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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大雨里的世界倾倒 窗外的雨一 ...

  •   窗外的雨一直在下,像是……
      ……像是什么呢。像是一个更干净的世界吗?或者像是清晨沾满了露珠的尚未开放的花苞?
      似乎不是。而更像是,一个被鱼尾溅起了水花的鱼缸。
      是的,一个鱼缸,一个封闭的鱼缸。
      而郁青青,感到自己被困在里面了。

      郁青青目不转睛地盯着雨水不断汇聚冲刷而下的玻璃,窗户脏兮兮的,但很奇怪,因为外面的水珠看起来还是那么清澈,像是缩了一个小小的一尘不染的世界在里面。
      或许郁青青也曾经是在那个水珠锁住的世界里。
      不过现在,她正裹着被子,以一种很纠结扭曲的姿势躺在火车卧铺上,扭着脖子看着车窗。透过耳机里的音乐声,隐约能听到对床的大妈跟自己的丈夫说,你看这闺女,怎么上车之后就没下来过。
      郁青青瘪着嘴在心里面反驳,谁说没下去,半夜三点半我看完电影明明下去过的。干嘛,难不成还得把你摇醒跟你汇报么?顺便跟你说你打呼噜打得我简直想拿枕头捂死你?
      电影挺沉重的,结局里男主一个人站在像是荒芜的土地上,等待自己的命运,也就是等待自己的死亡。然而却并不让人觉得忧伤,那像是一种参透生死以生命投射世界的旷达的拥抱。拥抱真相,拥抱平静,拥抱死亡,也拥抱爱。
      有一种爱,走到尽头便是死亡。
      而也有一种死亡,是为了让人们更加相爱。

      到达目的地的时候是午后,郁青青原本做好了心理准备迎接的燥热天气却一反往日地大雨倾盆。
      她刚刚发出信息说到了的手机震动起来,低头看,是林薄回复的信息,说,我在出站口。白色polo衫。看不到我就给我打电话。郁青青坐在床上看乘客鱼贯而出,饶有兴致地回信息给他,你干嘛不举个牌写上我的名字?那多好找。没想到林薄居然也饶有兴致地回复了,或许不能算饶有兴致吧,因为他就回了两个字:
      胡闹。
      其实对于郁青青来说,这不长不短的一段青春,不长不短的一份缘分,恰恰就是以这两个字作为开头的。
      出发之前林薄曾经对郁青青说发张照片给她,这样接她的时候她就能认出来了。郁青青干脆利落地拒绝了。被问及原因的时候,郁青青的语气带着小孩子的不可理喻,说,那我在火车上没事做还可以揣摩一下你长什么样子,不至于太无聊。林薄大概不知如何回复,对她说,你无不无聊。郁青青面无愧色,都跟你说了是为了“不至于太无聊”,还问。
      于是郁青青无所畏惧地拖着行李,在大雨里到达了一个陌生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城市。在潮水般的人群里,越过重重的身影,试图寻找一个叫做林薄的人。

      出乎意料地,林薄并不难找,或许是火车站里像他一样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前样子的人太少了吧。郁青青从检票员手里拿回票,抬头扫视了两圈,便径直向着林薄走了过去。到眼前之后抬头看林薄,他有些惊讶,挑了挑眉毛,接过郁青青手里的行李箱说,没想到你认得这么快。郁青青手里没了行李如释重负,拍拍手道,当然,我青春尚在,还没老年痴呆。林薄拉着她的胳膊给一个扛着被子的人让路,看她的眼神顿了顿,最后说,胡闹。
      郁青青翻了个白眼,你就会这一个词评价别人表达心情吗?真不知道你怎么把你儿子养大的。林薄拖着行李箱自行走在前面,并没有回头看她,说,在家里交流部分一般你舅妈负责。
      停了几步,郁青青又加速赶了上去,和林薄并行着走,转头看着他径直说,我不想叫你舅舅。
      林薄的步子停了下来,微微低头看着郁青青,为什么?
      因为你不像。
      林薄又拖着行李箱向前走,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想了想最后说,那你就叫我林薄吧。
      嗯。林薄。名字很适合你啊。
      怎么说?
      草木丛生,隐居之所。又荒凉又高傲,简直是为你而造的惟妙惟肖的词啊。郁青青走在后头,看着林薄的背影若有所思地说。
      他挑起眉毛看了看她,欲言又止,最后转过头继续往前走,只是说,车就在前面了。郁青青微微笑了笑,她也知道,林薄欲言又止没说出来的那个词——
      胡闹。

      林薄开车很安静,一路无言。郁青青把玩着手上的银镯,似乎是漫不经心地问道,现在是去哪里?他并没转头看,看着前面答,我家。
      郁青青猛地转过头径直看向林薄,不要,送我去学校。
      他愣了一下,最后选择问了一句,为什么?
      郁青青的表情也顿了顿,犹豫了一下斟酌了一会词语,最终却只是说,因为不想去。
      林薄听了不理会她,自顾自开车,说,现在去学校也没人接你,万一拿不到钥匙你都进不了宿舍,下那么大雨拖着行李箱跑来跑去干什么?况且这条路是单行道,即使要去学校也要兜一大圈,等到了你们辅导员都下班了。虽然你舅妈出差了,但去我家我也还是能养活你一晚上的。
      不。大不了我住招待所。
      郁青青,你——
      是。我就是胡闹。但无论如何,我不想去你家住。
      为什么?
      我说了,因为我不想去。
      林薄转头看着她,眼里隐约升起了怒气,大约是没料到她会是个这么胡搅蛮缠不讲理的孩子。然而看了她许久,最终眼神还是渐渐平静下来,回过头不再看她,沉默地在下一个路口转了向。

      到达学校的时候已经不早了,郁青青下车,安静地站在一边等林薄从后备箱帮她提出行李。接过以后,郁青青看着林薄说,你不用送我进去了,也不用帮我弄宿舍什么的,我自己来就可以。进不了宿舍我就睡招待所。我们刚吵架,就算你跟着我事情也只会越来越糟。
      林薄听完点了点头,并没有反驳什么,伴着郁青青行李咕噜咕噜的声音转身回车里。
      行李的声音突然停了下来,郁青青对着林薄的背影喊,喂!
      林薄转过头,探寻地看着她。
      她笑了笑说,谢谢你啊。代我向弟弟和——郁青青犹豫了一会还是选择说——和舅妈问好。
      林薄又是沉默着点了点头,坐进车里,向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走吧。郁青青也就转过头,拖着行李箱,一边给辅导员打电话一边走了,没有再回头。

      郁青青到达辅导员办公室的时候很狼狈,行李箱是湿的,人也是湿的,手里抓着伞,但是身上丝毫看不出伞在她身上发挥过什么作用。
      辅导员查了查班级名单,给郁青青的兼班打电话。郁青青在的H大大二才分配班主任,大一带他们的是大三大四的学生,兼职班主任。后来郁青青大三的时候,大二的师妹刚刚分配到班主任,问她说,师姐班主任都是干什么的?那时候郁青青和同学坐在一起,两人相视一笑,异口同声道,不干什么的。
      郁青青的兼班是个男生,据辅导员介绍说是大三的学生,与郁青青同专业,汉语言文学师范,十分优秀,叫陈尘。
      陈尘到的时候,郁青青正端着一杯水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像是逃难来投奔亲戚的小姑娘一般狼狈不堪。
      郁青青抬头看了陈尘一会,微微一笑点了一下头,没想好如何打招呼,索性便一个字都不说了,转头安安静静看着他走到辅导员身边,听辅导员罗里吧嗦说完一大串要带着郁青青做的事。
      两人离开办公室的时候,外面的雨已经小了很多,陈尘帮郁青青拖着行李箱,郁青青沉默地走在后面。每当路过什么建筑的时候,陈尘会耐心地回头看一下郁青青,给她指一下。一路上路过了教学区,明德湖,图书馆,食堂,终于到了宿舍。等陈尘领到钥匙,便带着郁青青往宿舍走。
      郁青青心里暗自不爽,宿舍居然在六楼,每个假期提着行李箱回来回去岂不是要累死了。但陈尘一言不发,郁青青也就一句话都没有说。

      宿舍里挺干净,郁青青把东西放下,四处看了看,觉得勉强可以住一晚,便对陈尘道了谢,说接下来自己做就可以。
      陈尘似乎有些不放心,把自己的号码留给了郁青青,诚恳地说无论有什么事情,哪怕找不到洗手间,都可以给他打电话。他宿舍也很近,随时可以过来帮忙。又叮嘱说明早八点报到,尽量早一点,避开新生注册高峰期,如果有什么问题也可以找他,他可以带着她。
      郁青青礼貌地笑了笑,说谢谢,明天会有亲戚过来帮忙的,不必担心。
      陈尘简单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郁青青躺到床上的时候暮色四合,雨也渐渐停了下来,天气湿润凉爽。宿舍住四个人,其余三张床都空荡荡的,郁青青没有开灯,屋里光线渐弱,终于完全暗了下来。
      没有吃晚饭,郁青青明显感觉肚子缺了一块一样,瘪瘪地贴在脊梁上,但不知道为什么,郁青青觉得自己没力气下来吃饭了,便转个身,趴在了床上。把肚子压在身下,好像就真的没那么饿了。

      郁青青觉得很不可思议,只不过一天一夜,自己竟然已经距离家乡千山万水,跨越了半个中国,停留在了一个语言不同习惯不同天气不同,似乎没什么相同的城市里。
      大榕树比比皆是,长长的须垂下来,被风一吹温柔而和顺。然而脚下强健的树根却发达旺盛,甚至将地砖都一块块顶起,让郁青青惊叹于植物追寻生命时所迸发的力量。
      遇到的人说话都非常温柔,让郁青青的北方口音在这里显得十分格格不入。听着偶遇的人的对话,郁青青恍然间觉得自己像是飘浮在云端看另一个自己生活,像是自己的意志与身体剥离开来,事不关己地隔着屏幕看一场漫长的没有尽头的却又与自己无限接近的电影。
      像是隔着一场烟水看别人生活。

      郁青青的本意是逃离,而现在,她居然很荒唐地觉得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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