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鹃花开》中间

30、消失的人

　　杜青睁开眼，视线还有点模糊带着轻微的晃动，头沉沉的。
　　门是半掩着的，外面昏暗的火光映照出两条长长的黑影，他们正在轻声交谈着什么。一阵冷风缓缓渡了进来，正在等着晕眩感过去的杜青把他们的声音听得清楚而细致。
　　“你不是应了我说会杀了他的吗？”低沉的男声。
　　“嗯，本来是，可临到紧要关头……我，又舍不得了。”轻飘飘的语气，随意的态度。
　　“哼，你会后悔的。”
　　“是你后悔没亲自动手吧。嗯，幸好我当时想明白了，否则我……”那人顿了顿又说道，“你对我的事这么上心可真叫人不安啊……”
　　那两人沉默了片刻，其中一人说：“我不会破坏协议的。”然后语调一转，“你确定现在真的不杀他吗？”
　　另一人轻轻一笑，“果然你还是很在意……不过你可不能背着我偷偷的动手，否则……”
　　“知道了。”有衣衫甩动的声响，那人似乎挥袖而去，末了只留下句，“希望他不会成为……”后面的几个字消散在了夜空中，但没走的那人很明显是听见了，他先是低声的笑着，后来笑声缓缓泛滥开来成为一条汹涌的洪流。

　　杜青半睁半闭着眼，僵着的身子感到一阵阵冰冷的潮意，心中空洞洞的一片……黑暗聚集在一起吸引过来更多的黑暗，黑色与黑色之间相互接触吞噬融合，此消彼长，再消再长，最终形成一个完美而巨大的黑洞。

　　外面的火光摇曳生姿，妖娆而多情，带着静谧的美感，柳夕终于推门进来了。
　　他走到杜青的床边，用冰冷的指腹轻轻滑过杜青的咽喉，“你都听见了吧。”
　　杜青缓缓睁开了眼，带着淡漠的疲惫，“是呀，你要改变主意了吗？”
　　“不，不会……我只是想问你，痛不痛……”烛火晃动间的碎光飘零在柳夕的睫毛之上，织成一片密密麻麻的橘色纷飞的阴影，那琉璃般通透的眼眸有着来自沉寂岁月中惆怅的缅怀，像一道永远也不会长好的伤，滴落着粘稠刺目的暗红。
　　杜青望入他的眼眸，找不到自己的倒影，了然的叹息了一声，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个人已经死了吗……”
　　柳夕眼里的悠远祥和如蝴蝶剪影般在那一瞬破碎逃散，纷纷扰扰的喧嚣过后只剩下一道犀利的冰刃。他青白着面孔抿着淡薄的双唇，立直了身子带起倾泻一室的火光。
　　“不，他只是消失了。”
　　侧头看着那迤逦而去的背影，杜青低低咳嗽了两声。
　　今夜的风真凉。

　　“杜青，你醒了吗？”南宫玉冲了进来，带入一屋子的绚烂火红。她穿着一身喜气洋洋的大红裙衫，衬着她的脸色显得格外的惨白。
　　“你怎么了？”
　　“我？不是你晕倒了吗，现在怎么在问我？”南宫玉歪着脑袋扎了眨眼。
　　“可是你看起来比较糟糕啊。”杜青皱着眉头，不放心的说。
　　南宫玉眼神闪烁了片刻，红唇一翘，娇娇媚媚的笑了一笑，“你该恭喜我了，我的夫婿定下来了。”
　　“南宫古吗？”杜青考虑了一下，缓缓吐出了一个名字。
　　南宫玉毫不掩饰的惊讶，“杜青，你怎么知道的？”
　　杜青慢慢坐起了身，很温和的微笑着，“因为我刚刚才发现隐藏的最深的人是他。”

　　子非也来了，在南宫玉来了不久之后。
　　南宫玉看到子非的时候表情起了变化，带着点困惑的眼神盯着子非看了很久，“我……是不是以前在哪见过你……？”
　　子非轻轻偏了偏头，脸上泛起一抹淡红，困窘腼腆的神情表现得非常到位，他悄悄瞥了几眼杜青，表现出一个弟弟在兄长在一旁情况下的试图求助的样子。子非，这时候应该叫他杜宇，说：“不，南宫小姐，我，我想我们没见过。”
　　杜宇轻轻躲到了自己哥哥身后，拉住杜青的衣袖。
　　杜青有点勉强的开口说到：“嗯……小玉儿，别这么盯着杜宇看，你都把他，恩，都把他吓到了。”真是不适应突然多出一个害羞内向的弟弟啊……
　　南宫玉不肯这么轻易放弃，还是一个劲盯着杜宇看，可看来看去她还是想不起来究竟是在哪里见过这个人。但是那似曾相识的感觉却并未退去……到底这是……
　　直到杜青以夜色过深把南宫玉劝走之时，她还满脸不解与迷惑的回头看了一眼杜宇才依依不舍的离开。杜宇腼腆的微笑着看着她，脸上的浅红一直挂着，梳理得十分顺畅的黑发间是两道若隐若现浅黄色的温润光泽。

　　“你认识她吗？”等确定南宫玉走后，杜青问。
　　“不认识。”子非脸上的浅红迅速消失不见，什么腼腆内向的感觉也没了，他没什么形象的打了个呵欠，很自觉地躺到了床上去。
　　杜青站在一边没动，拧眉不知道在想什么。子非翻了个身，含含糊糊的说了句：“他挺有分寸的，你的咽喉部分完全没受损伤。”
　　杜青一愣，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听着子非均匀的呼吸声，喃喃的说了句：“那又怎样，他看的又不是我……”
　　没想到子非听见他这么说竟然又把身子翻了过来，睁眼看着杜青：“这样他想杀的也就不是你，不好吗？”
　　杜青低垂眼帘，“也许……”

　　夜露深重，子非睡在内侧，杜青斜坐在床外侧。杜青问：“你一直都知道的吗？”
　　“嗯？”子非哼了个鼻音出来。
　　“知道我长得很像某个人。”
　　子非紧了紧被子，把自己包裹得更严实，“听说过，但不太清楚，毕竟我从没见过那个人。”
　　“你不认识那个人？”杜青权衡了一下也终于扯过另一床被子和衣躺下。
　　子非有一会儿没吭声，然后才说到：“不是，我认识他。但那段时间我重伤在身躺在屋子里动弹不得，而他又从没进来过。”
　　黑暗中，子非这么说：“反正我睡到现在才起来，现在想睡也睡不着，就给你讲讲那个人的事吧。”
　　杜青轻轻的应了一声。

　　那个人叫青岚，色绿的青，山间雾气的岚。无姓无字，无父无母，无家无国，有的仅仅只有这个名以及一个当时还年仅六岁的弟弟。他的弟弟你也认识，就是光光。
　　那是差不多九年前的事情了，六岁的光光长得很讨喜，粉粉嫩嫩的，脸捏起来特别有手感。我当时躺在钱路的家里面养伤，恩……我是被钱路捉鱼的时候顺手捡回去的。因为成天只能动都不能动的躺着，很无聊，于是我就对光光说我给他一根糖葫芦让他每天来陪我玩。光光很高兴的答应了，在一边抱着糖葫芦吃，其实那糖葫芦本来就是钱路拿过来给他吃的，不过只是暂时放在我屋子里而已。后来青岚在外面把光光叫了出去，跟他说答应过别人的事情就一定要做到，然后就决定和光光一起暂时留在这里直到我能走动。
　　刚才忘了说，青岚和光光最初只是路过来讨碗水喝的而已。
　　他们就这样在钱路家里面住了三个多月，山里面的日子很无聊，不过钱路家人很多，大家都很喜欢青岚，总是喜欢围着他转。听钱路说，青岚看起来挺开心的。青岚每天总是很准时的把光光送到我住的屋子门口，但他从来没有进来过，我只记得他的声音反正不难听。光光在我这里也玩得很开心，就是他太喜欢哭了，不过他哭起来也挺可爱的。
　　后来在某天清晨青岚留下了一封书信，带着光光走了。那天正好是我骨头长得差不多可以支撑我站在地上的日子。
　　再后来见面的时候就只剩下光光一个人了，他全身脏兮兮的站在一个猪圈里面找我要糖葫芦。钱路死活拉着他去洗了个澡，我去买了根糖葫芦给他，恩，我还记得是花了三个铜板。他边吃糖葫芦边告诉我们，他哥哥在半年前突然失踪了，他在找他哥哥。那年光光好像是九岁，那时的光光已经不那么可爱了，钱路最初还有点担心他的安全，但自从他把钱路弄得昏睡了三天错过了去衙门领通缉单之后，钱路就一点也不担心这个问题了，他开始担心他自己接下来这段时间会不会饿死。
　　钱路做的是类似衙门捕头一类追凶的活，这几年结了不少仇，他都不太敢回家，怕被人发现自己有家人。这次是他妹妹铃兰生第二个孩子，第一个是去年，他没赶上，当时接到消息的时候我们正在沙漠……不说那个白痴了，我们来继续讲青岚的事。
　　我是在大概三年前的柳月坊上从一个女子口中再度听到了这个名字。那个女人并不是柳月坊上的舞姬歌姬，她是以客人的身份上的那艘画舫，并一掷千金的见到了柳月坊的当家花魁。我去的时候她正在跟一色喝酒，一色就是那个花魁。而那个女人的身份有点奇特，是辰教上代教主的养女，不过她自己说她应该是辰教上代教主的妻子，只不过还没等她嫁过去，教主就死了。辰教的现任教主是柳夕，她说她不会承认柳夕是教主的，因为教主只有一个。她说原为青龙的柳夕是在一个叫青岚的人的帮助下压制了其他三人坐上了教主之位，不过那是因为她一直在游山玩水的缘故，只要辰教还没被他们折腾垮她是不会管他们的。她在等她的教主回来，在这之前只要辰教还存在就可以了。
　　恩……大概这就是全部了，这就是我所知道的青岚。

　　良久，杜青说：“子非，你今天讲的话可真多……是想要安慰我么……”
　　子非的呼吸在黑暗中绵长而平缓。
　　“我知道你没睡着，子非，谢谢你了……”

作者有话说

　　元旦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