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篇》微墨碎月寒

1、慕将军 将军和帝君

　　元安元年六月二十九，大玄白氏军临苍梧城下，此役后西陆天下便要改名换姓，武烈雷氏将永成过往。
　　元安元年七月初三，大玄帝君白未明下令攻城，然而原以为不堪一击的苍梧竟久攻不下。
　　元安元年七月初五，白未明亲率大军攻城。
　　元安元年七月初六，苍梧城开，百官投降唯萱花卫战至尽殁。

　　苍梧皇宫是西陆历史上第一座经秘术加持的皇宫，虽坐落在幽深的苍叶河底但只要一抬头就可以看到明澈的水面，被河水洗刷的无比柔和的天光落在宫内，顿时满宫波光粼粼，真如传说中海皇的“水晶宫”。
　　据说这座皇城最初是建在陆地上的，来自于伏夜江尽头的秘术师感慨于圣武女帝的功绩便施展秘术将皇城移到苍叶河底，让汹涌的河水成为皇城天然的屏障。时至今日皇城已有五百余年历史了，女帝的余荫终于无法庇佑她的后裔了。
　　萱花卫大统领上将军慕轻狂坐在丹青楼顶，俯视着苍梧皇城，满目宫阁豪奢，金碧辉煌，谁能想到这不过是一个皇朝行将就木的回光返照。
　　曾享有无数荣光的武烈皇朝终是无以为继了。
　　黑衣青年轻叹一声，转头看向楼阁深处——玄衣熏裳的帝君坐在苍梧皇城图下，十二鎏曌下的脸毫无表情，一剂奈桑散让他登基当晚便成了没有神志的木石之人。
　　“微臣总觉得亏了呢……”年轻的上将军撑起身子慢慢走向帝君，直到一伸手就可以摸到冰冷的天子冠服才停下，“当年永安镇一诺微臣可只答应做君上的上将军，并没说要把命也舍给君上啊。”
　　昨日城破时文武百官便在首辅和大司马的带领下向白氏叛军降了，反而由市井混混和杀手刺客组成的萱花卫城破后仍在街巷间与叛军游斗直到全军覆没。
　　“其实微臣下给他们的命令是逃或降啊……”慕轻狂眉头微拧，“这些家伙平时不是自命聪慧过人么，怎么连那些蠢猪都降了他们这些聪明人却还要较劲呢……
　　“真是笨死了，不过是对他们说了几句奉承话就心甘情愿地赴死。
　　“和微臣一样笨。”
　　帝君垂着头，漆黑的眼眸毫无波澜。当他还是个少年时，每每看到畏惧外戚势力的父君在美人堆中醉生梦死而朝臣们的奏折全由他权倾朝野的舅舅们批阅他都觉得无比愤怒——雷氏自诩上古战神后裔，原来却只是受人摆布的傀儡么！
　　从那时起他就立志要恢复雷氏辉煌，会此他不惜扮演一只向外戚乞食的狗，然而背叛终令一切功亏一篑，登基当晚伴读递上的加了奈桑散的酒让他成了真正的傀儡。
　　“微臣早就告诉过君上不要轻信任何人。”慕轻狂在帝君脚边坐下，一手拨弄着帝君的配玉，“少君也好，帝君也罢，到了那个位置就连自己都不能相信了……”
　　帝君聪敏，少时便懂得忍辱负重，步步为营，唯一的错漏就是自幼便在身边服侍的伴读。
　　“听说昨日泄露萱花卫藏身之所领叛军围攻那儿的也是他……”慕轻狂嗤笑一声，“微臣以前虽厌恶他但也想不到他尽是如此卖主求荣之人。”
　　帝君少时的伴读是帝君亲自选的，选这小小御史之子做少君伴读是他唯一一次对母后提要求。然而，昨日城破，高御史投河殉国，他的儿子却投靠叛军以同僚性命换取活下来的机会。
　　慕轻狂突然有些庆幸帝君现在对外界无知无觉。君上那样的性子，是决计不愿看到自己选择的人如此不堪吧……还好他没让帝君失望。
　　当年永安镇初识，帝君还只是少君，慕轻狂也只是刚在宣武堂修完学业的少年郎，都是最无畏亦最愚笨的年纪，都不知为了什么就当街打了起来。
　　“那个时候微臣就在想这是哪个王公家的公子，人不大，派头大。”慕轻狂摸了摸额角，补上一句，“劲儿也够大。”
　　明明从来没学过武，却靠着蛮力硬生生把他撞翻在地，害他额头砸在地上开了个不小的口子。
　　但后来也是帝君帮慕轻狂免于当时还只是君后的佛落太后的责罚。
　　帝君的母亲佛落太后是个强势的女人，她一手扶持了戚氏外戚势力，她发出的命令无时无刻不影响着武烈。
　　对于帝君，生母是他一生的阴影。他是雷氏的子孙，却也是佛落太后的儿子，想要重振武烈辉煌就必然要对生母刀剑相向，但若屈服于外戚于他是无法原谅的侮辱。
　　不过就在昨日，外戚家族大开城门叛国投敌之时，这个造就帝君一生悲剧的女人服毒自杀了，大概在她心里还是认为自己是武烈国母而非单纯的戚氏女儿吧……
　　“宫里的人都给微臣遣散了，微臣便没动太后的遗体……反正她老人家是穿着全套君后礼服躺床上死的。”
　　那套礼服异常华美，黑底红边，用金丝翠羽线绣着振翅欲飞的凤凰，慕轻狂花了好些时间才想起这似乎是君后的婚服。那样繁琐沉重的礼服，也不知她是怎么在没有人侍奉的情况下穿上的，还有那一套的沉重凤冠，光是看着慕轻狂就觉得脖子痛。
　　突然，挂在飞檐一角的铜铃轻轻晃动起来，叮叮当当的声音传出很远。
　　“时间到了。”慕轻狂站起来，“微臣冒犯了。”
　　他伸出双手将帝君笼入怀中，双臂牢牢地抱住帝君腰身，然后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微臣舞剑给君上看吧……不说话就是答应了哦。”
　　帝君靠在他肩头，俊逸清秀的脸印着水光，看上去无比苍白。
　　慕轻狂松开手，让帝君靠着墙。这层楼除占据整面墙的苍梧皇城图外空无一物，帝君也只是坐在慕轻狂的披风上。
　　慕轻狂取下垂在苍梧皇城图前的琉璃灯，一抬手便将灯油泼到画上，那灯油竟是妖异的绿色。
　　他从怀中取出火折挥手便点燃了苍梧皇城图，然后才拾起放在一旁的剑。
　　长剑折出冰雪般的冷芒，舞动间照亮了这幽暗的楼阁，粼粼水光自剑身上划过，转瞬又化作破碎的月辉落入每个角落。
　　苍梧皇城图熊熊燃烧着，冰冷的绿焰舔舐上巍峨壮观的宫城，半室都是惨然的绿光，恍然间，似乎有什么破裂了。
　　丹青楼上下数百个铜铃疯狂的摇动，一片叮当脆响时，某种雷一般的轰隆声自不远处传来。
　　慕轻狂蓦地疾行几步合身扑向帝君。
　　就在他将帝君死死护在身下的瞬间，数千钧重的河水砸下，一息之间曾经的苍梧皇城便被可怕的水压摧毁！汹涌的水流裹着鱼虾淤泥冲过，瞬间便掩埋了一切！
　　意识消散的那一刻，慕轻狂想起很多年前黑衣银冠的少年指着苍梧皇城图用自豪又骄傲的语气对他说：“当年伏夜的秘术师与圣武女帝交好，又感慨于女帝的功绩，便以此图为术，在苍夜河底开辟出这水下皇城，除了这琉璃灯中的绿脂，什么也不能点燃这副画！”
　　“嘁——这和你有什么关系，看你这一脸得瑟的，又不是你让伏夜的秘术师造了这皇城！”怀抱长剑的少年如是回答。

　　元安元年，苍梧皇城湮灭，武烈灭亡，元安帝君，萱花卫大统领上将军慕轻狂殉国。
　　“喂！你！你当我的上将军吧！只要你点头，什么要求我都答应！”
　　“哦？什么要求都答应？那我想要少君，少君也给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