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第 40 章 而这个塔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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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我的精神难得的好，去到有水池的花园转了一圈，又晒了半个时辰秋天的太阳，整个人都暖洋洋的。回去的路上多吉跟在身边一语不发，快进院子时她才拉住我停下。
“曼卿，王大夫又和我说了，他不是神灵不可能一次次把你从死神手里救回来，如果你再拖延下去，他……就只能一个人走了。”
我笑着拍拍她的手，“大妈，我也想走，可是不能走。留在这还可以接到念儿的来信，再说现在这身份也不允许我走。”
多吉红了眼圈，“身份不身份的我看没有命重要，念儿的信……咱们可以再想办法。”
“我想过了，没有太好的办法。”
多吉两手攥起自己的蒙袍，咬着牙道，“怎么会没有办法？难道就让我看着你……死在这里么？”
我轻轻叹了一声，“我是他的大布依拉，整个布兰王宫都看着我的一举一动。他走前交待我帮他处理事物，带走了二十万士兵，剩下的五万压在金拓边境，五万屯在布兰以南。黎华每天来跟我汇报朝中各种大小事宜，很多事必须由我和他商量着才能作出决定。他不在的时候我应该照顾好他的家，可还是让乌日娜失去了孩子，倘若这时我走了，一旦出了什么事，他远在花刺子国又该怎么办？”
多吉听完憋了半晌没言语，忽然拉起我就往屋里走，“我说服不了你，有人能说服！”
我被伤心又气愤的多吉推进屋，还想劝她两句，她却哐啷一声关上了门。我轻轻的咳了两声，实在觉得她今日有些奇怪，刚转身就见一个人立在我面前。
我和他足足对视了半柱香的时间，我不敢认他。
八年……这八年来我以为他死了，以为对他的愧疚再也无法偿还。现在他却静静的站在我面前，右脸上多了道狰狞的刀疤，被岁月和沧桑浸染的面容依旧俊朗，眼眸里的清澈还在，只是参杂了许多难以言明的东西。
我几乎发抖的走到他面前，捧起他的脸看了又看，又将他浑身上下摸了一遍，声音止不住的颤抖，“卓日……卓日……”
他眼里渐渐泛起泪光，忽然笑了一声之后紧紧的抱住我，“我活着，是不是被吓了一跳？”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我已泪如雨下，一颗心里满是狂喜，“这八年你都在哪？为什么现在才回来？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笑着将我松开，垂着头无声的看了我许久，“发生了……好多事，你先坐下，我慢慢说给你。”
我还是又抱了他一会儿才想起给他沏茶，他挪步去坐下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的一条腿微微有些跛，心里便是一痛。而他这次回来没有惊动任何布兰的官员，知情的应该只有多吉，所以他这番……难道只是为了来看我？
“大汗一直派人寻找你，这么多年从未放弃过，可漠北实在太大了，这些年你究竟在哪？”
卓日放下茶杯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又慢慢的吐出来，笑着摇了摇头，“曼卿，你没怎么变。我却……”
我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轻轻咳了几声后笑道，“谁说没变，孩子都快八岁了，我也不再年轻。说实话，这些天我总是想起你，谁知想着想着就把你盼回来了。”
他嘴角噙起一抹笑意，这才慢慢的将这八年发生的事全部告诉我。
在扎合召集了草原十三个部落突袭沁科尔汗的那一役中，我和他分开后他被几十个塔塔尔部的士兵围住，他们将他捆绑着带回自己的部落。没多久他们得到消息，沁科尔汗带了一万多兵突围成功，扎合也回撤到塔塔尔腹地准备再次纠集兵马，因为他知道思慕一定会找他算账。这个时候卓日就成了他手里的砝码。
在思慕回攻塔塔尔之前，卓日一直被关押在一个偏僻的部落里，他们几乎从未松开过他身上的绳索，负责给他送水送饭的是一个年轻的寡妇，卓日逐渐和这个叫做娜岚花的寡妇熟悉起来，偶尔的几次对话他得知她尚有个五岁的儿子。后面两个人的交谈越来越多，卓日才知道在那个部落没有丈夫的女人可以被任何男人在晚上占有，白天还要像奴隶一样做些粗重活，部落里的女人死了丈夫后如果无法改嫁，大多都会自绝于世，娜岚花也这样想过，奈何放不下她的儿子，一日日就那么艰苦过活。
被当做囚犯的卓日每天和她聊天，询问她的儿子，夸赞她做的饭菜可口，他如同一道阳光忽然照进了她阴霾密布的生活。而这个塔塔尔小部落的娜岚花，也带着她凄惨的命运走进了卓日的世界。
半年后沁科尔汗结合王汗大举进攻塔塔尔部，关押卓日的部落也派兵参与战争，塔塔尔节节败退的战况使得留守在部落里的人坐不住了，一些人提议现在就献出卓日也许能换来整个部落的活路，可立刻有人反对，曾经投降的塔塔尔部也全部被屠灭，沁科尔汗已经疯了，他们的族人正在一个个的死去，他们却要将仇人的弟弟献出去。
族里众人的意见无法统一，随着战争的逼近人们愈发恐慌起来，为了卓日的去留他们甚至大打出手，主张投降的族长儿子在一天夜里被人用弯刀割破了喉咙。
第二天族长就把关在铁笼里的卓日拉出来，当着全族人的面打断了他的双腿，以此告诉所有人，卓日的死活只有他一个人说了算，就算把他献出去也不会还给沁科尔汗一个完整的弟弟。
从此卓日被捆在部落中央的空地上，无论白天黑夜。沁科尔汗带来的恐惧使得疯狂的族人几乎随时都有可能将他杀害，而卓日断掉的双腿肿胀发紫，从伤口淌出的脓血引来不少蝇虫围着他的腿嗡嗡飞舞。
娜岚花再也看不下去，她在各家各户打水做饭之前偷偷的给族里唯一的一口井洒下十几包蒙汗药。这一晚没有月亮，所有的族人都在蒙汗药的作用下进入梦乡，三更时分她救下卓日，和她的儿子一起将他放在牛车上，待他们准备离开时，娜岚花点起火把先将自己的蒙古包点燃，之后又点燃几支火把挨个的扔了出去。
不能行走的卓日被他们母子用牛车拉着躲避战争，然而那个时候凡是塔塔尔部的地盘都有战火绵延，他们几次险些丧命，不多久牦牛也折了，娜岚花将布绳捆在身上自己在前面拉车，又嘱咐他儿子在后面推，硬是凭着毅力一路往东逃亡，最后竟然逃到了金拓境内的深山之中。
三个人这才得以喘息，万般疲惫的娜岚花不顾惜自己的身体，一刻不停的细致照料昏睡数日的卓日，一个偶然的机会她认识了山里的一个猎人，那猎人碰巧知道怎么医治摔断的腿，只是卓日的腿伤口化脓后被娜岚花用土法子治好，腿骨已在逃亡途中慢慢愈合，想要重新走路他必须将他腿再次打断。
为了能重新走路，卓日同意了。也因此他们在山里住了整整两年，当卓日的腿终于一日日好起来的时候，他不停询问娜岚花漠北的战事，每次她都回答说还在打仗。
当娜岚花的儿子八岁时，卓日早已识破了娜岚花的谎言，以他哥哥的能力消灭塔塔尔部绝不需三年时间，而他也有意成全娜岚花，在山里多留了一年。朝夕相处的三年里，娜岚花爱上了卓日，他也时常夸赞她聪明能干，还有一颗善良的心。
我们分开后的第四年春天，卓日收拾好自己的包袱趁他们母子还在熟睡时不辞而别，然而他的腿不再像以前那么敏捷，山路走不到一个时辰就要休息好一会儿，终于在出山前的一刻被娜岚花母子追上，在她们身后也背着包袱。
三个人没有马，没有银裸子，艰难赶路重回漠北，正遇到沁科尔汗举兵与王汗征战最乱的时候。整个漠北都浸在一片腥风血雨之中，娜岚花痛恨死了战争，几次哀求卓日和她母子一起回到大山生活。
可卓日一次次的说服他，等回到布兰他就娶她做他的妻子，带着这样的承诺，娜岚花和她的儿子跟着卓日一路向西。
走到一半的时候，卓日的腿不能再赶路，他疼的夜晚无法入睡白天举步维艰，心急如焚的娜岚花只好跑出去想法子再找一辆牛车，卓日在帐篷里等了她三日不见她回来，怎么都坐不住只好让她的儿子留下继续等，自己出去寻找她。
他用一根树枝支撑着徒步走了几十里，忽然遇到两股打在一起的乱兵，他躲在一旁等待两拨人打完，待战胜一方就地扎营休息时，他悄悄摸进去现身在头领面前，那唤作旭日干的小头领正是当年他的手下，看到卓日立刻抱住他放声痛哭。
然而命运之神在这时再度光顾，当卓日终于得以骑上马带领旭日干的士兵赶回他们临时歇脚的部落时，看到的却是一片狼藉，五六个简易蒙古包里的人全部被乱兵杀死，其中包括娜岚花九岁的儿子。
卓日跳下马，踉跄的跑去抱起孩子的尸体，许久之后仰天一声大喊，他该如何给娜岚花交待……
事情说到这里，他再说不下去了，只是垂着头许久都一动不动。我轻轻走到他身边挨着他坐下，拉起他的手包裹在我手里，同样静默的陪他坐了好久。
“旭日干没有把你带回来，一定是你不愿回来……”
他缓缓点了头，“娜岚花赶着牛车一身邋遢的回来时，我给她看的却是一座坟墓，可她……竟然一句也没有怪我，只是在坟前跪了一天一夜。后来她说不想来布兰了，让我自己回来，她会重新回山里去。哪里都有乱兵，哪里都在死人，我不能让她一个人走，一路跟着她，就是不能狠心抛下她不管。”说到这他无奈的摇头，“旭日干给了我和她一人一匹马，她的那匹很快就死了，我只好追上她让她和我骑同一匹马，她说去哪就去哪。谁知那个女人像是疯了，今天说往西明天说往东，后天兴许又会往西走，就这么着我们漫无目的的走过了好多地方，有时候会两个人一起看夕阳西下，有时候她靠在我怀里一夜不睡就为了看日出的一刻……她的话越来越少，可总是会对我笑着……”
我眯着眼轻轻靠在他身上，“你带她看遍了所有的美景，或许她真的从未怪过你，她太爱你了。”说完我看了他一眼，就见他微微蹙着眉像是陷入了回忆，我轻轻摇晃他的胳膊，“现在还是没有说服她？她不愿来布兰么？”
“原本我们已经最后做了决定的，现在想想，有些后悔没多带她去些景色好的地方。”说到这他这才扭头看我，平静的双眸不见一丝波动，“半年前我将她埋在她的故乡，后面又费了些力气把他儿子的坟也迁过去，总不能让她一个人留在那儿。”
我讶异的张大嘴，瞬时红了眼圈，咬着唇却半天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来。
他笑着伸开胳膊将我搂住，垂下头道，“也……不算太意外吧，为了我和她的儿子她才一路坚持了那么久，当孩子死去而我也找到了沁科尔的军队，她的身体就立刻垮了。”
卓日说的十分平静，可他越是这样我心里越是难过，悲伤的情绪让我的胸腔再次灼烧起来，我压抑的咳了起来，越咳越厉害，最后咳得整个人就像快要散架。
他拍着我的后背帮我顺气，待我稍微缓过来些才轻柔的捧起我的脸，我看到他眼里星星点点的泪和浓的化不开的痛，心里似乎在和他一起哭泣。
他皱着眉轻轻抵上我的额头，轻柔的来回蹭了蹭，“安顿好她的后事，我必须回来见你，娜岚花是我一生当中第二个在意的女人，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我绝不会让它再发生一次。”
我吸着鼻子攀上他的胸膛，到底没忍住趴在他身上呜呜的哭泣。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第 40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