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王》晋长安

38、暮成雪（1）

　　刘安觉得自己仿佛掉入了一个无境的深渊，尤其是汤婆婆那张久经风霜的脸，狡黠的笑容，总是适时浮现在脑海里，就像鬼魅般如影随形，豆大的汗滴密密布满额头，手却冷凉如水。

　　伺候一旁的五儿终于看出刘安不大对劲，焦急的唤道：“主子，主子，你怎么了？”

　　刘安只觉一片眩晕，娇阳似火，只觉天旋地转，身子摇摇欲坠，“五儿，扶我进去。”

　　五儿见刘安脸色惨白，不似刚才这般端方，上前扶住刘安，只觉得刘安身子瑟瑟发抖，似是受到了什么惊吓，便不敢多问，依言扶住刘安，那双狐狸似的眼睛，闪着幽幽的光，似黑夜里一点漆墨，阴鸷鬼魅，穿过时空的隧道，重叠在白狐亮幽团绒之上，散发摄人的幽光。刘安一个踉跄，身子往前一栽，幸好五儿反应快，千钧一发时将刘安揽在单薄的臂膀里，五儿向前跌了半步，才稳稳扶住刘安，这个动作极为暧昧，五儿脸上浮现两簇流霞，吞吞吐吐道：“主子，你没……没……事儿吧！”

　　刘安恍惚的摇摇头，“我没事儿！”直起佝偻的身子，紧紧抓住五儿的手，摇晃了几下。

　　五儿小心翼翼将刘安扶到屋里，伺候他斜倚在塌上，见刘安神色稍安，才略略放了心，眉头也舒展，“主子，我去请官大人来。”五儿来淮南王府这些日子，平日里除了贴心照料刘安吃穿外，对府里人也留心，平常虽没说过什么话，他们的相貌样子，五儿都熟记于心。府里人都知道五儿是刘安从天山带来的，深得刘安信赖，对他也理让三分。

　　屋里清冷些，令人的大脑也逐渐清醒过来，刘安想了想，“官大人在公务房里，你可知道地方。”

　　五儿伶俐一笑，“穿过回廊，过了月洞门，越过假山，前面的院子就是了。”

　　刘安勉强笑笑，颇有赞扬之色，道：“只说我请他来一趟。”

　　五儿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并没有说话，旋即便出去了。

　　片刻，五儿领着官瑾年进来，刘安自从奇迹门回来后，政事甚少过问，一味的安心养着身子，只是黄峰一事迫在眉睫，强支撑着身子，应付过去，回来后，身子又觉得乏了许，养了多日，渐渐转好。

　　官瑾年知道刘安找他必有重要的事情，忙放下手中的工作，随五儿来见刘安。一挑开里间的帘子，慵懒的阳光照进屋子，渲染的刘安四周一圈圈金色的光环，只是光环中的刘安脸色苍白，面容憔悴。官瑾年温和的笑笑，迈着轻盈的步子，徐徐立在床塌边。

　　刘安别过头，对五儿道：“去厨房看看，可有什么好吃的点心没有，我倒饿了。”

　　五儿知趣，道了声：“是”，便退了出去。

　　官瑾年欲知此事非同小可，收敛住笑容，温润道：“看你的脸色还这样白，怎么就没见好呢！”

　　“刘陵，刘陵她……”刘安思量着自己应该有的口气。

　　官瑾年暗吃了一惊，他并没有马上说话，而是静静的看着刘安，想从刘安的表情中看出点儿端倪，揣测刘安心中所想，但是他失望了，刘安脸上除了有些苍白，其它的什么也看不出。官瑾年讪讪，挤出一笑容：“你见过陵儿了？本想着等你身子好些了，再让陵儿来拜见你，陵儿聪明伶俐，活泼好动，怕打扰你养病，所以下官与王妃商量着迟些相见。”

　　刘安看着官瑾年勉强凑趣的笑容，心中喟叹，良久才道：“你们放心，刘陵是我的女儿，哪有父亲不疼爱自己的女儿的。”

　　官瑾年一听，心中大悦，他明白，当日刘安娶尤冬，一来因为尤冬痴情于刘安，所受相思之苦差点儿殒命，二来慕容君灏嫁入王府，需要一人对其制衡，而尤冬是个沽酒的女子，生性豪气泼辣，忠贞不二，正好可以与慕容君迟相克相持。如今这孩子也是意料之外，担心刘安一时无接纳这孩子，总想找个合适的机会让父子两人相见。官瑾年笑颜逐开，总算松了一口气，“陵儿聪颖伶俐，心思长于同龄人，如果好好调教，长大后必有一番作为。”

　　刘安神色惝怳迷离，一动不动的靠在床塌上，喃喃道：“是吗？”

　　官瑾年一听，眉飞色舞道：“陵儿才三岁多，便对机械、木艺、轴轮天赋极高，陵……”

　　“他的名子取得不好！改了。”刘安似乎并没有听官瑾年的说话，毫不留情的截断了官瑾年的话。

　　官瑾年愣了好一会儿，压低了声音道：“这，这是为何？”

　　“不为什么，总之这个名子不好，你学文好，看看改了吧”刘安看着官瑾年有些骇然的表情。

　　官瑾年一脸茫然的看着刘安，但是刘安坚定决绝，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好，我想好了改时与你商议，再作定夺。”

　　其中的原由刘安无法与官瑾年解释，他不希望刘陵沿着历史的车轮，走向那不堪的结局，虽然刘安已觉得自己根本无法掌握事情的走向，隐隐的可以预见她的未来，自己的未来，但是他没有办法无动于衷，任由事情的发展。刘安从深思中回到现实，对官瑾年道：“女孩子应学些针织女红，读女训女则，那些机械木艺，委实不应该沾指，以后还劳你多多教教导。”

　　“可，可，可是，陵儿她……”官瑾年不明白，因为他眼里的刘安是个远见非凡，俊逸不羁之人，他对任何人都彬彬有礼、温润端方，唯独对自己的女儿，为何，为何！他怔怔的着着刘安，似要重新审视一番他。

　　刘安的胸口微微有些起伏，脸色苍白如笺，知道官瑾年正用古怪的眼神看着自己，拨拨额际的几缕碎发，别到耳后，温声道：“刘陵是我的女儿，我不会害她的，我这么做是为她好！”

　　官瑾年没再说话，但是这个疑问仍埋在心底。

　　刘安直了直身子，严肃凛然道：“今日找你来，是与你商议奇迹门的扫尾之事！”

　　官瑾年一听，正色的道：“天山苦寒之地也没有什么，只剩下些兵器，俘虏大约有三百来人，可他们所练的杀破神功，至刚至阳，需要天山的至寒至阴之气中合，否则五脏六腑会灼烧爆裂而死。”

　　刘安思量道：“这些人也是身不由已，我会上表朝廷，将天山一带划于淮南国，留他们一个安生立命之所吧！”

　　官瑾年一笑，拱手施礼，“王爷仁慈。”

　　刘安眼中闪过一丝睿光，“天山苦寒之地，是个操练兵马的好地方，选调些忠心可靠的人入驻天山，成为淮南国的一支利剑，他日必有所用。”

　　官瑾年微微一笑，撩弄撩弄衣袍，“王爷高瞻远瞩，下官遵命。”

　　刘安见官瑾年俏皮的笑容，“只是这事由你亲自安排，别让第三个人知晓。”

　　“于将军那里？”

　　刘安想想，“本也没有关系，只是于将军一向恪尊朝廷，忠正耿直，先不要告诉他，以免他心生窦疑，引起他的猜测，以后待到时机成熟了再告诉他也不迟。”

　　官瑾年一听，不住点点头。

　　刘安嫣然一笑，“我病的这此日子，劳你把王府打理的井井有条。”说罢微微一阵轻咳。“我看过这几年的公文，淮南国在你的治理之下，其它三郡政通人和，百废具兴，百性安居乐业，民风通俗，国库充盈，兵马强壮。”

　　官瑾年谦虚笑道：“一切都是由王爷执政主张租种耕地开始，下官只不过略尽绵薄之力。”

　　刘安徐徐道：“如今我淮南国骁骑营、护国军已有精兵八万，全是官大人的功劳。”

　　官瑾年道：“兵力虽然大增，但通过这次奇迹之战，也发现军营作战时存在很多问题，亟待改进。”

　　刘安道：“不防，就当是一次练兵，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改吧。”一凝神，“天山已驻了多少兵马。”

　　“二千！”

　　“送个大礼吧，二万！”刘安坚毅的目光中弥漫着水雾，苍白的脸色沉溺在一圈圈的金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