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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风诗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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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烟雨便早早起了。依在窗边遥望吴府,她心中的焦躁少了许多。吴家家财万贯,可这封易的吴府内却是雅致清幽,假山林立,溪流抱廊。更惊喜的是自己住的小院内有一荷塘,凭窗望去正好可见其间荷叶亭亭玉立,随风摇摆。
恍惚间,她又回到了数年前,夕阳之下,就是在这满塘荷叶前,他拉紧自己的手,认真地瞪着乌黑的大眼说道,“等我们长大了,我就娶你!”
无声无息,一点晶莹泪水划过她的脸颊,沾湿了她的轻罗衣衫。斗转星移,物是人非,家道败落后,自已不得已流落于风尘之中,而他更是多年了无音信,生死未卜。“我长大了,可是——可是你在哪里?”
忽然不远处回廊人影闪过,烟雨匆忙拂去泪痕,再凝神细看,原来是流朱匆匆赶来。
她刚踏进房门,烟雨便几步上前紧闭门窗,这才坐至桌前,悄声问道:“流朱,如何,缘情阁那边儿有什么动静没有?”
“小姐,我---”出乎意料,流朱只是看着自己的手指头,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什么。
“我都已经一天一夜未归,也不知他们那些无情狠辣的人会有什么动作。流朱,你直说便是。”烟雨细看着流朱不断躲闪自己目光的眼眸,心渐渐沉了下来。她和自己一般年纪,服侍伺候周到万全,是个贴心的人儿,这样不想让自己知道,难道事态已十分严重?
“小姐,你猜我刚刚看到了谁?”话锋一转,流朱凑近烟雨耳旁故作神秘。
“我猜你肯定是看到哪个风流倜傥的公子哥儿看到忘神,连我叫你干什么去都不知道了!”点住流朱的头,烟雨忍住心中不安,咬着牙故作愤懑。
“不是不是,小姐你冤枉我了!我看到了桥西风华楼的头牌风诗嬅,这一大早的便在吴公子的房外弹琵琶,还真是有雅兴。不过,吴公子还是对我们小姐最好了!”
“胡闹,谁要他对我好。再说了你怎么认识风华楼的头牌——”停下话语,烟雨脑海中浮现起昨日船上那位一身纯白衣衫的冰瞳女子。“难道飘摇就是——”
“算了,不管这里有多少头牌,名妓,与我无关。你既没有探到什么,我便自己去!”冷眼看了一眼呆愣住的流朱,烟雨站起身便朝着门口快步走去。眼看着手便要碰到门框,流朱却不知怎地竟然越过了烟雨窜到门口,边赔笑着边反手合紧了门。
“哎,小姐,这么早!哪有人给你打听事儿呀,晚些再去吧!”
“你!”
顿时间,天旋地转,烟雨倒退两步,勉强扶住桌子,直直瞪着流朱——熟悉却陌生的流朱。那眼神便像是要将她的脸撕下一层皮来,细细看看这面具下的到底是什么!
她是知道的,只有习武之人才会有这样快的身手,而流朱从来没有用过武功,也不应该有!
“你不是流朱!”
“小姐!你怎么了?”
别过脸,此时这张曾经无数次带给自己温暖,勇气和安慰的脸在烟雨眼里却是比任何事物都令人厌恶,她只是冷冷道,“你的功夫是哪来的?”
“————我?功夫?”不解地看看烟雨,再打量了自己拦在门口的身子,流朱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小姐,我刚刚只是太急了,你不会以为我是什么武林高手之类的吧?”再看烟雨仍是面如冰霜,她只得收起笑容,叹了一口气,“你真的不能出去,柳妈妈带着人已经把吴府大门口堵住了!”
“我就知道!”双手攥紧了锦织桌布,烟雨的眉头蹙起。
“小姐放心,待吴公子给小姐你赎了身便就可以摆脱缘情阁了!”
“哼!就算给他们十万两黄金,我也得不到自由。我这便去向吴公子辞行!”思量再三,烟雨仍是不知自己到底该拿什么去对抗,现下唯一可以做的就是不去连累吴萧公子而已!
“你便就留在这里吧,流朱!这里——才是你的家,不是吗?”径直上前,与流朱擦身而过间,烟雨侧脸耳语数字。流朱闻言陡睁双眼,看着烟雨,一言不发,半响,终于垂下了阻拦的手。
难道她已经没有资格作为烟雨的丫头了吗?没有资格为这个坚强,孤独的女子分担忧愁了吗?
转过身,追出门外,看着那个娇弱的背影渐渐走远,流朱苦笑一声,“也罢,只是免不了被四爷责怪。”
小院外的路很是好找,沿着最宽的大理石板路便可以直接通往吴府前厅,来到窗外,烟雨放轻脚步,凝神细听。
偌大的主厅便只有“小四”与柳娘两人相视而坐,看了一眼跟前的青花小盏,柳妈妈心中冷笑,吴府出口早被拦住,四周院墙外也设有暗哨,今日定要将烟雨这小蹄子带回阁内。
“柳娘来我吴府真是好大的架势,这还真是为客之道!”“小四”高坐主位,摇着玉扇,随意地看着缘情阁的老鸨——柳娘,语气颇有些不悦。
“哪里,哪里,吴公子不也是只准了我独自进来说话么?我今日来只是为了接回楼里的烟雨姑娘而已,并无其他意思。”柳娘掏出香帕,掩面而笑,只是浓重的胭脂香粉还是遮不住她脸上松弛的皱纹。
“唰!”合上玉扇,轻磕桌面,“小四”闭上眼似是回忆一番,慢慢说道:“昨日我不是又包下了烟雨姑娘一月有余吗?难道柳妈妈想说我赖账不成?”
“自然不是了,只是阁中的规矩,烟雨必须得住在阁内,昨日已是破了规矩。昨晚便想要登门拜访,管事却说公子您已经歇了,所以只得等到天明再来要人罢了!”挺了胸脯,柳娘的语调越发地尖细,规矩二字咬的也重了些。
“我与烟雨缠绵不舍,每日送回阁内实在麻烦得很。这样,柳妈妈你说个价,我赎了烟雨便是。”微微一笑,“小四”撇了一眼窗外,又收回视线看着柳娘。
“哎呀,公子说笑!我知道公子对烟雨一片痴心,也知道没有您出不起的价,只是这规矩——我也没有办法。”
“呵呵!笑话,你——不就是老板吗?况且这规矩也是可以改的。”像是听到了不入流的笑话,“小四”脸色微变,索性站起身,摇着玉扇来回踱着步子。
思量片刻,柳娘终是面露难色,丝毫不肯退让。“不瞒公子,柳娘我也是个听差遣办事的人,老板早有吩咐,阁内的姑娘不得赎身。”
听得如此,“小四”面露了然之色,走上前去低声笑道,“柳妈妈,如若你不说,你的老板不也就不知道嘛?”
“——————”
有些人,并不是利诱与威逼便可妥协,忠心也罢,固执也好,倒是个大麻烦。“小四”似是已经料到了现在的僵局,针锋相对,哪个也不肯退让,但是,他就是喜欢解开这些个死结。
振臂一挥,眼角含笑,他大步走上主位,翘起腿便斜倚着,仔细把玩着手中玲珑玉扇,漫不经心道,“既然柳娘你这么不知变通,我也不多说了。我便介绍缘情阁的新老板给你认识!”
“什么?”不慎香帕脱手而落,柳娘疑惑不已,眼前这公子哥儿到底是唱得哪出?
“出来吧!风老板。”
还在衬踱着这位风老板是何方人物,只见一袭倩影从后厅娉婷而来,她一身纯白衣衫,发间一柄玉簪松松挽着,眼里冷漠疏离。看了一眼“小四”她便径直坐上右手边的椅子,连看也懒得看一眼柳娘。
“我当是哪位风老板,原来是风华楼的头牌风诗嬅姑娘。只是姑娘你不在楼里接客,来这里凑什么热闹?”冷笑一声,柳娘心中愤恨。缘情阁的最大对手便是桥西的风华楼,若不是近来有烟雨的琴技撑着,怕是早被风华楼给抢尽了生意。这风诗嬅好好的头牌不当,偏偏要来混什么乱子。
“我已出资买下缘情阁,阁中所有人的卖身契和做工合同已经在我的手中,若你想看,还有周老板所写的转让书。”风诗嬅从袖中掏出一张牛皮信封,手指轻弹,那信封便轻飘飘落在柳娘跟前。
看了信封的字迹,柳娘只觉心惊肉跳,双手哆嗦着抽出里边儿纸条,才看两眼便将纸条抖落在地。“你骗人!他怎么可能把阁子卖给你?你是怎么知道周老板的?”
最后数字,柳娘竟是咬牙切齿,看着风诗嬅的眼里满是痛恨,也顾不得什么便一头向她撞去。
“哐嘡!”
闻得里边一声巨响,烟雨忍不住冲进主厅四下张望,终于在白衣女子身旁的房柱下边看到了血泊中的柳娘。俯身探去,她早已没了气息。
“可惜了,本想还是将阁子交给她打理。”站起身,轻袖遮面,蹙起秀眉,风诗嬅便头也不回地回到里间。
烟雨转头细看,这风诗嬅分明就是昨日吴萧他们口中的飘摇,而她的座椅生生离小桌一丈有余。可见柳娘本是瞧准了才扑去,没想到风诗嬅连半步未动,便连人带椅让开,她才会躲闪不及,一头碰上房柱。
“明日,我便叫人把这柱子锯了。烟雨姑娘,戏已经看完了,回去歇着吧。”抚了抚衣袍,“小四”站起身摇着玉扇也漫步而去。
“————”合上柳娘的双眼,烟雨踉跄着站起身,前厅空荡无人,空气中只有越来越浓烈叫人恶心的血腥味。自己每一步踏在这大理石板上的声音都让她心生恐惧,有人死了,他们连眼都没眨一下。“小四”此人的功夫她是知道的,却不去阻止,他们是故意的?
后退,再后退。
虽然自己痛恨柳娘,为什么心中却生不出半点欣喜,吴府——是个可怕的地方!夺门而出,烟雨冲回荷香小院,将自己裹紧在锦被之中,瑟瑟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