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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犹记金戈风云变 弹唱扬州逾百年 “老朽今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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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出云端,洛河水寒。已是月正当空,漏壶中水打点滴教壶中刻箭慢慢浮上亥时三刻。狄府院中早已没了人走动,只剩门前那两盏明灯还在风里来回晃动。
窗外深秋冷风呼啸如关西大汉高歌一般,吹得窗户上薄纸呼啦啦作响。这夜风愈吹愈烈,几近将灯火吹弯了腰身来回摇曳,桌上饭菜纹丝未动全都没了热气。一位须发斑白的老者也像是受了这风力在房里来回踱步。灯影飘忽之间,正站在一旁的管家狄春快步过来伸手拉上了窗户。这老者似感应到一般停下脚步来看了那关上的窗户几眼,又叹了口气,踱步开来。
“老爷,您这是怎么了?”狄春看他神色焦急,不禁问上一句,“不是说凶手找到了么,怎么您看着更着急了?”
狄仁杰被他这一句话叫停了脚步,喃喃道:“还是不对,此案疑点重重,不是抓个江舞风就能了事的。更何况元芳出去了这么久,江舞风又与他在伯仲之间,我怕元芳会惹上麻烦!”
“不对?”狄春走近他身边,疑惑道:“这还有什么不对的,那云剑豪都说江姑娘是凶手!”
“你懂什么?”狄仁杰看了他一眼,低声道,“虽然元芳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但还是有许多牵强的地方。就算如燕的案子可以解释,那么冷秋别院之事又如何解释?元芳因如燕之死心灰意冷,是江舞风当头棒喝将其劝回,在冷秋别院遇伏,元芳追击云剑豪之时,是江舞风留在我身边退敌。她若是要杀我,为何要劝回元芳,又为什么冷秋别院不曾下手?狄府失火,则是一箭双雕既救了云剑豪,又明目张胆要杀我,我要开门却发现门被反锁。由此种种,江舞风是水魄就又解释不通。”
“那倒是,冷秋别院那会儿江姑娘的确是有很多机会下手。”狄春跟着狄仁杰的思路细细想来,突然眼前灵光一闪,若有意味笑道:“莫非她是不想在李将军面前亲自出手,免得给李将军留个坏印象?”
“她只要袖手旁观,那满院的刺客便足以教你我二人横尸当场!”狄仁杰当即反杀过去一句,瞥看了一眼狄春道,“狄府失火不是意外,我相信,元芳口中那火烧安喜街的红袍人必定与此有关。听元芳讲,红袍人擅驭火之术颇有神通。那日失火,怎就这么巧合房门被反锁?如此一来,答案便只有一个……”
狄仁杰并未讲下去,狄春倒是听出了眉目,惊道:“老爷,府里有内奸……”话音未落,狄仁杰赶紧伸手捂上了狄春的嘴,神情凝重道:
“不可说!由此可见,水魄与江舞风并不见得是同一人。况且,从湖心亭拿来的那幅画来讲,水魄其人应当是极富风雅,与江舞风孤高傲世又有些不符。只怕云剑豪所言未必属实,江舞风动机不明,让我越来越觉得元芳此去是极不明智。”
“难怪这两天只要李将军不在老爷您都不敢合眼。要是小的,怕是早吓死了,哪里还敢让李将军离府!不过,嘿嘿,小的命贱不值钱哪有人来杀。”狄春憨笑一声,倒也把狄仁杰逗乐了,脸上笑影淡现。狄春见此,不禁又补上一句:“老爷是皇上面前的红人,皇上又这么器重您,要是出点事,皇上还不跳起来!”
听他这一句玩笑,狄仁杰犹如头顶霹雳炸开灵光一现,脸上笑影随即被惊惧所代,没来由大声喝道:“你说什么?”
狄春被他这神情吓了一跳,只想着自己刚才那句玩笑有否过头,紧张道:“老爷,老爷,小的是跟您玩笑来着,您可别往心里去,要是气坏了身子,小的可担待不起呀!”
狄仁杰哪里还有心思听他讲话,眼前往事联翩浮现,所有线索刹时如砖石砌墙一般堆砌起来,桩桩件件,环环相扣。狄仁杰神情肃然,努力镇定了自己心神向狄春道:“狄春,你速速备车,我要连夜进宫!再差张环李朗速速寻回元芳,让他进宫护驾,告诉他,十万火急不可延怠!”
“是!”狄春看狄仁杰脸色铁青神情沉重,自是不敢怠慢,急急应了声快步出房门办事去了。
时近子时,神都夜色中突然狂风大作,重重乌云遮了空中那一轮明月。狄府院中又一片繁忙起来,掌灯的,打水的来来往往在府院中忙碌。巡夜侍卫分出十人来排作两队,齐齐挎了腰刀快步出府去,又听得院中有一仆妇端了一大盆水往门外高声喊道:
“当家的,你小心些!”这仆妇嘴里喊得响亮,脸上也笑得憨厚,手里端的一大盆水没有一丝热气,倒不像是刚刚烧开的漱水。正待那仆妇转身之际,抬眼便见总管狄春扶了狄仁杰快步走过来。她这一转身,手上的一大盆水差点整盆泼在狄仁杰身上,幸而这仆妇手脚伶俐一闪身避了过去,盆中水半点不曾溅出来。倒是狄仁杰被她这突然转身吃了一惊,站在那里看这仆妇手中水盆,只见那盆中之水波晕粼粼却不见半点飞溅。这仆妇低了头站在一旁,端盆两手却稳如盆架丝毫不曾发颤。
“张大嫂,你怎么这样不小心……”狄春正要上前责备两句,却被狄仁杰拦下。曲氏不敢抬头等在那里,心里寻思着自己如此莽撞,想必要受责骂。片刻后,却不见狄春骂声出口,而是狄仁杰一阵朗笑:
“呵呵呵,不妨事不妨事,你看,这不是半点没有打湿衣衫么?我们还有要事在身,耽搁不得,速速启程吧!”狄仁杰故作放松地挥袖掸了掸身上,脸上笑容可掬,一手捋了捋胡须转身快步离去。狄春也不好再多说,跟随狄仁杰赶步过去。曲氏这才敢抬起头来,眉间心上略有复杂,继而快步端了水往厢房里去。
狄仁杰快步出了府,门前早有车马备好,车旁站了十二名千牛卫士个个身姿魁伟,腰间刀兵齐备。狄春一边走过去扶狄仁杰上车,一边轻声道:
“老爷,小的听您说得心惊肉跳,晚上出去恐怕不安全,这才请来十二名千牛卫将军保护老爷。小的还准备了刀子放在车里头,不管它有事没事都防着点儿,李将军不在更得小心。”
看狄春一脸不安,狄仁杰又笑上脸庞,想来狄春追随他多年,鞍前马后多少也得些经验。如今这深夜见驾更是外松内紧,狄春自然也是心中有数。狄仁杰坐进车里,狄春也坐上车前手执长鞭打马前行。车辙慢慢转动,轱辘声又响在道上,两旁侍卫大步跟随在侧,大队人马自狄府门前出发。
已是子时,整个神都大街上静得可怖,偌大一条御道上一个过往的人也没有。狄春两耳直竖打起十二分精神注意四周动静,颈后却直冒冷汗,执鞭之手手心里也津津出汗。放鞭打马也是尽量放轻,似是怕惊扰了这夜里幽魂。
风卷尘沙扑面来,吹得行人眼难开,幸而那车帘是棉制厚重得很。狄仁杰端坐车内双目神采怡然毫无惧色,时而思绪万千,时而仰面轻叹。狄春在车里放置了一把短刀,此时也被他放在手边。自想透整个案情之后,狄仁杰心头便一直有不祥之兆。听外面风声骤起而车辙未停,狄仁杰轻挑开车帘,将短刀递了出去,道:
“狄春,你拿着!少时若有事情,你不要多言也不要多事,只管自己逃走,不要管我!”
车轮未停,短刀未接,只听得车帘外狄春道:“老爷您说什么呢?要留也得老爷您自己留着。小的死了也就死了,老爷您可不能有事,如燕小姐和那么多冤死的人可还等着您给他们个公道呢!”
狄仁杰听得心头微微一震,也不知是狄春口中哪句话触动了一根心弦,只轻言道:“你若不逃,谁去知会元芳速来救……”
“江舞风!”还未及讲完,狄仁杰却听见车外狄春大叫一声,车身随即停了下来。
狄仁杰暗从车帘缝隙中向外看来,只见拉车马匹停在那里,江舞风一身白衣风中起舞,宛如仙子从天而降又如蜻蜓立荷一般站在马头上。风吹白衣翩飞,如胧月轻云,如庐山烟霭缭绕身周。一张瓜子脸上眉目清丽脱俗,不施脂粉而肤如凝脂,未点朱砂而樱唇皓齿。正是:
素面白衣自倾城,云端月下舞清风。
平生世外逍遥子,冷画峨眉玉化魂。
长剑在手,其意自明。狄仁杰看她翩然白衣之间已然掩不住其中杀机,自是知道她此行来意,此时此刻,狄仁杰心中却并未担忧自身安危,而是替李元芳一口气提到了嗓子眼。江舞风此刻出现,便是意味李元芳并未将她擒获,或更意味李元芳已然遇了不测。不及狄仁杰出口询问,马车两侧十二名侍卫齐齐亮了刀冲上前去,围堵在车前作守备之势。
江舞风未戴面纱,脸上神情淡漠清冷如冰,大抵这十二名千牛卫士在她眼中还比不得猛虎,至多也只能算得豺狗。江舞风迎风傲然独立,周身帔帛更是翻飞得飘如浮云,居高临下正对了马车上直冒冷汗的狄春,风过她身周之时也像带了刀剑一般锋利。江舞风见这十二千牛卫士有意相抗,左手抡转飞仙剑横在面前,右手缓缓将剑自剑鞘中抽出来。
剑光清泠,寒硭四射,剑身明如镜,照出那一双清冷孤高杏目杀机毕露。风卷尘沙来得更是猛烈,飞沙走石之间吹得那围堵的十二名千牛卫士几近睁不开眼。见此时机,江舞风以左手狠力将剑鞘往一旁推出去,飞仙剑应势出鞘。狄仁杰坐在车内,只见江舞风一如轻云浮游直逼眼前,白影过处剑光如左右两道霹雳一般闪过。
“啪”,适才被江舞风用力推飞往一旁去的剑鞘硬是狠命钉插在街道沿边房屋墙上;响声未落,江舞风也如风中飘瓣一般轻轻落在狄春面前,手中飞仙剑向前直指车内狄仁杰;同一时刻,刚才围堵在车前的十二名千牛卫士齐齐如中心开花一般往两边倒去。狄春看着江舞风手中飞仙剑与倒在两边的卫士心中直打颤。须知那剑鞘自被江舞风推出去到破墙入壁不足片刻,至多只是吸了口气的功夫,也不见江舞风如何举动,仅此而已她便已到面前。那十二名千牛卫士也算得武艺出众,却在她面前如瓜菜萝卜一般,剑锋一来一回之间便死了个干净。
江舞风杏目微低,似是在等狄春反抗。狄春惊怕得浑身发抖,却又死死把守着车帘前不让江舞风直对狄仁杰。少顷,江舞风又慢慢朝狄春回剑摆了个攻势。狄春面如死灰,心里寻思着自己对付不了江舞风,只求以自己一命多拖延些时候,好等李元芳赶来救狄仁杰逃出生天。
一剑惊啸,狄春眼见江舞风手中长剑迅猛直逼他而来,耳边疾风如哭如号,料想此次必死无疑,遂赶紧在剑尖入胸之前闭上了双眼。
“江姑娘!”正在狄春闭目等死之际,忽闻车内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呼喊。狄春慢慢睁开眼来,只见江舞风手中长剑正指在自己咽喉处,剑尖再有半寸他这小命便算是完了。未及狄春喘息,又听车内道:“江姑娘何必多伤人命,就饶了他罢,老朽随你去便是了!”
此言似是正合江舞风心意,飞仙剑尝血尚差半寸之际便被她收了回去,只听得她轻声道:“狄大人开口,舞风便算是积点功德!”
“老爷……”狄春转向车内正要开口,却被车内截住了言语,道:
“狄春!你先行回府,江姑娘目的不在杀我,我与她一道进宫,去去便回!”
狄春听得此言,欲要入车内劝狄仁杰却又想不出妙计来脱身,只僵持在那里迟迟不肯离去。江舞风见此情形,伸手拎在狄春衣领口强行让狄春站起来,又反手一掌打在他背心窝,狄春就势自车上摔落重重跌在地上,一口鲜血自口中溢出吐在地上。正在此时,自旁边夹巷中窜出一名精瘦男子,上了车前座扬鞭驾车往前去了。狄春只觉着背后脊骨钻心似得疼痛,只有眼睁睁看那马车载了狄仁杰往天津桥方向去,他屏住一口气勉强自地上爬起来,三步一摇五步一晃踉踉跄跄往回走。
车辙轻碾,在御道上印出两道轨迹。车外风声渐止,冷月又自云后出来照这寂静无声的定鼎门大街。江舞风端坐车内,挑了车内小窗的帘子仰望那皓月辉洒。狄仁杰看她进了车内之后便顾自在那里赏月,全无杀意不似刚才那一剑撩倒了十二名卫士的寂寞高手,心中不禁好奇她如此肃杀却为何?
“你,没有话要说吗?”狄仁杰见她此刻眉目之间宁静如昔,轻言问道。
“一抔之土未乾,六尺之孤何托?请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江舞风照旧是望了车外月色,口中喃喃念了几句,既算回答又算不得回答,又道:“这四句话,不知狄大人以为何?”
“原来如此,呵呵呵呵……”狄仁杰如有感悟,朗声笑道,“这篇檄文确是不错,圣上也赞过写此檄文的骆宾王才华,只可惜,逆贼终究是逆贼!”
话音未落,只听得嗡地一声,江舞风不知何时已然将剑架在狄仁杰颈上,道:“李唐天下,他姓入主,与逆贼有何区别?狄大人这句逆贼,不知讲的是谁?”
“呵呵,想不到江姑娘也有巧言善辩之法!”狄仁杰朗笑两声,全没有身在虎穴之意,倒像是与江舞风闲话家常一般,“我看江姑娘武功不在元芳之下,秉性清冷高洁如世外仙子,理当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世外高人,又何苦为名利所累?”
一语道破心间事。狄仁杰一边假意言辞扼腕一边又看江舞风脸色,只见她原本孤高宁静之色中又浮起了几缕落寞。意料之中,狄仁杰心中不禁放松了些。
“人生在世,不是什么事都能尽如心意。”江舞风略放松了手中宝剑,双眼又望向天上那轮皓月,月影清辉,丝丝缕缕。狄仁杰听她口中所言,似是有万千无奈,轻言笑道:
“呵呵,人生一世,若是没有大风大浪,便如一池死水,了无生趣。那么现在,你预备对我说实话了么?”
“祁连山上苍雪岭,飞仙涧下天外天。我是孤女,先父是扬州起事时的先锋官,师祖与骆大人早年相识,结为至交。李将军兵败,师父与师祖带了同门北退。后来,师祖在途中听闻与我们分道而退的李将军与骆大人被叛徒王那相所杀,师祖悲愤万千在祁连山遇伏兵败之际,跳下绝断崖杀身成仁酬知己。师父有训,凡我派弟子当以诛杀叛逆王那相与武氏为己任。”江舞风缓缓道来,往事如烟一一浮现眼前。
“所以,你费尽心机要杀的人,是皇帝!但是你苦于无法进宫,于是你便想到要借朝中要员性命来引皇帝出宫。你看中了我——狄仁杰。”狄仁杰接过话茬,分析道,“你故意散播元芳是方彬彦的假消息,引来各路江湖人物聚集神都。你将消息透露给水魄,暗示水魄,方彬彦倒戈投效于我。你想借此让水魄他们动手杀我,你盘算着我命在旦夕时,皇帝必然出宫探望,你好借机下手。元芳如燕成亲当日,你并非恰巧路过,而是来隔岸观火的。人算不如天算,如燕在二拜时起身快了一步,恰巧挡住了水魄的夺命一针,成了我的替死冤魂。也算你还有些良知,深夜追凶求取解药。可惜,天意弄人还是夺了如燕性命。”
狄仁杰话及此处,不由得又想起狄如燕当时痛苦万状的神情,不免有些激愤。江舞风面色麻木,平静依然,仍旧是两眼望在车外,淡淡道:“不错,人算不如天算。狄如燕的事,是个意外。狄仁杰断案如神,我知道这次打草惊蛇就不会再有机会,只能将计就计及时借解药之事抽身事外,所以纵然你派人追踪我的时候,我也没有出手。没有想到,老姜就是老姜,你不但放长线查到水魄,连我也不放过。本来我与你们都是素昧平生,只是……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在你眼中,人命还是小节?你可知道冷秋别院赏菊大会,因你一句话死了多少人?”狄仁杰神色肃穆,半带呵斥道:“有人告诉你冷秋别院赏菊大会之时圣驾亲临,但是你知道皇帝所到之处必然守卫重重,于是你又想到了元芳。你借前几日与元芳有过一面之缘,知道如燕仙逝对他打击甚大,于是你劝他回头,为的是要他受你恩惠,回到我身边随我一起去冷秋别院伴驾赏菊,你好借他千牛卫检校将军之名进入冷秋别院,甚至靠近皇帝身边。为了更有把握,你将此事告诉了水魄,妄图利用水魄要杀我之事制造混乱,助你一臂之力。谁知,皇上洪福齐天,当天被政务缠身不能亲临,你的计划又一次落空。但是水魄却已然派了大量人手在冷秋别院埋伏,于是才有那场大战。也是苍天助你,这一场混战,无意中为你做了掩饰,让我一直以为冷秋别院的埋伏是冲我而来的。”
“那么,你是怎么知道的呢?”江舞风忽而冷笑一声道。
“分析。”狄仁杰言简意赅答出两个字,又道:“我们抓到了云剑豪,从而知道了方彬彦,也从他的供词中知道了你与水魄有联系。我原以为你就是水魄,但是细想之下又否定了这个答案。放出元芳是方彬彦这个假消息的人必然是了解方彬彦的人,那么此人的动机又是什么?我一直都在考虑这些事,一直都在找凶手的目的,直到狄春无意中提起一句皇帝,我才恍然大悟。其实,事情一直都很简单,只是需要进一步设身处地去想,如果我死了,会发生什么事,便可揭破各中因缘。”
“呵呵……”江舞风一改刚才平静如水,被狄仁杰这振振有辞的分析拉过神来。江舞风突然而来一阵冷笑,剑锋又往狄仁杰颈上靠了靠,道:“说得不错,大致也算正确。相信云剑豪必定帮了你大忙了,我若是水魄,也该视你如劲敌。”
“只是我没有想到,你竟然是徐敬业的余孽!”狄仁杰神色具厉之间还从心而发半分扼腕,道:“只叹当年懋公位列三公,出将入相何等英雄。想不到,世袭至此,落得如此下场。”
江舞风轻轻一低头,嘴角浮起些许苦笑,顾自言道:“这个计划本来就天衣无缝,只可惜,一步错步步错,是我不该一念之仁放过李元芳。我行遍江湖,听闻十几年前江湖上有一名少年杀手一夜之间血洗蜀中正清镖局,就连正清镖局的总镖头——穿云索姚正清也全家被杀,其手段之狠,下手之残忍,令江湖中群侠激愤,人人欲除之而后快。可叹那些找到他的英雄豪杰皆有去无回,第二天只能在城门口替他们收尸。方彬彦杀人无数,结下的仇家自然是多如牛毛。狄大人身边有个武功高强的李元芳,教我怎能轻易下手。要想对付狄大人,就一定要有一千把刀先制服李元芳。可惜,最后关头,竟然是我自己下不了手!”
“好计,好狠的毒计!”狄仁杰愤然道:“你害了元芳。你明明知道方彬彦仇家无数,你还放出这等假消息,就算你手下留情,那些武林中人一样会群起而攻之。以后的日子,也许元芳会卷入永无休止的江湖大追杀,出户三步便见刀兵。你可知道,单是一个水魄,便险些让我葬身火海,一夜之间,府中六人死于非命。”
“呵呵,”江舞风没来由一声冷笑,全不看狄仁杰那股怒气,道,“狄大人若是怕死,大可赶李元芳离开!”
“这就是你的情,你的不忍下手么?”狄仁杰反问一句,却见江舞风脸上面无表情,他再要说什么却又哽在喉头说不出来了。
“多情伤己,情有何用?到头来,落花有意追,流水无心随。狄大人既然知道水魄,云剑豪想必已经告诉你大致情形了。本来我只想利用方彬彦的名号引来江湖杀手对付李元芳,没想到,竟然会遇到水魄。”江舞风听狄仁杰推断得八九不离十,已然将虎骨画全,也无谓再帮他将血肉贴上,和盘托出道:“他也在找方彬彦,我就索性告诉他方彬彦被你以高官美人控制。水魄自然是不会坐视自己的手足任人宰割,我正好借他之手杀掉你,引武氏出宫。他找回方彬彦,我杀掉武氏,我们各取所需。谁知反而杀了狄如燕,这可能就是世事难料吧。后来,我听闻武氏应武三思之邀要去冷秋别院赏菊,但是武氏身边守卫重重,我只有借李元芳才能进冷秋别院。如你所说,我再次与水魄联手,她杀你的时候李元芳必然在你身边,我可以借机去杀武氏。可是武氏并没有到会,水魄又箭在弦上,终于事情失去了控制。更糟的是,云剑豪竟然失手被擒。正好那日李元芳离府,水魄便派人一箭双雕,既救云剑豪又将你杀死。我在云剑豪得救途中截杀他们,水魄的手下纠缠我不放才让云剑豪有机会逃走。云剑豪躲在客栈,我便去找他。后来的事情,狄大人都知道了。”
“老朽今日落在你手中,看来也是凶多吉少。相信江姑娘也不妨让老朽死个明白了。”狄仁杰从容不迫捻须笑道,“老朽很想知道,是谁告知姑娘你冷秋别院圣驾赏菊?”
江舞风蓦然一笑,心说狄仁杰不愧深受武则天重用,这一连串案件之中竟还能寻出另一个端倪来。看他一脸无惧,江舞风低了低头道:“一个你绝对想不到的人!”
“呵呵,还有什么会想不到呢?冷秋别院赏菊大会是梁王主办,出了任何事罪名都在梁王身上,得益之人是谁,恐怕逃不出这洛阳宫!”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江舞风淡然道,“我只提醒狄大人你一句,千万不要小看水魄!”
鞭声清脆,在这御道上响个通透。冷风从小车窗里窜进来,吹得狄仁杰须发微颤。江舞风手中飞仙剑已然放下,狄仁杰于她而言根本不需要防御。案情大白,狄仁杰看她脸上依旧是清冷中半带失落,心中自对这心性清冷的女子另有一番品味。纵然世外仙人,到了尘世,也便要受这滚滚红尘千丝万缕痴缠。旧事虽过,却还是如疮疤一般遗留在那里挥之不去。
或是,世事本就如此。只叹:
轻毫一笔震乾元,天下谁家问世间。
铁马金戈终作古,扬州起调唱孙权。
夜风穿街呼啸而过,吹得街亭里桌边上原本倾覆的酒杯来回滚动,自杯中洒出的酒水点点滴滴落在地上。桌上盘盏丝毫未动,却已有一人醉倒在桌上。夜色阑珊,暮沉沉胧在街亭四周,又是四下无人,若没有那夜风凛冽当是教人安睡的好去处。
已过了子时,街尾处突然拐出一名白衣书生抱卷而行,只见他身姿娇小却抱了一大摞画卷,足下步履微沉,面上靥如桃花,若非男子当是姿容端庄之貌,秀外慧中之色。行步间路过街亭,偶见亭中醉倒了一名男子,不由得停下脚步来。这白衣书生顾自望去,那醉倒在亭中的男子身上衣衫与身影似曾相识,一把长剑随意放在亭中石桌之上,倒是提示了这白衣书生几分。看这男子身影分明便是当日在画摊之上钳制了他整整一夜的千牛卫检校将军李元芳。
“李将军?”白衣书生快步走近亭中,随手将怀中画卷放在地上,靠近了李元芳身旁,连声唤道:“李将军醒来,李将军醒来……”末了李元芳如磐石一般纹丝不动,似是睡死了听不见她细声呼喊。白衣书生见此情形,推攘了他几下,李元芳仍是不见响动只死死趴在桌上昏睡。白衣书生一惊,忙伸出手去捂他颈口大脉,感触到大脉跳动这才放下心来,自怀中掏出一个白瓷小瓶来,径自放在李元芳口鼻边。不多时,只见李元芳脸上微微抽搐两下,蓦地睁开双眼窜起来,一脸惊措坐在那里。
白衣书生见他起身,面上略带笑意收了手中小瓶。李元芳还不曾回过神来,只在那里四下环顾,口中道:“我在哪里,这是哪里?”
“李将军,”白衣书生见状,不禁上前一步唤两声,道,“李将军!”
“上官雨?”李元芳抬眼便见了那白衣书生,脸上更是惊愕,道,“上官公子,你怎么会在这里?”
上官雨看他三魂七魄似未回返一般,笑道:“李将军言笑,晚生卖画收摊路经此地,见将军在亭中昏睡,恐风寒入侵,这才打搅将军美梦,何以将军又反问晚生?”
李元芳听他此言,原本头脑中一阵乱哄哄刹时被理清。江舞风杯酒结义却酒中带味之事又重现眼前。李元芳看了亭中杯盏与放在幽兰剑旁的白玉长笛,这才确信不是做梦,几欲跳起脚来,大喝一声:
“糟了,大人!”李元芳大步踏风,提了桌上幽兰宝剑冲出亭外飞步离去。上官雨见他如此紧急也不敢阻拦,又见桌上那长笛,赶紧喊道:
“李将军,玉笛在此……”未及上官雨言罢,李元芳早已飞身不见在夜色之中。
上官雨只轻叹了一口气,提起桌上长笛,犹见白玉清冷,如凝脂一般细腻光滑,真乃上好和田美玉,可惜这李元芳不识,竟将如此宝物随意弃置。上官雨兀自收了那白玉长笛,脸上若有意味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