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难语》葭月十一

14、【14】

　　【14】
　　堵车了。
　　程君昱叹口气，熄了火独自在车中等待。前方的车列几乎纹丝不动，排成望不到头的长龙，刺目的尾灯在夜色里不耐烦的明灭闪动，每隔好一会儿才缓缓移动一下。
　　若不是送颜希回程家照顾母亲，自己又答应了妻子今晚回家，便不会赶上这个交通堵塞的高峰时间点，他也就可以留下了。
　　抬头是D市的不夜天，透过光影，他似乎能看到一个潜伏在黑夜深处，本不属于他的另一个世界。
　　那是一个暗沉的国度，缺少理智和世俗，背叛了人类性别的区分，颓靡而彷徨，在世俗的世界里他们的卑劣被正常取向的人无限夸大，好像卑劣到可以忽视他们内心难言的苦痛和无奈。
　　他们自己却忘记自己所谓的正常世界中充斥着更多的肮脏和污秽。
　　程君昱他虽然不是那个国度的人，可是这么些年，他多少了解了他们，也能理解他们，他们缺少的情感和一般的人没有什么不同，颜希也同他们一样。
　　如果……如果颜希还爱着舒晗就好了。程君昱心脏骤然用力一跳，这个念头让他瞬间清醒，又怅然若失。
　　舒晗身上的光彩和力量是足以改变那个世界的，至少也能改变颜希，改变他今天告诉他的对于那个世界的看法，难道舒晗只是他蒙昧单纯时期的一个少年梦么，到底是什么让他改变了？
　　那几年，舒晗没有在颜希身边，颜希也还没离开D市的时候，许多人看颜希的眼光让他受不了，他卑劣、滥情、轻佻，交往着不同的伴侣，当他出现在那个圈子里，没有人知道他过去的样子，都以为他一直都是很随便的人。
　　好在颜子毅不知道儿子在别人眼中是一个劣迹斑斑的人，程君昱很好的替他掩饰下来，无论他是否认同颜希的行为。
　　他肩负的是一颗父亲的心，不想去伤害那颗心的唯一办法，就是用一个谎言去填补前一个谎言的漏洞，渐渐织成一个弥天大谎。
　　然而现在编织谎言让他有些累了，也已经没法完全停止和坦白。
　　这不是他的错，不是任何人的错，因为一开始事情就是突如其来的，十六岁的少年突然向他不顾一切自暴自弃承认性向，换成谁都会难以置信，都会乱了分寸，会先隐瞒起来。在没有完全接受颜希的做法之前，程君昱甚至想逃避颜子毅例常约定的见面和电话。
　　一个外人夹在父子之间有些地位尴尬，但程君昱一直能掌握分寸、保持适当的距离，颜子毅也和他相处自然，觉得对他的托付和信赖没有错。
　　而那一次，他虽然最终还是出来见颜子毅，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躲闪，在诉说颜希近况时，刻意跳过了那一晚的和他发生的龃龉。
　　颜希接近舒晗，竟是抱着那种心思，他真的可以确定那种感情吗？会不会是他弄错了，以他的年龄，他应有的行为，不是该吸引获得周围女孩子的青睐吗？
　　尽管那晚之后，程君昱去学校图书馆翻阅了不少关于青少年成长教育和性别心理的书籍，试图了解颜希的心理，依然存在许多无法解释的误解和迷惑。
　　这些疑问，使得他对颜子毅无奈地表明：颜希和他相处的并不是很好，他并没有很周全的照顾颜希，辜负了他的托付。
　　而颜子毅并不以为意，反而劝解颜希确实不是一个容易相处的孩子，如果他加以时日耐心引导，就会发现颜希身上很多的优点。他在这个新家需要更多的时间磨合，希望程君昱不要轻易放弃。
　　程君昱还能说什么呢。他在心里苦笑，真不知他欠了颜希什么。
　　他几乎每次在家里看见颜希都会觉得别扭，颜希对他更加冷淡，见面的时候对话不会超过三句，一向和颜希摩擦不断的程雯绮都比他们之间话多。
　　程君昱的冷静理智和颜希的僵持使他们再没有争吵，而是压抑在程君昱的静观其变下，因为，让他更加不安的，是自那之后颜希似乎是刻意变本加厉地和舒晗见面和接触。只有面对他这位挚友，颜希才肯绽开笑脸，情绪开朗，话也多了起来。虚伪吗？要说这个年龄的懵懂，或许还不会装腔作势来成人那一套，但是心智稍微成熟一些的孩子也已经模糊的明白成人世界的游戏规则。
　　他、舒晗和几个朋友出去的时候，颜希变成了舒晗的拖油瓶，除了酒吧夜店这类不适合学生出入的场所舒晗拒绝带他前去，其余的地方他都是欣然前往的。
　　可是这样他都不满意没有完全融入舒晗的生活。
　　他会在早晨给舒晗电话，问他晚上去哪里了，舒晗去夜店或者酒吧的次数难逃颜希的追问，他对他去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很敏感，几次之后，即便舒晗拒绝，他也要求舒晗以后带他一起去。
　　可实际上，舒晗并非游走花丛在夜场猎艳的那种人，在真正继承家族衣钵之前，他对身边的伴侣极有分寸，宁可单身也不会故意惹麻烦上身。再者，舒晗这样一个天然发光体，选择情人的眼光自然很高，不会轻易垂青别人。
　　相识十余年，程君昱是最清楚他的，他众多的追求者如同走马观花，其中有女人也偶尔有男人，而他从不滥情。
　　颜希的疑神疑鬼让程君昱很不舒服。
　　舒晗没有对颜希的纠缠表现出难色，依旧关怀和十足的耐心，程君昱不知道他是因为碍于自己的人情、把颜希当成需要照顾的孩子，还是因为别的原因这样爱护他。
　　总之他尚未表现出对颜希的不快，不，不仅仅是毫无反感，简直就快要是骄纵。
　　一次他们半夜从酒吧里出来，颜希执拗地等在门口，入冬的天气已冷到透骨，舒晗被僵立在寒夜里的少年吓了一跳，上去小声责备几句，然后和朋友带他一起找个暖和的地方坐坐，一路上颜希跟着舒晗几乎寸步不离，沉默不语。
　　连在程君昱身旁的林依，都觉察出颜希看舒晗的眼光不单纯，等到大家都坐在咖啡馆里，她娴雅地一笑，问颜希：“上次文艺节带来的漂亮女生呢，怎么这几次都没有见到她，只是你跟着舒晗？”
　　颜希低着眉喝热饮，连眼睛都不抬一下：“你是说安瑜吗。”
　　“对啊，就是她。”
　　“她只是我的同学而已，我为什么要带上她。”颜希的声音降至零度以下。
　　“她不是你女朋友？”林依还一直以为他们关系不一般呢。
　　颜希冷着声调嗤一声：“她为什么会是我女朋友？真可笑。”
　　“颜希！”程君昱忍不住阻止他的阴阳怪气，为女朋友不平。
　　颜希瞥他一眼，冷笑道：“放心，我对你的女人不感兴趣。”然后再存心看一眼舒晗，好像对他宣誓自己心里只有这个人。
　　林依倒是一点不生气，按住程君昱的手臂安抚道：“这孩子真是有性情，舒晗你说是不是？”
　　舒晗也笑了：“有时候像个小刺猬。”
　　舒晗一说他，颜希立刻神情柔软，倒竖的一根根刺都抖落下来，耷拉着耳朵，又没话说了，默默喝着东西。
　　直到几个人散场各自打道回府，剩下程君昱和颜希在回家途中，犹豫许久的颜希才闷闷地问同样一言不发的程君昱：“今晚……有女人找舒晗了？”
　　“什么？”程君昱顿一下，颜希的口气幼稚又老成，让他懵了一下。
　　“他身上的女人的香水味很浓，以前从来没有过，除非有人非常靠近他。”
　　程君昱脸色微沉：“舒晗不是这样的人，你想多了。”
　　“那舒晗为什么从来不让我和他一起去？”颜希忧心道，十分不甘心，“我不会喝酒也不会乱来的。”
　　谁知道呢？没有深入诱惑，从何知道能否抵抗诱惑，能用什么来作保证？
　　“他已经告诉过你，那不是你去的地方，只是这样而已。”程君昱要告诉颜希真实的舒晗，不会让任何一个人误会好友。
　　后来他想，如果当时他时常告诉颜希，舒晗是一个玩世不恭四处留情的男人，是不是就能让他稍微望而却步了？
　　他们之间，再这样发展下去，总有一天做出出格的事情也毫不意外，程君昱不能任其发展下去，但又没有明确的立场站在任何一方，他感觉到了突如其来的倦意。
　　然而接下来颜希的突然出现和举动让他不得不做出一个选择。
　　颜子毅很少会和程君昱约好在他D市的研究院办公室见面。
　　可这次实在是太匆忙了，他只是回来确定一个实验结果，第二天一拿到最后的报告就要飞回勘测现场，和儿子的相聚也只是晚上吃顿饭而已。
　　见到等在办公室的程君昱时，他身上甚至还穿着没来得及换下的实验服。
　　出于对程君昱多年的信任，他才会请他来平时不会处理私人事务的办公室相谈。他确定程君昱也不会见怪的，从他还没和沈沁离婚关系紧张那两年，程君昱处理两家关系的过程中就清楚了，他是个可靠的孩子。
　　程君昱站起来向刚进来的颜子毅点点头，笑了一下。
　　“抱歉，君昱，研究院离你的学校有点远，辛苦你了，要喝水吗？”
　　“如果方便的话。”
　　“那个饮水机的水是热的，下面有杯子，咖啡和茶，可以随便喝。”颜子毅一面换着衣服向他指指。
　　程君昱起身为颜子毅倒了一杯水，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两人方坐下。
　　“没关系的颜叔叔，我最近在广电台实习，下午做完一个节目就没事了，离这里并不很远。”他一向端正地坐着，两手在膝上交叉相握。
　　提及此，颜子毅自然而然在心里感叹起程君昱的勤奋稳重，不免鼓励几句，又顺势问了他实习工作的情况，以及毕业后的打算。两人寒暄了几句，话题很默契的转到颜希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