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兔捣药成》边白兔

2、第二章

　　【二】

　　叶子的末端慢慢变得枯黄，吞噬着已经不再新鲜的绿色。老仆拿着扫帚刷刷刷地扫着地上的落叶，唐柚眠盯着石桌，右手轻轻搭着叶枫离的手腕，良久都没说话。她不说话，叶枫离亦不说话，只听得“刷刷刷”的扫地声。

　　秋风吹起两个人的衣摆，唐柚眠微微蹙了一下眉，放开叶枫离的手，转眼眉头又舒展开来，捧着热茶喝了一口，然后感叹了一句：“起风了。”叶枫离还是一言不发，只是默默收回手，然后安静地看着唐柚眠。

　　唐柚眠小口小口喝着茶，似是在考虑着什么事情，在忘川山庄的这些天她被养得白白嫩嫩的，脸颊也越发圆润，勾魂夺魄的桃花眼嵌在这张脸上也显得柔和不少。唐柚眠眨了眨眼睛，又习惯性地打开小折扇摇了起来，折扇上画着白兔捣药图，白白胖胖的兔子抱着药杵捣着药，叶枫离的目光在折扇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回唐柚眠的脸上。

　　“流光公子，你这毒，我解不了。所以你放我走吧。”唐柚眠把扇子一合，凑近了叶枫离，大眼睛扑闪扑闪，满是讨好和期待。既然秦筱悬不肯放她走，那就从叶枫离身上下手。秦筱悬要她和叶枫离成亲，但若是叶枫离不愿意和她成婚，那即便是秦筱悬也不可能强留她在这里吧……

　　“不行。”叶枫离缓缓吐出两个字，语气冰凉，唐柚眠觉得这两个字如同锋利的冰锥刺穿了她的胸腔，不见血，但是凉到骨子里。

　　“为什么！我又治不好你的毒！难不成你真想和我成亲？”唐柚眠的折扇“啪”地在桌上敲了一下，她气鼓鼓地站起身，也忘记了叶枫离的杀手身份，她只是在对不让她离开忘川山庄这件事表达愤怒不满。

　　叶枫离向来平静如水的眼眸中突然起了一丝波动，唐柚眠抓住那抹一闪而过的情绪，继续睁大了眼睛，循循善诱：“你不想的对不对？”叶枫离点点头，继而又摇摇头。“……什么意思……？”“我不愿意。但是筱悬说要。”叶枫离就说了几个字，目光依然淡漠。

　　秦筱悬说要，他就去做。

　　唐柚眠看着一片树叶从枝头落下，落到叶枫离的肩头，她看着那片落叶，心里豁然开朗。世间万物躲不过一个情字，杀手或许冷血，却未必无情，只是藏得比别人深罢了。

　　杯里的茶水已渐渐变凉，几片茶叶漂浮在澄澈的水中，一切宁静安好。唐柚眠静静开口：“何不对她说呢？”话音落下，叶枫离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眨眼间右手已扣住唐柚眠的咽喉。

　　唐柚眠并不害怕，叶枫离只是恼羞成怒罢了，那不过是被自己戳穿心事之后的紧张和惊慌，叶枫离大概从小到大也就只喜欢过秦筱悬这么一个人，既是他的师姐，又是他所爱之人，也不知他藏了多久，埋了多深，秦筱悬似乎半分也没有察觉叶枫离对她的感情。当然只是似乎。

　　唐柚眠抬眼望向叶枫离的眼睛，他的眼神冰冷，眼睛却清澈无比，不染一丝杂质，他的心思也如他的眼睛一般单纯，藏得住对秦筱悬的感情，也是因为不知该拿这份感情如何是好。就算摒除七情六欲可以排在杀手守则第一条，但是世间能做到的人实在太少太少，无情无欲，非神即魔。

　　唐柚眠轻轻拿开叶枫离的手，自顾自又抿了一口温温的茶水，继续说：“流光公子，若是哪一天你再也见不到秦姑娘了，你不会后悔么？从未对她说出过你对她的感情？”

　　叶枫离垂下眼帘不说话，睫毛轻颤着，唐柚眠知道他心动了。不管叶枫离杀人的时候如何心思缜密，冷酷无情，终究还是有秦筱悬这根软肋。所以……唐柚眠就要戳着这根软肋，来让自己摆脱这对杀手师姐弟。

　　虽然这些天以来，唐柚眠也看出他们对她并无恶意，但是要她和叶枫离成亲她是绝对不会答应的。她学医救人，只想过平静的日子，不想天天提心吊胆，担惊受怕。更何况，她自小就懂得人命的金贵，偏偏在叶枫离这里人命如草芥，他们根本不可能说到一块儿，医者和杀手，宿命的天敌，最好各走各的道，老死不相往来。

　　叶枫离离开的时候说：“你不准告诉她。”语气如常，不过唐柚眠还是听出一丝羞涩不安，浅笑着目送他走出她的别院，打开小折扇摇啊摇，心情无比畅快轻松。看来不久她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叶枫离被她一撩拨，估计不久就会把自己的感情跟秦筱悬全盘托出。秦筱悬对叶枫离若是有情，那到时正好顺水推舟就答应他，两人欢欢乐乐地成亲，那也就没她什么事了；但秦筱悬若是对叶枫离无意……到时候叶枫离意志消沉，也就无心管她了，秦筱悬是他的师姐，就算拒绝了他，也不可能放任他这样不管，所以唐柚眠这个外人自然就不劳他们多费心了……下点迷药放倒院里的仆人，趁着月黑风高就可以逃出去了。这里虽然是山庄，可毕竟不是大户人家有各种守卫家丁，所以只要秦筱悬和叶枫离的心思不在她这里，她就有机会。

　　月凉如水，夜风飒飒。叶枫离看着秦筱悬的背影，双手在身侧握成了拳，咬紧了下唇等待秦筱悬的回答。无止境的沉默让他觉得紧张，月光下看见秦筱悬腰间的月牙形玉佩闪着清冷的光。

　　叶枫离伸手握紧了自己身上的同样形状的玉佩，然后听到秦筱悬轻叹了一口气：“枫离……你只是太依赖我。”她转过身，夜色中看不清她的表情，叶枫离却能感觉到她眉宇间的无奈。他张了张嘴，脑海中却想不出半个字来回应，只能愣愣地看着秦筱悬月色下朦胧的脸。

　　唐柚眠躲在远处的桂花树后面，偷偷探出半个脑袋，屏住呼吸观察动静。她听不清楚他们的对话，内心万分焦急，也不知道他俩是成还是不成，伸长了耳朵也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只有风吹动树叶的声音不断灌入耳内。

　　片刻之后，秦筱悬转身离开了，叶枫离还站在原地。唐柚眠借着月光，看到了他迷茫而落寞的脸。他的手轻轻摩挲着腰间的玉佩，良久低下了头，缓缓走开。唐柚眠突然觉得很揪心，她也并不是希望叶枫离伤心难过，她只是想要离开这里，可是为了离开这里她确实伤害了叶枫离……

　　她早就猜到也许秦筱悬对叶枫离只有姐弟之情，却偏偏还怂恿叶枫离去向秦筱悬表白心意。看到叶枫离这个样子，唐柚眠觉得自己也不好受。

　　果然接下来的几天，叶枫离没有再在唐柚眠面前出现过，而秦筱悬也很少来唐柚眠住的别院了。对叶枫离的愧疚之心慢慢冷却了下来，唐柚眠终于决定挑一个好时候就逃走，再也不要跟这对姐弟有任何纠缠。

　　可惜天不遂人愿。唐柚眠打点好一切，准备给院里的几个仆人下迷药的时候，突然听见有人在喊：“走水了！走水了！”

　　唐柚眠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不远处冲天的火光，火势蔓延开来，顺着草木烧到了唐柚眠所住的别院，仆人们都慌慌张张地去井里打水。

　　唐柚眠一惊一喜，心想不知是谁制造了这个混乱场面，正方便她逃走，可是还没有高兴多久，突然感觉有人蒙住了她的眼睛，点了她的哑穴，驾着她的肩膀准备把她带走。这一串动作唐柚眠再熟悉没有了，当初青虎门的人就是这样把她强行从清久医馆带走的。

　　“姓唐的这小娘儿们居然嫁给了流光，哼哼！那就送他们一起下黄泉！”唐柚眠听到抓着自己的男子粗嘎的声音，一股无名之火窜上心头，抬起一脚踹上那人的胫骨。

　　“你个……”后面的话还没有说出口，唐柚眠肩上的钳制就消失了，扯掉蒙眼布，果然看到寒气逼人的叶枫离站在自己眼前，他解决掉两个想要带走唐柚眠的男子，单手抱紧唐柚眠，跃上屋顶，跳上那日唐柚眠偷看叶枫离和秦筱悬时躲藏的桂花树，最后离开了忘川山庄。

　　也不知道两个人一直走了多久，叶枫离才停下脚步。唐柚眠环顾四周，隐隐约约辨认出这是上次来过的竹林，只是上次来的时候日光普照，竹林翠绿清幽，令人心旷神怡，而现在却显得阴森可怖，竹子的影子仿佛张牙舞爪的妖怪，吞噬着月光。

　　叶枫离解开了唐柚眠的哑穴，唐柚眠立刻抓着他的衣袖问：“秦姑娘呢？”“她走了。”叶枫离只回答了三个字就不再说话，那日的落寞神情又浮现在他脸上。

　　“走了？”听到叶枫离的话，唐柚眠知道秦筱悬没有性命之虞，看着他寂寥的背影，唐柚眠心下不忍，柔声问他：“流光公子，你难受么？”叶枫离抬头看着弯月，没有答话，唐柚眠也不好再追问，只好安静地站在旁边。

　　“我也不知道我难受不难受。”过了很久叶枫离却开口了，声音在竹林里飘散开来，冷冽而柔软。唐柚眠不知如何接口，只得愣愣地看着叶枫离的侧颜。

　　这个时候她也无心考虑如何脱逃的事，忘川山庄已经被人一把火烧了，若不是叶枫离带着她逃出来，她一定就被青虎门的人带走了。

　　青虎门面上是江湖正派，实则暗地里不知道干了多少见不得人的龌龊勾当，他们的门主刘白山更是个不折不扣的伪君子，当初听闻刘白山身中剧毒，命不久矣，唐柚眠心里窃喜，心想不知是哪位大侠做了这么件大好事，为江湖除害，结果不曾想刘白山竟然会叫手下来绑着她去帮他解毒。

　　救刘白山，唐柚眠是不乐意的，但是若不去救他，之后她的日子也必定不会好过，幸好叶枫离半路劫走了她，免去她的苦恼。

　　仔细想来叶枫离和秦筱悬并没有对她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情——除了要她嫁给叶枫离这件事，或许……唐柚眠有了一个猜测，或许秦筱悬早就知道了叶枫离的心意，只是假装不知道而已，她要自己嫁给叶枫离，无非也只是想断了叶枫离的念想。

　　秦筱悬三番五次软硬兼施地来劝说唐柚眠，可是却并没有真正有所动作，或许也只是一种拖延战术，好让她自己找到一个时机，暂时离开忘川山庄，也暂时离开叶枫离。

　　思虑至此，唐柚眠明白秦筱悬真是用心良苦，她虽不可能嫁给叶枫离，不过叶枫离也救了她两次，算是她的救命恩人，作为酬谢，她也该做些什么来回报他。

　　“流光公子，我帮你把毒解了吧。”唐柚眠开口道。叶枫离身形一顿，回头看她：“你不是说你解不了么。”唐柚眠呵呵笑笑：“我的确是解不了，不过我知道有个人可以解。”

　　听到唐柚眠的话，叶枫离的眉头也少许舒展了一些，他望着唐柚眠的眼睛又问：“要找的人是谁？”唐柚眠倚着一株挺拔的翠竹，拿出小扇子一边慢悠悠地扇着风，一边回答：“此人名叫李松原，人称神机圣手，他最喜欢解奇奇怪怪的毒，你的毒虽然妖孽，但若是他出手，也必定不在话下。”

　　李松原和唐柚眠颇有些交情，当初他吃叫花鸡时不巧被鸡骨头卡住了喉咙，被唐柚眠一招就取出了鸡骨头，从此两人结下了深刻的友谊，李松原拍着胸脯对唐柚眠说：“唐姑娘若是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就尽管开口，在下必当竭尽全力。”

　　李松原在其他医理方面并无大的造诣，偏偏对毒情有独钟，尤其擅长制毒和解毒，现下说到要替叶枫离解毒，唐柚眠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李松原。

　　“好。”

　　“只是不知道他现在是否在珍宝谷，我先让鸽子送个信去。”唐柚眠在叶枫离身边坐下，取出鸽哨吹响，不多时便有一只通体雪白唯有爪子是黑色的鸽子飞了过来，停在唐柚眠的面前。

　　唐柚眠本想把叶枫离的情况跟李松原描述一番，苦于没有纸笔，只得作罢，然后从贴身的香囊里取出一片人丹草的叶子塞入鸽爪上的小竹筒里，摸摸鸽子的头，然后把它放飞了。叶枫离默默地看着唐柚眠的动作，然后有些疲倦地合上了眼睛，闭目养神。

　　“流光公子，我们很快就能收到回信了。不过……我们今晚要睡在这里么？”唐柚眠收好鸽哨和香囊，为难地看了看铺满了竹叶的地。叶枫离睁开眼睛，淡淡瞥了她一眼，然后脱下外衫铺在唐柚眠面前，轻启朱唇：“睡吧。”

　　唐柚眠愣了愣，迟疑着没有动作，她看着穿着单薄的叶枫离，有些担心。秋高气爽是不假，但是夜来的寒气也容易让人害病，行医者的本性又跳了出来，她拉拉叶枫离的衣袖：“你这样会着凉的，我这么坐着将就一夜也可以，还是穿上吧。”

　　“别吵。”叶枫离不耐地皱起了眉头，“再不睡我杀了你。”虽然知道他并非认真的，唐柚眠还是乖乖噤了声，然后躺到叶枫离铺在地上的衣服上，闭上眼睛睡觉。

　　翌日，唐柚眠是被鸽子啄醒的，她揉揉惺忪睡眼，叶枫离早就醒了，却也没叫醒她。

　　她解开鸽子脚上绑着的小纸条，上面鬼画符一样的字迹正是李松原的回信：“小唐别来无恙否？听闻你要来珍宝谷寻在下，在下甚是欢欣，恰有一事相求，请小唐替在下找到银月山庄谢冬青谢少庄主，在下正缺一味很重要的药材，普天之下只有他才有……”

　　唐柚眠看完字条，把它捏成一团：“流光公子，我能否拜托你一件事。”

　　“……”

　　“你的毒解了之后就帮我杀了李松原！哼！就他事儿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