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来风雨声》乌追

23、原来他曾找过我

　　在我即将窒息而死的时候，尹天明的手机在茶几上震动起来。
　　我推推他，他却贪婪，不肯放开。
　　电话一直响，我伸出手去摸，他一下子将我的手拽回来，低声呢喃，“别管它。”
　　我难得听话，乖乖点头。
　　他的手机却一直不肯放过他，刚消停不一会，却又响起。他终于起身，将手机拿在手里，脸色却稍微有些变了。
　　他扭头朝我笑笑，拿着手机走出门外。他接电话的声音很小，但我却还是听到他在说，刚在忙，公司有点事。
　　尹天明很快就回来了，将手机放在桌上。我抬头，抿起嘴问他，“谁啊？”
　　他愣了一下，说，“我妈。”
　　然后我就不敢说话了，尹天明的妈妈，我缺少触及的勇气。
　　气氛因为他妈妈的出现而变得僵凝，过了一阵，才听到他说，“你放心。”
　　我点点头说，好。
　　他是尹天明，我有什么不放心的呢？即使......即使到了真的没有办法的时候，那也是我的命，我认命。
　　他坐在我身边，一言不发地伸手揽着我。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常常抿着唇，唇角微微地下沉。
　　有时候他会出去外面抽根烟，进来的时候身上萦绕着淡淡的烟气。他有时候会吻我，夹杂着淡淡的烟草和薄荷香。
　　尹天明抽烟抽得凶，一天能抽一包。最后一次他抽完烟进来的时候，我对他说，少抽点吧。他回答好，然后把烟盒扔在茶几上。他看了看腕表，低声对我说，“我们也去买点东西回来准备一下吧。”
　　尹天明载着我去最近的一家超市。大年三十，超市里人满为患。
　　他推着购物车，伸出一只手来护着我。他神色有些懊恼，目光一直在我的腿上。最后他索性一把抱住我，将我扔进购物车。
　　我缩在小小的购物车里，两条腿挂在外面。我想我的样子一定滑稽极了，心中原本沮丧，却听身边路过的年轻女孩对男朋友说，“你看，人家男朋友多好。”
　　我爱极了她口中的那个词，男朋友。你瞧，等了七年，我终于又等到有人看着你我，说出这个词了。
　　一圈逛完，我整个人已经没入各种果蔬零食里。尹天明买东西挺没算计的，什么都往我怀里塞。我坐在购物车里货比三家，然后再指挥他把不要的东西都放回去。
　　我无比享受这种坐在购物车里的感觉。我一直以为那是小孩子的特权，只是我小时候，家乡还没赶上西部大开发的春风，开始有这样的大超市，那都是我大学以后的事了。我感觉自己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折了一条腿都还能笑得春心荡漾的。我喜欢这样的感觉，我跟尹天明两个人，像是下班以后来买菜的新婚夫妇。
　　我坐在购物车里咯咯地笑，尹天明把一条去了头尾鳕鱼放进购物车，脸上满满的笑意，“你笑什么？”
　　我脸一红，“不告诉你。”
　　他闷哼，“小气。”
　　我笑得更凶，他抿起嘴微笑，指尖轻轻地拍上我的头。他压低嗓子轻唱，声音里都是繁花怒放的意味，“我有许多小秘密，就不告诉你，就不告诉你......”
　　所以许小筱会说，男人到了三十岁都还只是个孩子。

　　50
　　今年的最后一天，尹天明做好了准备要大干一番。他守着灶台忙活，我在一旁摘菜。他像个大厨，而我只是大厨旁边的小帮工。
　　就连这小帮工的位置都是我自告奋勇抢来的。他在厨房，拿着铲子指挥我坐回去。直到我一瘸一拐地走近了，他才无可奈何地督了我一眼，去客厅搬了张凳子来。
　　我干的是帮工的活，却是皇帝的享受。我坐在凳子上，慢悠悠地摘菜，气定神闲地指挥他少放盐别搁味精。
　　他最后终于受不了了，气呼呼地扭头望着我，“到底是谁做饭？”
　　我呵呵地笑，他也顿时就笑了，动作快得跟川剧变脸似的。
　　到了七点半，天都暗沉沉的了。
　　菜摆满一桌子。他一边拿着饮料走过来，一边指挥我打开电视。
　　春晚嘛，每年的必备科目。如果有一年没有春晚看的话，就感觉这个年都要过不了了似的。
　　节目还没开始，却已经一片喜庆。我也觉得乐呵呵的，去年跟许小筱一块过的时候，也没觉得这么喜庆过。今年许小筱回老家，本来以为又要孤家寡人地过了，没想到竟然会有尹天明。
　　电饭煲里的饭焖好了，尹天明盛了饭端过来，满满的堆得跟小山似的。他不停往我碗里夹菜，直有不撑死我不罢休的架势。
　　尹天明的手艺确实不是盖的，我估计就算大厨许小筱在也是要忍不住夸赞几句的。我一口咬住半个饺子，说起话来含含糊糊的，“你一个北方大老爷们，这一招一式都跟哪学的？”
　　他笑，道：“我天资聪明，自学成才。”
　　我啐他，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他笑，却不答腔。后来才知道，他在美国的那段时间，家里断了他的经济来源，不能常常下馆子，就只能在家自己开火。
　　对于在国外的那段日子，尹天明挺避讳的，总是不轻易提及，就像我避讳当年那个肮脏的市场一样。
　　等到八点，联欢晚会终于千呼万唤始出来。其实每年都是那几张老面孔，从主持人到演员，都是看腻了的一张张脸，没什么新意。可如果当真有一天停播了，只怕又要觉得别扭。
　　我们一边看一边吃，吃得慢就容易吃得多，等我发觉胃在抗议的时候，肚子都已经快要腆出来了。
　　尹天明把空盘子堆进洗碗槽里，又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
　　他伸手揽着我的肩膀，我静静地依偎着他。其实挺矫情的，我也知道这样的动作暧昧而矫情。可是想想，却简单幸福。
　　今年的春晚终于在阔别多年后再给了我惊喜。我没想到竟然会有席琳迪翁，跟那首曾经几乎让我耗干眼泪的《我心永恒》。
　　那部电影刚上映的时候，老家都还没有电影院。虽然听说过无数次，却总是错过。直到后来借了碟，跟尹天明一起，才看过第一遍。
　　小小的cd机，画面质量连电影院的十分之一都比不过，可我却还是陷进那个故事里。那时我爱极了jack，我觉得全世界都不会再有那么帅的男人了，所以当最后他像幽灵一样沉进海里的时候，我攥着尹天明的衣袖哭得肝肠寸断。整整一个下午，我一直哭，只要一想到jack趴在木板旁发抖，想到他最后说的那些话，我的眼泪就忍不住哗哗地流。
　　从那时开始，我就知道了，爱情真伤人。但是就算伤人，却都有伤人的美。
　　所以上半年，3D版又上映的时候，我买了票一个人去影院看。那样大的画面，清晰得连莱昂纳多的睫毛都根根分明，可是却再也找不回当年cd机的感觉了。
　　从影院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红着眼眶，唯有我，闭起眼，轻轻地笑。
　　如果要问我当时在笑什么，我只能说，我也不知道。不知道自己从何处来，也不知道将归向何处。
　　半夜醒来的时候，电视都还开着。春晚每年都看，但是却没有一次能看到结束。
　　我整个人窝在沙发里，身上盖着张毛茸茸的羊毛毯子。尹天明趴在沙发对面，半个身子都在沙发外头。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做梦，轻蹙着眉头，嘴角却挂着清浅的笑意。
　　我醒得正是时候，电视里空前热闹，所有人拥挤在屏幕里报数，七嘴八舌各种吉利话说了一大堆。到最后，才听咚的一声钟响，第二年就到了。
　　许小筱的电话立马就打了进来，她段位极高，所以能把时间掐得分秒不差。
　　电话刚一接通，许小筱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她在电话里呵呵地笑，她那头热闹极了，背后是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闹哄哄的。她说，新年好新年好。
　　尹天明还睡着，半边脸贴着沙发，压出深深的睡痕。我怕吵到他，压着嗓子低声笑，“休想跟我要红包。”
　　许小筱啐了声，“抠！”又问，“你在哪？声音怎么那么小？”
　　我知道许小筱对尹天明有多大的偏见，正犹疑着要如何回答，却听她已经开口问，“别告诉我尹天明在。”
　　许小筱看似大喇喇，却跟狐狸一样精，什么都瞒不过。我亦不打算瞒她，顺着她的话说过去。我本来已经做好被她臭骂的准备了，不曾想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阵，到最后才问我，“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我点头。旋即意识到她看不见，连忙道：“我知道。”我说，“地震那年，他去找过我。”
　　她没回答，只是突然喟叹：“颜如玉，咱们俩怎么都那么傻？”
　　我没明白她的意思，直到很久之后，我才知道她的话中有话，可到了那时，却都已万事成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