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来风雨声》乌追

33、我站在云端接收月华

　　我的生活终于恢复平静，就连许小筱也终于在念叨无数次后认清事实。不过我认定许小筱对我失去兴趣的最大理由源自王梓，她和这个曾经背叛过自己的鲢鱼嘴公子再一次陷入热恋，特别是自王梓从西安回来后，两个人的热情火烧燎原般地迅速被点燃。唯一感激的是两个人即便熊熊燃烧，许小筱也没有抛弃我而去跟王梓浪迹天涯，她严守门禁时间，总是在前几分钟跑回家，大汗淋漓地望着我傻笑，一边笑一边猛往自己脸上贴金，“看吧，我对你从来都是不抛弃不放弃。”
　　我附和着点头，感谢她没有让我独守空闺。她也知道我不能一个人待着，一个人就老胡思乱想。父母刚过世那会，我总抱着她，也不哭，就只一个劲喊她别走。这么些年了，其实我都已经恢复了元气，许小筱却养成了这样的习惯。
　　不过我怎么也没想到，向来标榜着对我不抛弃不放弃的许小筱，终于在某一天晚上，被王梓坑蒙拐骗上了当，将房间留给我一个人。
　　说来也巧，那天竟然遇到林夜。他就站在暗黑的走道里，悄无声息的，所以我连拿钥匙开门的时候都没瞧见他，直到楼道里响起脚步声。
　　楼道黑得跟墨似的，猝然而来的脚步声让我吓了一跳，直到林夜走到我跟前才看清是他。
　　他站在我面前，个子高得突兀。这样的距离感让我莫名其妙地紧张，又想起同样的黑暗里那个似烙铁般猝不及防的吻。于是不自主地往后退，一下子抵在门上。门孔里还插着钥匙，发出咔擦一声响，黑暗里显得又突兀又惊悚。
　　林夜却将我的惊惧置若罔闻，他一下子蹭过来，隔着半尺不到的距离。我闻到他身上的香水中夹着微微熏熏的酒精味，这才知道他喝了酒。
　　许小筱说男人一旦沾了酒都会变成禽兽。
　　林夜是个衣冠禽兽，我一直都知道。所以当他一点点靠近，我感觉自己都要哭出来，咬着唇低着头，不敢抬头看他。
　　反倒是他嗤地一声笑了，我一抬头，发现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似笑非笑，“我又不会吃了你。”
　　我不敢答腔，他忽然身子一侧，靠着门站在我身边。
　　黑暗里，我闻到他身上传来的味道，一股檀香里夹着酒精的味道。我大概是酒量太过于不好，只是这样的味道都让我觉得昏沉沉地发醉。
　　他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大约真是喝了酒的缘故，他说起话来竟这样大胆，他说：“我今天来就是想见见你，这么多天你不见我，却不能不准我来见你。”
　　他说的话跟绕口令似的，却让我双颊滚烫。我张张嘴，刚想说什么，他又已经开口，“你说你配不上我，可是我都不在乎你又在乎什么？”
　　“其实我知道那只是你搪塞我的借口，你心里想着尹天明，心心念念都是他。可那都过去了，人要向前看。我知道我不好，我以前混蛋，就连你也觉得我其实就是个花花公子。可我那时候还没遇见你，如果我早知道我能遇见你，我也不会跟那些女人混在一起，让自己走那么多弯路。”
　　“大概早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被你吸引了。你坐在我旁边，一次次问乘务员要酒喝，我当时还以为自己身边坐了个酒鬼。只是没想到你那么快就醉了，我头一次见到能被两三杯红酒灌醉的人。你喝高了，却不哭不闹也不睡，只是一直看着窗外。我很好奇外面有什么，夜里航行的飞机外面除了黑糊糊一片还能有什么。我顺着你的目光望过去，果真什么都没有，却看到一大颗眼泪从你脸上滚下来。我当时就慌了，我竟然慌了，这么多年在我身边泼皮耍赖的女人很多，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女人我也不是没见过，但却从来没有任何人的眼泪能让我心慌。”
　　“我真的没想过还能再见到你。那天我一眼就认出你来，不过显然你却都忘了。跟你们公司的合同，其实交给下边的人去办就行，可我却鬼迷心窍似的三天两头就以合同为名目约你。连我自己都觉得挺荒唐的，但却不知道除了这个理由还能有什么办法。”
　　“我受不了这样的自己，我不想给你带来什么困扰，就是想告诉你，你不需要只望着尹天明，偶尔回头看一看，也许还有别的人在等着。”
　　林夜一口气说了许多话，我从来没听过他一次性说出这么多话来，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然而一转头，却真的看到他，靠着门站着，如同水墨勾勒般沉寂冷漠。
　　他的神情让我很难确定他那些言辞肯切的告白到底是对谁说的，我也很难想象会有人即便是在告白时都能冷静得像林夜这样。
　　我早就说过，我不是什么忠贞烈妇，也不需要为自己立下一块贞洁牌坊。我同样虚荣，同样为这明灭不明的暧昧而脸红心跳。尤其，那些话都出自林夜，他有那样美丽的脸以及许多人执拗地追随。
　　我的虚荣心得到巨大的满足，如果现在尹天明也在，我一定会蹦到他面前昂着下巴对他说，你看，离了你，老娘也不是什么都不是。或者，如果我一早知道会有后来林夜的这一段言辞肯切，那我一定会把它录下来，每天在尹天明耳朵边放十遍。
　　然而，在我脑海中鬼怪般叫嚣的尹天明始终提醒我，我在接受另一个男人的告白时都还想着他，我想他，即便此时此刻我的身边早已空空如也，却也不能阻止我去想他。
　　想到这我突然觉得挺悲哀的，就像此刻我无法回应林夜一样。
　　过了许久，才听黑暗中传来林夜低低的笑声。他的声音总是那样好听，到了此刻却像是一把老旧的吉他。
　　狭窄的走道里萦着阵阵烟味，借着昏沉沉的光还能看到阵阵白雾袅袅。
　　这是林夜第一次如此不避讳地当着我的面抽烟，他一贯的教养告诉他在别人面前抽烟是一件多么缺德的事。
　　如今这样的缺德事林夜也干了，我甚至丝毫不怀疑是他恼羞成怒后的蓄意报复。只是印象中的刺鼻咳呛并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竟是烟丝燃尽过后那淡幽幽的薄荷香。这样的香气我在尹天明身上也常常闻到，除去最后那次他身上残存的女人香之外，别的时候，他都被这样的薄荷香所覆盖。
　　我贪婪的吮吸着这样的味道，可后来却逼迫自己屏住呼吸。我的世界再也不会有尹天明，我不能任由他在我心中发展得像呼吸那样自然。
　　林夜的笑声愈发低沉，他喉间沙沙哑哑的，仿佛是一把握在手中，不断往下滑落的铁砂。笑过之后，他却并不说话，直到黑夜中伸出一只手来握着我。他的掌心那样暖，暖到每个指尖都跳跃着一轮火红的太阳。
　　我瞬间就沉溺其中，这样陌生又熟悉的气息，仿佛是从天而降的救赎，让我暂时忘却尹天明指尖渗人的冰凉。
　　我任由他攥着，良久他侧过身正对着我。他的眼睛在黑夜中闪闪发光，他问：“我可以吗？”
　　他的声音那样低，低到和夜色融为一体。也许他本来就是属于黑夜的，所以他才会在这样幽暗的夜里熠熠生辉。
　　我的眼睛已经无法躲避他的光亮，即便是低着头，闭着眼，却也总有一团荧亮的光萦绕在眼前。像是天边的云彩，肆意妄为地接受月色光华。我总感觉自己站在云端，脚下却都是泥土的芬芳。
　　这样的感觉让我很难说明，却是跟尹天明全然不同。和尹天明一起的日子，我也终日都像是站在这样的云端，我在云端渴望泥土，却只能惶惶不安，我怕有一天云朵散去，我真的会跌进泥土粉身碎骨。
　　我很诧异自己竟会有如此感觉，林夜，他本应该是飘得比尹天明更高的云，之于我有更加深不可测的云泥之别，然而现在我却站在林夜这样高的云层里，鼻腔溢满泥土之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