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说八道I》苏瑞棠

108、半生赢得一生愁

　　天很热，闷闷的没有风。于窗下闲读《三国演义》似乎不智，这样打打杀杀，阴谋算计的书，常使人心惊肉跳，感慨丛生。叹人世，几番轮回，背信弃义者多，坚守诚信者少。纵有关云长义薄云天，华容道饶过曹孟德一干人等，也掩盖不了那天下纷争真假虚幻下的丑陋本质。
　　是呀，这故事讲的原本就是政治，而政治这种东西，从来就不在道德范围的框架之内。当然，也就没有对与错了。
　　文臣背地里的动作，武将战场中的厮杀，生灵涂炭，人间浩劫，谁比谁更罪孽深重？已不能追究。也许真是心态不同了，再读《三国演义》想的也不似从前，那豁然展开的世界，曾认为灿烂若金阳，连鲜血都成了桃花扇的点缀，只是到了如今，笔笔皆为现实缩影提炼之精华，少的是陈宫、是田丰、是沮授……是一种气节。
　　浮躁的社会，功利的人心，根本不屑那样的气节。因为，那本就是一种傻的表现，甚至于，是愚蠢。圣贤书都读到哪里去了？会如此不懂得变通。并非不懂，不过是不愿，宁折不弯，只能换来千载后的一声叹息。
　　然而，在这所有的叹息声中，最令人唏嘘的还是徐庶，尽管他出场实在算不得多。先以单福之名辅佐新野刘备，再被曹操囚母而诱之，终在赤壁连环时落幕。简单有序，却精彩已极。浓墨重彩的地方，大概就是他破曹仁的八门金锁阵了。《三国演义》里的大小战役，数不胜数，可也多偏于双方如何的交锋，怎样的行军路线……像这样介绍阵法的很少，也就是诸葛武侯布八阵图及姜维大致学有所成后与郑艾的斗阵。所以，对徐庶的这一次亮相便格外的印象深刻了。
　　紧接着，曹操爱才，要赚他北上，程昱献计。果不其然，徐庶中计，只因他当局者迷，不仅陷了自己，也害了老母。孝子、孝子……一个孝子正该结于一个孝字！所谓的软肋吧。想必这打击真不轻，却没有回头路，性格所致，但天下悠悠之口，又有几人不忌？！刘备挽留，苦口婆心，自然是挽留不住的，谁让徐庶早已相弃过了呢。可知遇之恩不能不报，他说他这一生都不会为曹操设一谋。从此，他的这一生也尘埃落定了，一眼能望到尽头。谋士不再设谋，仅冷眼旁观，抱负、才华等等均得不到施展的舞台，不可悲么？
　　直至庞统连环计出，曹操喜出望外，帐下众谋士无一人看出破绽，只有徐庶知道在江边拉住凤雏质问。庞统大惊，徐庶坦然。那一刻，他还是他，终究坚于自己的原则而避开了利害，逃出了是非。也是那一刻，他真正退出了那乱世争雄的烽烟缭绕。事刘汉也罢，事曹魏也好，与他都像是没什么大关系了。忽忽青春梦里休，半生赢得一生愁。
　　徐庶的出现，恍若惊鸿一瞥，仿佛只是为了给诸葛亮让个位置。他对刘备贡献出的所有功绩，也似乎都不如他推荐了一个诸葛亮。隆中对，孔明未出茅庐已测知三分天下，不可谓不比他徐元直技高一筹。毕竟，他不是那段岁月的真正主角，历史浮沉，他只能随波，却无法去主宰，哪怕是自己的命运。因此感叹。
　　功成身退，就像孔明离开茅庐前所说的那样，是最好的结局。可惜，孔明没有等到那一天，他六出祁山而抱憾身亡。同样的，徐庶也没有等到那一天，在他的万丈雄心永远都无法实现以后，便碌碌而生活在魏都了吧。最初总会觉得，他应该像范蠡，有荡舟西湖之时；他也应该像张良，有归隐林下之日。理想中的境界，现实里实难企及。他的人生，只能是漫长而又短暂，仿佛是春日里的花，正缓慢的绽放着，却被骤雨侵袭，刹那间的凋零，可余韵悠长。
　　徐庶徐元直，也就只剩了那绽放时的闪亮光彩。
　　应该说，《三国演义》对徐庶的刻画非常成功，留有遐思的余地。而历史上真正的徐庶，或许在那些如星谋臣里，并没有特别出众。他幼年习武，为好友鸣不平，杀人而逃难。这才有了他弃武从文，遍访名师的开始，他刻苦、他勤奋，他好学……渐渐结识司马徽、诸葛亮等人，常讲经论道，畅谈天下大势，终成一代名士，更有着与将军共图王霸之业的大志向。可惜……可叹……他后来仕魏，官至中郎将，御史中丞。看起来，很平顺，也很平淡。却也没有了书中的惋惜。
　　千秋人物三分国，一片山河百战场。隔了时空，那些人物依旧鲜活，纷沓而至的存于民间传说。更有甚者，那形象是高于历史本身的，比方被敬为神明的关公，能呼风唤雨的孔明，赤壁败后令曹操怀念而大哭的郭嘉……或许，这就是小说的魅力，艺术的魅力。而《三国演义》对后世的影响，也似乎大过了三国这段真正的历史。昔日读《水浒传》是热血沸腾，亦想要打家劫舍；今日读《三国演义》则是莫名的有点心灰意冷，始终纠结于这里面的人物，怎么可以那样？！
　　卑鄙不再是卑鄙，无耻也不再是无耻，仿佛这世上所有见不得光的龌龊事情，都可以光明正大，理所当然。不觉会对人类失去信心。
　　或者，这本就是一个不适合当作消遣来读的故事，再也找不回从前那种看热闹的心态，时移事易，思想转变。董卓、吕布、袁术、袁绍、张绣、刘表、张鲁……一个又一个的被歼灭，其势瓦解，魏蜀吴逐渐形成。热闹的是过程，悲凉的也是过程，分分合合，无一不叹。这才猛然惊醒，战略战术先不论，果然是攻心为上。
　　诸葛亮和姜维都因反间计被后主刘禅诏回成都，司马懿也曾被闲置……岂不正应了那一句攘外必先安内？宫闱之乱，会祸乱天下，那内部之争，不也是同理可证？千百年来，似乎都如此。
　　其实看书从来是看一个心情开心，像《三国演义》这样的，已属极少数，可能是本就不喜这样的类型吧。而对这故事里面的人与事，一直未变过初衷态度的，大概也只有徐庶徐元直了，高无法再高，低亦无法再低，平凡里的平凡，湮灭于历史长河。天仍然很热，闷闷的却惟有心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