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夜的冥想（BL）》青琦

1、重逢 是你告诉我

　　S城连着下半个月的雨终于停了。空气里一股子潮的发霉的味道，抽动着鼻子里脆弱的神经。男人走进星巴克，在门口掐灭皱巴巴的烟头，随手丢到垃圾桶里。

　　“一杯热可可。”男人约摸三十上下，他走路时下意识地微微驼背，及肩的头发有点乱，不过没有油乎乎的，更不是鸡窝。微微蓬松的，极容易想到可爱这个词。他的嗓子有点哑，短袖灰衬衫也洗得旧了，领口略歪，散着一点酒气。牛仔裤裹着的两根细腿跟杆儿一样。他找了个角落，随手掏出手机，开始来回划着一亮一亮的屏幕。

　　热气腾腾的饮料裹在牛皮纸质杯子里，端到他面前。

　　“滴滴答答。滴答。嗒嗒。”他喉结不易觉察地滚了滚，喉咙了发出一串有些模糊的音节。吧台里面穿红裙子的女侍眼神瞄过来——

　　年轻的服务员小姑娘，对这种惯性锁眉沉思的大叔，一般没什么抵抗力。他柔软蓬松的褐色发卷下面，是一双黑里渗着幽蓝的眼睛。

　　栗褐。墨蓝。灰白。米黄。

　　沉郁，成熟。又可爱，温顺。彼此背离的修饰词堆叠起来，竟不会显出极端突兀的怪异感。
　　有节奏划手机的拇指停在半空，眉头好像锁得紧了一点——女侍已经目不转睛了。

　　终于长长地一划。

　　“……等等，我接你。”他声音很低，但女侍听见了最后一句。

　　然后男人交叠翘起的长腿伸直了，居然下意识地挺挺背，一直锁着的眉头展平了，嘴角不太自然地扯了一下。

　　小女孩噗了一声。

　　真像个……营养不良的高灰熊。

　　然后他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

　　小女孩顺着他的身影移动目光，看到外面站着一个笔挺西装的男人。离得远了，不过小姑娘第一直觉就是，绝对的帅哥。

　　她脑中突然掠过有些抽搐的念头——

　　这是……小攻来着？

　　腐女不好。

　　她心里吐槽着唾弃着自己。

　　出神的瞬间，先来的那个已经把西装男人领进来了，坐在他旁边。男人没什么表情，只抬起手腕看表，他的手形瘦长，指节分明。却不显得纤弱，反而是一种精致的有力感。

　　总要点喝得吧？她在心里嘿嘿。

　　不过似乎西装男人没有这个想法，他端起那杯没有动过的热可可，黑得浓墨的瞳子在上面停留片刻，又不动声色地放下。

　　牛仔裤男人又开始扯嘴角：“喝点儿什么？”

　　她特地换了个位置，恰恰能听到这两个的话。有帅哥的地方……永远都不缺八卦。自然听清了他的这句话。

　　男人面无表情：“随便。”

　　对方居然有种舒口长气的错觉，女孩子直觉他这次的笑容不是扯的，笑意自然，却是要亮瞎眼的节奏：“热可可吧。”

　　他站起身，朝女侍走来。

　　小姑娘的心跳快了几分——是个要手机号的好时机吧？她居然还想着吐槽。

　　一阵手忙脚乱：“小心烫。”她特地拔高了几分声音。

　　男人一怔，似乎有点讶异，不过很快微笑，眼角微弯，黑瞳孔中那点墨色更加显眼。他回应地温和有礼，居然有种中世纪贵族附体的错觉：“谢谢。”

　　教养很好啊——

　　小姑娘有点惊讶。

　　看他的衣着，还真没这个感觉。还以为是个有着忧郁气质的文青。

　　继续听八卦。

　　“江墨，没必要请我的。”居然是冷峻男先开口。

　　江墨正认真地吸可可，等到一口彻底咽下，他才有些开心地笑笑，掏出手机，划拉着屏幕，语气都是轻快的：“看这个谱子，就在等你的十分钟里刚刚想出来的，‘Regen’，怎么样？”

　　西装男没有说话，从服务员偷窥的角度，能看到他垂下的、过于浓密的睫毛。非但不像小说里惯常描写的小刷子，而给她一种刀锋的错觉。凌厉、锋锐，但确实静敛的锋芒。

　　可这种感觉，好像那个叫江墨的男人完全感觉不到。

　　“真的很巧对不对？‘Zwlf bernachtungen Of Meditations’，一直都缺这一章。我等了它十年，终于等到了，你看……多好。”他又开朗地笑起来，眉毛弯起，容貌精致又漂亮。

　　他话里一堆叽里咕噜显得很洋气的东西，吧台小姑娘当然听不懂了。不过这不阻碍她对这个男人的好感度，刷刷刷上升得像测速计监控的那些失控摩托车一样，濒临爆表。

　　可是冷面男这次眉头皱的，连小姑娘都觉得实在太明显了。

　　“江墨，你找到工作了没？”

　　“咦？”被他的话一打断，江墨有点不适应，“……小城？”

　　西装男无言，沉默。

　　江墨舔舔唇，感到了老朋友的意思，仔细想了想，才斟酌道：“嗯，我找到了……不过，可能你觉得那不算工作。”

　　“干的什么？”显然他不打算糊弄过去。

　　“嗯，呃，就是，唱歌。”

　　男人面色冷冷：“每天晚上？在酒吧？”

　　江墨点点头，更像小灰熊了，乖巧地卖萌，虽然他自己浑然不觉。

　　“所以把嗓子唱坏了？”

　　江墨睁大眼，出语反驳：“怎么会！”

　　男人又是沉默。

　　江墨不知该怎么办，只好又喝了一杯热可可，想了想又道：“Regen回来了，缪斯女神又迷恋上了我的灵感……她回到我身边，我们不该开瓶香槟庆祝吗，小城？”

　　江墨眼睛亮亮的。

　　冷面男还是沉默，好像他所有想说的话，都不如无声的静默更加有力，更加撼动这个有些迷糊的、神经粗到不可思议的老朋友。

　　“……应该。”他终于开口，两个字，言简意赅。

　　江墨哈哈笑出声——

　　“你开得起么？”

　　“……哈？”江墨被他跟着的话，搅得晕头。

　　“我说，”冷面男声线一成不变，冷冷的，没有温度，“你卡里的钱，还能撑几个月？你还能到这里来喝几次咖啡？你是想把这些都换成一瓶香槟，酒液砰地一声冲上天抹你一脸，然后捡一盒火柴哼着Regen，一边幻想着火鸡一边和你的缪斯唱歌跳舞，最后饿得头晕眼花不知道天下下的是雨还是泪，冻死在哪个不知名的拱桥底下？”

　　小姑娘晕了。

　　江墨更是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更精确地说，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了——相识十四年，他第一次听到符城这样不喘气地说了这么长一段话。

　　他只好又喝了一口可可，有点凉了——

　　他有些踌躇，不过还是开了口：“符城，你的热可可……再不喝就冷了。”

　　“江墨，这里是中国，S城。”

　　“我知道啊。”

　　“再这样下去，你活不下去的。”

　　江墨难得的皱着鼻头：“我有音乐。”

　　“音乐只能带你走向天堂。”符城接的很快。

　　江墨喃喃：“天堂……很好。”

　　符城嗤笑一声：“江墨，你现在在人间。”

　　江墨微微恍惚，漂亮的瞳子稍稍黯淡了几分。很快又恢复了光亮：“我还有你。”

　　有你。

　　还有你。

　　我还有你。

　　符城。小城。

　　他眉眼弯弯：“小城……会帮我的嘛。小城会像以前在柏林时一样，即使一分钱没有也带我吃圣诞大餐。小城一直都这样好。是你告诉我……有梦想比什么都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