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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万家公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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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在战场上的囚犯,原来也曾软玉温香、挥金如土。
谁也不会再记得他的出身,他生于泉州首富之家,人人都道一声:万家公子。
泉州地处福建沿海,是海运要塞,宋朝时海上贸易日渐兴盛,泉州也由此更加繁荣。
泉州首富姓万,那一年他在城外新建的大宅落成,为了运送他和几房妻妾数不清的随身细软家具古玩,万府的家丁赶着马车驮着一个个硕大的漆木大箱络绎不绝地往返于新旧两府。
为图喜庆,他命了两班小厮跟车从旧宅到新宅放了一路鞭炮,震得半座城的人都沿路跟着看热闹。这件事成了城中一件大新闻,连衣上沾了万老爷炮仗的火硝味也成了一件荣耀事,看热闹的人回家里说得也都是万老爷的富贵豪气。
那宅院占地百亩,院内雕栏画栋,飞阁流丹。乔迁之日,万老爷大宴宾客,连知县大人也送了贺贴上门。酒过三巡,席间有位府衙的从事与万老爷越聊越投机,万老爷得意地问他,自己这间宅院在福建一路算不算得首屈一指?
那从事笑道:“当年陪知府大人上京,看那太子少保孟宪疆的府邸与您的相比,只怕还不及呢。孟大人乃当朝蔡太师的女婿,少宰孟复之子,更遑论区区福建一路呢?只是……”
万老爷听了这话正是中意,听到这句‘可是’,便忍不住追问。
那从事便告诉他,论富贵,万老爷已经首屈一指。只是,若在钟鸣鼎食之家,不可没有风雅之事。接着便说起蔡太师府上的每次宴请,那女乐歌舞如何繁华,才子名士汇集一堂高谈阔论、泼墨挥毫又如何令人艳羡。
万老爷大手一挥:“此事又有何难?”
于是数月后,万家便也置办了两班女乐,又笼络许多本地的文人墨客来府中常驻。绿桑就是这时来到了万家,成了府上女乐班的一员,她长得不怎么漂亮,算不上什么出挑的人物。
转眼绿桑到万府已有两年,什么事情也没发生。那班女乐里,已经有几个漂亮的女子成了万老爷的枕边人,绿桑还是老样子,偶尔被找去宴席上配乐,谁也没正眼瞧她一眼。
万老爷一直无子,妻妾十几个,竟然一无所出。小瀛跟着珠子里的记忆去看,只发现万府凡是沾了万老爷身的女子,身上都带着一个香囊,唯有万夫人不带。每个月,万夫人还亲自叫人教人调配香料赏赐给府里所有的侍妾丫鬟。
万家有出海的商船回来,管家亲自骑马去接,必定有一人私下鬼鬼祟祟交接一包神秘的东西给管家。管家拿了回去,配在府上侍妾的香囊里,万夫人碰也不碰,远远查看,只问一句:“这回分量可足了?”
管家小心道:“这回换了方子,仍加了波斯来的香料,比上次的更见效,女人沾了,别想怀上孩子。只是价钱贵些,赶上黄金了!”
万夫人撇嘴一笑:“贵些怕什么,我还掏不起吗?再翻一倍也要带,记得别叫老爷身边的人知道。不过就是知道了,我也不怕什么。他当年还是个水手,不过脑子伶俐些会些写字算账的本事。我爹看他中用才提携了他,要是没有我家的一条商船,他能有今天的船队?这肥水可不能流了外人田,那些小妖精别想靠生孩子骑到我头上。”
小瀛渐渐也明白了,这万夫人着实是个厉害人。万老爷那边求子的庙捐了一座有一座,挡不住这一边万夫人最毒妇人心,孩子一直没个踪影,直到有一天晚上,万老爷宴客,得宠的那个舞姬病了撒娇不出门,无奈只能拍绿桑去席上弹琵琶敷衍宾客。
绿桑怀抱琵琶坐在廊外水边的月光下,一双素手拨动琴弦,峨眉淡扫,万老爷借着酒意忽然觉得这女人清水出芙蓉,道是无情也动人。
他当晚就睡去了绿桑房里,万夫人百密有一疏,当晚气了个半死。她料想事情没有那么巧,谁想到绿桑竟因此有了喜。万老爷欢天喜地,想要娶了绿桑做妾。
万夫人脾气虽然暴躁,但她知道撒泼上吊可没什么用,她深知万老爷的痛处,把话句句敲在他心上。“咱们府上前几房虽然出身穷苦些,可都是清白人家的女儿,知根知底。绿桑出身教坊,那是鱼龙混杂的地方,听说她的亲哥哥现在还在教坊当乐工。
咱们这样的人家纳妾倒没什么,只是明媒正娶地招个这样出身的人来咱家,倒像是老爷眼里没见过女人。叫别人知道了,背地里笑话您。横竖绿桑已经在咱们家了,就干脆在后面收拾一处僻静地方给她住,好好调养身体,把孩子好好生下来就是了。孩子才是正经,大人有什么稀罕?”
其实纳个歌伎为妾也没什么,只是万老爷贫贱出身,总觉得底气不足,平日里和那些大小官员、世家子弟来往,他心里总疑心被别人看不起。听了万夫人这话,也觉得纳妾实在多此一举,干脆先把孩子生下来再说,谁知是不是儿子呢。
于是万老爷一道指令,绿桑就住进了花园后一处不起眼的小院,府里的人只称她一句“娘子”,不上不下没个名份。万老爷对绿桑还算不错,派了人日夜照顾她,没事还常常亲自探望,送来的补品堆在屋里吃都吃不完。
万夫人遥遥看着只觉得心里冒火,恨不得立刻使了狠招叫她把胎落下来。管家的落胎药都已备好,万夫人却还是狠不下那个心,她终究是个生意人,总觉得这招风险大于收益,划不来。
万老爷老来得子的那天,全府上下张灯结彩,绿桑虚弱地躺在床上,万夫人派来的人把孩子从她身边抱走,她挣扎着爬下床来追出门。
泉州的冬天湿冷,刚生产完的孕妇光脚踏着石板路追不了几步,走到院中便体力不支昏倒在地,万夫人叫人把她送回去,给她的哥哥留了话:“绿桑八字克子,为了孩子好,就把孩子过继到我那儿。老爷老来得子绝不亏待孩子,府里应有尽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全是他一个人的。”
万老爷只顾喜上眉梢,赏了绿桑的哥哥不少钱和东西,又走到绿桑房里来,叫人给送来一干补品。绿桑拉住他的袖子在床沿磕头,求他把孩子还回来,话没说几句,眼泪就流出来:“这些都不要,把孩子还我吧。”
万老爷眉一皱,握着她手说:“先不说这些,你产后虚弱,把身子养好是正经。儿子过继到夫人房中是为孩子好,我万某一辈子花不完的钱,就是仕途上挣不上去。我送孩子念书进学,日后万一金榜题名,说起来是嫡出,官场上才没人看轻他。我送你一座宅院,你和哥嫂一辈子吃穿不愁,你不为自己好,也该为孩子想想?”
万老爷一番话里点尽考取功名的利害,一听便是万夫人的口吻。
绿桑一头扑下来给他磕头:“就让我留在府里为奴为婢,我只悄悄看看孩子绝不声张。”
万老爷面露不悦,但还是应承下来,只是之后再没来过。
小公子取名叫万翊,长得伶俐可爱。万老爷找了十来个仆人围着这个婴儿转,满月抓周,小万翊抓了一只毛笔。府里的门客们齐心吹捧,都说这孩子日后必定金榜题名,万家由商入仕可更上一层楼。
通常说,被爷爷奶奶多疼些的孩子都会顽劣异常,更何况这万翊是被一大群人围着长大,一呼百应、说一不二——比王子还威风。放眼看去,万翊的童年玩尽了世间的游乐,进出都有十几个小厮相陪,今天扮狗叫,明天跳池塘,他说一句什么,下人便千方百计地满足,想看打架也没二话,小厮们脱了衣服逛着膀子就干起仗,打得鼻青脸肿还有赏。
9岁那年,万翊在园子里看斗狗,正在腻烦,忽然看见有人从角门那里一闪而过,样子畏畏缩缩的——正是绿桑的哥哥姚踏枝,他的亲舅舅。那几年万家上下几乎都忘了绿桑这个人的存在。万夫人开始还派人盯着她,时间长了,小公子已经认了她作娘,而绿桑只是偶尔从后院矮墙上偷看一群小厮带着万翊玩耍之外再没做什么,于是她也便放松了警惕。阖府上下几乎没人提起她,她哥哥就算偶尔来看她也只是走后园角门,见了人连头都不敢抬。
万翊没见过他,但是看到来人带着的那顶破帽子很是不顺他的心。他让身边小厮递上弹弓,他拉着弓比划,想把那人头上的帽子打下来。9岁的孩子手上力气不匀,弹丸一下走偏竟然打进了那人的右眼。踏枝捂着眼在地上嚎,鲜血流得满脸,小厮们涌上去把他抬起来找医生诊治。万翊拿着弓愣在那儿看了一会,看那人鬼哭狼嚎,佣人们手忙脚乱,竟觉得颇有意思。
绿桑在院里已经听见了哥哥的叫声,她赶忙放下手里的针线跑出来,实在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自己日思夜想的儿子拿着弹弓打伤了他亲舅舅,此时正乐呵呵站在那里看热闹,还时不时逗逗身边的小狗。
绿桑冲上去夺过弹弓狠狠摔在地上,伸手想打他个耳光,又实在不忍,竟把手生生收了回来。万翊也傻住了,吓得后退两步,嘴里急忙喊着贴身的小厮:“桐儿,桐儿”。自那年冬天被抱走,这是孩子头一次见到她,可他眼里只有厌和怕,再无其他。
绿桑眼里滚下泪来,孩子不认识她,又怎么会认舅舅。这么多年,她心里一直想着孩子日后能读书知礼,只想不到竟会变得如此暴戾成性。
身边的小厮回过神来,讪笑着周旋:“姚家娘子,快回去看看姚大哥吧。少爷还小,不懂事呢。”绿桑伸手向那小厮面上抓去,却只抓到了他的衣襟。她大声哭骂道:“你主子呢!她害我还嫌不够?!好好的人,怎么能变这样?!把儿子还我!”
她一辈子连句大声的话都没说过,孩子被抱走的时候也没敢骂上一声,可在这时候,她终于再也忍不住,只在那里又哭又骂。那桐儿听见她嘴里喊的话,吓得身体凉了半截,忙拉着万翊转头就要走。绿桑已疯魔了,跑过去抓着儿子往自己怀里拉:“孩子,跟娘回家去!这里留不得!留不得!……”身边的几个小厮见情形不对连忙过来帮手,桐儿把万翊从绿桑的怀里抢过来抱起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