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说八道I》苏瑞棠

66、羡慕猫

　　不晓得哪根神经搭错了，居然开始羡慕自己养的小猫咪，常对它说：“看你多好呀，一点烦恼都没有，整天吃了睡，睡了玩，玩了吃。”是真的羡慕。这样简单的循环，也许今生与我无缘。
　　仿佛是一觉醒来，所有的快乐便不翼而飞。本来那些情绪就像是一块块的石头堆积在身体的某个角落，少了一种，应该感到轻松。可是没有。每日清晨睁开眼睛，心情沉重，偶尔呼吸不上来，似乎压着沉沉心事。
　　哪儿来的心事？毫无头绪。
　　看着小猫咪的无忧无虑，又开始羡慕，因为自己早已告别了那段岁月，甚至于青春年华。苍老只在一瞬间。时常的回忆往事，那是在人生即将结束之时，要做的简短掠影，剪辑过的精彩纷呈。然而此时此刻，提前了何止三五十年？经历的太少，印象里除了读书还是读书，精彩根本没有，所以脑海中浮现的总是晦暗的天，痛苦来临之前的最后一次警告。大概是活着太辛苦吧，越来越辛苦，越来越辛苦……再也无法承受。真想再一次的站在CN Tower上面，纵身一跃，享受着速度刺激的同时，飞奔到地狱。刀山火海，皆无所谓了。
　　偏偏没有那样的勇气，迈出生死的一步。或许是还没到真正的生无可恋，毕竟平时依然会笑，哪怕短暂，还是笑。承认自己的心胸不够豁达，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以目前的状态延伸，是永远也办不到的。可能也是想不通，想不通那些原本就知道的，比如云在青天水在瓶，又比如千江有水千江月。仅仅是知道罢了，好像是数学公式，无法在生活里融会贯通。死板的一如没有灵魂的玩偶，被冥冥中的覆雨翻云之手牵扯一生。
　　就那样完结，伴着影子似的空虚，是寂寞沙漠望不到尽头的荒凉，人世的荒凉。生命究竟有多长？似乎也是这样的望不到尽头，一天拖一天，只感心力交瘁，怎一个累字了得？！生命太长就会变成磨难，自出生开始就要慢慢的还债，直到还完，才能解脱。苦海无涯，回头是岸。但人生的苦海，容不得回头，只能在那波诡云谲的海面上，随波逐流，运气好的，或许可以遇到苦海中的慈航，免受一些苦难，仍旧坎坷的渡到彼岸。
　　其实彼岸的世界，无人知道是花好月圆还是暴风骤雨，更好或者更坏，都不重要。这一世的苦难，已受够。小猫咪只要一被人抱在怀里，它的肚子就会咕咕叫，那样轻易地得到快乐，为什么？知足常乐，但欲望之门一旦开启，哪怕只有窄窄的一条缝，也将欲壑难填！因此，我叫它“笨笨”。没心没肺的，只要一盒猫罐头或一瓶猫牛奶，即可打发。依然羡慕它，到底这样的一生，有快乐。而我呢？所有的快乐都被埋葬，埋葬在过去那风和日丽的艳阳天里，现在有的是乌云密布，但不会下雨，那乌云只会越聚越多，最终是暗无天日。
　　黑漆漆的洞穴，没有一线光，许是人生路的走向。没有希望，不如自我放弃，今朝有酒今朝醉，浑浑噩噩的等待着死神的召唤，与行尸走肉没什么两样。折磨笨笨，也等于是折磨自己，香炉里添了覆盆子的精油，芬芳馥郁，它喜欢这样的浓浓味道，悄没声息的走上前去闻，还会抬起白白的小爪子，想要轻轻的触摸一下。幽蓝的火苗，溢着温暖的光，尤其是在暗夜里，房间里只这一点光，融融照进心田。可它害怕，于是恶作剧般的将蜡烛一推，刹那冒出一股子焦味。只见笨笨的眉毛被火燎去了有大半，连带着左侧脸颊的绒毛，真的不曾想过，原来建宁公主爱玩的游戏火烧藤甲兵，竟是残忍的！
　　陷在事件当中不觉得，后怕会叫人冷汗涔涔，差一点就烧到了笨笨的眼睛。换成是自己，肯定提心吊胆的想：若成了瞎子，该怎么办呢？那日午后，眼睛不小心被纸戳到，流泪流到天明，依然不舒服，总像是眼睛里面有什么在摩擦，非常粗糙。也就非常非常的害怕，害怕会变成瞎子，就像是曾经的某一天从床上爬起来，突然说不出话来，咿呀的只剩下一口虚悬的气，还以为自己成了哑巴。自此，许久的许久不敢喝可口可乐。对生命还是有着依恋的，最少不能接受缺胳膊少腿儿，望着旁人时的悲怜目光无法想象用到自己身上。
　　可能是刚才出去走了一圈，呼吸了新鲜空气，没那么消沉了。四下里阳光灿烂，逼也要逼着自己沐在这阳光浴中，因为我还活着。蓝天白云，湖水如镜，天鹅在嬉戏，即便是黑色，也不是柴可夫斯基乐曲里的恶魔代表。昔日在温哥华，期望过拥有一幢临海的房子，睡梦里，可以听见浪涛声。房子于女人也许就像车子于男人，前者是安全后者是占有。然而最想的，还是古老北京城的那种四合院，晴好的天气里，在庭院中的绿荫下放一张躺椅，旁边是复古风的镂花小几，几上是沏好的碧潭飘雪，茶香一点点弥漫开来。手上最好捧着线装书，诗词歌赋为佳，读者读着便昏昏欲睡，把书盖在脸上，一起被日光暖烘烘的晒着。笨笨就在脚边儿，喵喵的叫着，始终不理它，说不定还会逗得它蹿起来把书给叼走。白日闲暇，时光易度。傍晚的天却变了，将会是另一番风雅，仿佛雨打梨花深闭门，或者槐花、桂花。漫天漫地的白色花朵，细碎精致，待到阑珊午夜，推窗远望，那白茫茫的一片大地，犹如天降大雪，盛大壮阔的叫人不敢去相信，这琼瑶匝地，这冰清玉洁，干净的就像是曹公笔下的追求。
　　真想过那样的生活，没有烦心事，可也只能是想。写大字的时候心也静不下来，只要笨笨跳上桌，就习惯性的用笔尖去画它的鼻子，白白的鼻头一瞬间就黑了，墨迹斑斑。它还喜欢在这样的时刻舔爪子洗脸，结果越洗越脏，整张脸都黑乎乎的，真正的小脏猫。一次把它的爪子按到砚台里，蘸了满满的墨汁，让它踩在宣纸上，画梅花。那样的墨梅有着天然风骨，可以凌霜傲雪，上好的徽墨，淡淡的香，隐约就是梅花的味道。它大概不会知道，我临康熙的字，只为了找一点感觉，千古一帝该是怎样的人？事实上，单要练字我该去练乾隆的，一笔一划，方方正正，不似康熙的龙飞凤舞，《千字文》开篇：天地元黄的那个地字，怎样写也写不好。
　　写大字配上古典音乐，是享受，让我不由想起了那一次去Keith办公室，满屋子充盈的轻音乐。枯燥乏味的金融数字也变得有趣，而且不是一点点。也许，在Nanaimo的那段日子，是我人生中的快乐终结。钓螃蟹、去酒吧……恣意纵情太甚，透支了未来的快乐。
　　快乐，如今的我真的不知道这该是什么滋味？每每看到笨笨活蹦乱跳，嬉闹玩耍，总会感慨：我好羡慕它！羡慕一只猫，顶没出息的，可我的人生，也只能是如此了。不会更好，只会更坏。太阳落山了，黑夜就快降临，要是能一睡不起，未尝不是一了百了。
　　春天，正渐渐远去，而我也不相信，人生有如四季循环，会有第二个春天。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这样的开朗洒脱，我亦做不到！总是钻进牛角尖里出不来，像一个神经病患者，时不时地爆发病症，周期逐渐缩短，歇斯底里的需要心理医生的开导。怎么会这般的脆弱？不知道，也许知道，只是不敢面对而已。想逃避的事情太多了，说不完也想不完……可是写出来，也并不会让心情有所好转，似乎这也不是个好法子。
　　羡慕猫，羡慕猫，羡慕猫……倘若笨笨是一只流浪猫，我还会羡慕它吗？答案当然是否定的……我只是羡慕被我养着的笨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