”
武元敏莞尔一笑,顽皮道:“我是不知道怎样去飞仙派,不过我知道什么人有这个本事找到飞仙派!”
“哦?”李元芳乍然一惊,急道:“是什么人?”
“那便要说说此地的另一大势力了!”武元敏故意卖个关子,拿起碗里一片羊肉吃了起来,边吃边道:“这祁连山脚下,原本是吐谷浑国的土地。当年诺曷钵遭吐蕃灭国之后,曾带数千帐吐谷浑人附唐,但吐谷浑慕容氏王族众多,并未完全与诺曷钵同心。其中便有一支既不愿归附大唐,也不愿投降吐蕃的。他们手握兵权,占了旧时吐谷浑依山而起的堡垒,成了这祁连山脚下一大势力,以族姓为名,称慕容堡。吐蕃人多次遣军攻夺,都因慕容堡地势险峻,败战而退,久而久之也便乏了。慕容堡的堡主,叫慕容敬德,传闻他是吐谷浑贵胄皇族,也是一位名将,骁勇善战,兵法如神。他有三子一女,长子慕容跋和次子慕容信都是在与吐蕃交战时战死的。现如今便只剩下三子慕容俊和四女慕容瑾。慕容敬德为人老辣,上次我和文谦到慕容堡看马时曾见过他一次。据传他两个儿子战死之后,他便性情大变,开始结交一些江湖中人,其中便以临近的飞仙派掌门为挚交。故而慕容堡和飞仙派近乎是连成一线,共对此地的另一大势力——吐蕃的苯教。你说,从慕容堡入手,是不是最简单的途径呢?”
“不错!这确实是个好办法!”李元芳望了对座的武元敏许久,才从口中应出一句话来,“只是……慕容堡主既然与飞仙派掌门是挚交,恐怕要他指路绝非易事!万一弄巧反拙,恐怕惹出事端,会连累你们夫妇!”
“可如今,你除了这条路,别无他法了!”武元敏直言道:“吐谷浑人擅养马制刀,我与文谦前次来向他们买了一批马,谁料他们从中耍诈,以次充好,害得文谦亏了一大笔。这次前来,除了另寻货源,我们自然要向慕容堡去讨个说法。正好把你带去,方便你行事。慕容堡既和飞仙派是挚交,其间必有密切往来。只要你扮作随从与我们同去,进了慕容堡,便设法躲在暗处,等他们有往来时,你悄悄跟着,以你的本事,自然就知道飞仙派在哪里了!”
“此举正合我意!”李元芳应道,“不过……不知道尊夫肯不肯相助?”
“呵,这你就放心罢!”看李元芳言语间提及她自己的夫君甚是小心翼翼,武元敏不由得笑出声来,信心十足道:“文谦素来听我的,有我开口,还怕他不依?”
言说间,李元芳又是一阵无奈发笑。看她此时说话的模样,分明还是当年那个刁蛮任性的迎阳公主,足见她口中那名叫薛冠之人平日里如何宠惯着她。遥想当年远赴突厥和亲之事,多少还是令人慨叹这丫头福分匪浅。当初如此落魄江湖时,竟还能遇上个宠她惯她的良人,也算得是番造化。由此想来,李元芳不由得有些好奇她口中的夫郎薛冠,究竟是何等的人物。
闲话小叙,二人在这小小马市酒肆中闲谈吃酒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候,酒肆门口忽地传来一阵朗朗笑声,引得酒肆中前前后后几桌客人的目光都往声音来处投去。恰时,武元敏倒像是早已心领神会,一面转头过去看,一面早已从座而起,直向酒肆门口招手。李元芳循着她的目光望去,远远看见那边进来一个七尺高的壮汉,身型魁伟比得李元芳还要多出半个架子,生得满脸络腮胡子,听声音犹比得张飞在世。若论他是薛冠,李元芳倒觉得实在对不住武元敏口中的“文谦”二字。
不过,此人过后,门口又跟着进来的一位翩翩公子,倒是颇值得李元芳心中参详一番。看他一脸白白净净,眉目分明如画的小生模样,似乎还不过二十来岁;头上一顶别致的束发冠饰,搭配身上的月白锦缎华服及腰间佩挂的长剑,看起来倒也算得亦文亦武相得益彰。与前面那一位笑声震天的赛张飞相较,任谁都不难猜想武元敏的眼光。
不出所料,那赛张飞走到这边桌前,见了武元敏便侧身站过一旁去,让开了位置给他身后的翩翩公子。武元敏欣喜万状,直拉过这翩翩公子便坐了下来。李元芳不好失礼,自往里进了一位,教那赛张飞也往他身边坐了下来。翩翩公子身刚坐定,便落落大方望了李元芳几眼,而后冲李元芳抱拳行礼道:
“尊驾是……”
武元敏见状,赶紧接过话来,一手亲昵地挽住那翩翩公子的臂弯,一手摊向李元芳道:“我来做个介绍!元芳,这是我夫郎薛冠,刚才都跟你提过了!那边的是我夫郎自幼的玩伴,姓郭名保成。文谦,保成,这位便是我经常跟你们提起的大将军李元芳!”
“薛兄,郭兄,失敬了!”李元芳随即抱拳朝二人行礼,“薛兄,刚才听公……听尊夫人提起,只道薛兄你是个江南书生,不想竟是一表人物,文武全才,是在下冒犯了。”
“李兄过奖了!敏儿性情外向顽劣,口舌也不爱输人,我倒怕她在李兄你面前诉状,惹李兄嫌隙。”薛冠自冲他抱拳回礼,又笑眼往着武元敏,牵起她一只玉手,朝李元芳笑道,“我曾听她说起,李兄你武艺高超,当年她被迫远嫁突厥,一路之上多蒙你保护照料,之后又多亏你几番仗义出手,才保得她全身而退。今日我薛冠得此如花美眷,实乃李兄你的功德。”
“是啊,若不是他,我去了突厥,你这辈子哪里来的运气见得着我?”武元敏忽而顽皮地凑近了薛冠耳畔。
看他二人在那里言谈举止间的你侬我侬,李元芳只有笑而不语,倒是他身旁的郭保成似是看不下去,忽而拉开嗓子大咧咧笑道:“哎呀,晓得你们感情好,这里大庭广众,就少做些这样惹眼的事吧!”
武元敏俏皮地朝郭保成做了个鬼脸,又朝李元芳道:“元芳,你在我这里可不是外人,但有事情便直言相告吧!我和文谦,必定鼎力相助!文谦,是也不是?”
“这是当然!”薛冠不防有异,只看着爱妻娇俏模样,哪里还有细想的心思,顺口便应了下来。
“如此,那我恭敬不如从命了!”李元芳再朝薛冠行礼,委婉道了自己要找飞仙派,须他相助进入慕容堡伺机而动之事。薛冠听罢,这才觉着眉毛眼皮齐齐有些发挑,便是那边的郭保成,脸上似乎也瞬间露了难色。李元芳见了二人神色,不禁叹道:“薛兄莫要为难!我知道此事事关重大,若对你有难处,还请如实相告!我,断不勉强!”
薛冠听他所言,遂解了眉头皱意,缓缓解说道:“李兄见谅,不是薛某怕事,不肯相助,只是……慕容堡和飞仙派在此地坐大多年,势力不小……总而言之,你孤身一人前去,只怕是……有去无回啊!”
“此话怎讲?”李元芳反倒来了好奇心,“刚才我听尊夫人说了些关于慕容堡和飞仙派之事,莫非还有别的?”
薛冠显然面有难色,直望了身旁有些为他推却李元芳请求而生气的武元敏,无奈道:“李兄你初来乍到,只听得敏儿片面之词大致晓得些脉络。可其中的厉害,你却不甚清楚。慕容堡品流复杂,堡主慕容敬德倒是个一言九鼎的人物,只可惜,他连丧两子之后,便不再过问慕容堡上下事宜了。如今的慕容堡,都操持在他三子慕容俊手中。慕容俊其人奸狡多疑,好大喜功,嚣张跋扈,手段凶残,又喜欢穷兵黩武,把慕容堡上下整治得如铁桶金箍一般。你若孤身一人留下,万一被慕容俊发觉,任你武功再高,又如何抵得过他手底下千军万马?要是落在他手里,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是啊!”薛冠话音未落,坐在李元芳身旁的郭保成也开了口,“慕容俊可不是个好说话的。再说这次,我们三人一行是去找他晦气,少不得要开罪他。你留下再让他捉了,怕是抽筋剥皮都不在话下。”
李元芳听他二人好言相劝,不禁轻然一笑,从容道:“三位的关心和好意,李元芳铭感五内。不过,李元芳这次前来,乃是万不得已之举。可谓进一步九死一生,退一步万劫不复,实在难以明哲保身!三位如愿相助,在下自然是感激不尽的。不过,三位若是心有顾虑,在下也不敢勉强,只有自行设法潜入慕容堡,再谋打算!薄酒一杯,当敬三位款待之情!”
李元芳言毕,顺手拿过面前一碗酒,朝在座的三人敬了敬,随即仰面一饮而尽。三人面面相觑,武元敏自不说话,只杏目瞪了薛冠和郭保成一眼,猛地别过头去满脸不满望向窗外。郭保成见状,也只是看着薛冠没了言语。薛冠见娇妻生气,又看李元芳放下酒碗时视死如归的神色,只得虚笑了一声,道:
“李兄不要误会!我不是这个意思……好罢,李兄你既有这等胆色无惧无畏,我薛冠若再推辞,倒显得气量狭小畏首畏尾了。我虽是个生意人,却也知道些江湖道理。今日,便学一学江湖中人的义气,助你一臂之力。”
武元敏闻言,这才缓缓转过脸来,善自冲薛冠笑着撒娇,道:“这才对嘛!来,我们先来喝上一杯!”
言说间,这刁蛮丫头又拿过酒坛为三人各自倒满了酒。李元芳抱拳先谢过了薛冠与郭保成后,三人再拿起酒碗各自饮尽,一旁武元敏看得咯咯直笑。酒足饭饱之后,四人便离了酒肆,各自上了马,随薛冠与郭保成齐往慕容堡方向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