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故乡的女人（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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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言记，听说过吗？”
朋友对安乐白这样说的时候，窗外下午三点的天空铅云层层叠叠，像是要天黑一般。墨绿色的镯子正放在两人之间的小茶几上。安乐白可怜巴巴地瞅着那镯子，这是他几天来的噩梦。那镯子似乎赖上他一般，无论他走到哪里，绿色的影子都飘忽在他眼前。比如他明明记得下班时把它锁进了办公室的橱里，回家吃饭不小心碰洒菜汤正准备拿纸巾的时候，那玩意就忽然出现在纸巾盒子旁边。他确定把它放在了卧室的枕头边，为此还用手机拍了照来证明，然后他拿着手机去卫生间蹲了个大号，舒畅之后正要洗手的时候那东西就又躺在肥皂盒子里。他愁眉苦脸的看着手机中的照片，又看了看眼前诡异的镯子，最终拨通了这位老朋友的电话。
老朋友据说对那些方面很感兴趣，所以他现在坐在了安乐白家的小客厅里。这镯子和女人们戴在手腕上的玉镯子没什么区别，如果一定要说，那就是这镯子真的是太绿了，绿到拿起来迎着光，也看不透。朋友滴了些矿泉水在绿镯上，小心的把它挑起来，水滴沿着镯子光滑的表面一路滚下来，汇聚在最下端摇摇欲坠。安乐白也有点紧张地探起身盯着看，诡异的玉色让他觉得最后滴下来的那滴水也会被染绿。然而，那滴水最终落在朋友另一只手中的白色纸巾上，只是最平常不过的水痕而已。安乐白叹口气坐回小沙发里，一阵微妙的失落。
他走起神来，暗暗鄙视自己。
安乐白啊安乐白，你到底希望看见什么啊？难道真希望有鬼。你从小到大可都是唯物主义的忠实战士，难道真要为个倒霉镯子就倒戈了不成。
而坐在对面的友人却盯着那水痕摇头，忽然抛出一个问题打断了他的内心小剧场，
“老言记，听说过吗？”
窗外一个闪电落下，雷声随之轰隆隆的响起，闷热了好几天的水泥都市，终于迎来了今年秋天的第一场大雨。
“我觉得你还是带去那里看看好。”朋友说着就在纸上写了个地址。安乐白把纸条和镯子一起放进衣兜里，嘟嘟囔囔着“谢谢你啦。”
友人像是还要说什么，最终也只是笑笑，等雨小些了便拎着安乐白准备的两只烤鸭打着伞告辞走了。
小客厅里便就剩安乐白一人，他抱着腿窝在单人沙发里，不觉又把那镯子拿出来在手里摩挲。窗外阴雨连绵，正是睡觉的好天气。他便做了这样一个梦。
梦里他也在睡着，半梦半醒间脸被什么搔得痒痒的，有冰凉的液体滴滴答答落在他脸上。他挣扎着睁开眼，搔痒他脸的东西忽然消失，眼前只有一片浓稠的黑暗。他摸摸湿漉漉的脸颊，抬起手仔细辨认，是绿色的液体。
他一下子醒了，再看手上别说是水，连点汗都没有。
几天过去，安乐白终于不能忍受愈发嚣张的镯子。周末天气晴好，他终于带上镯子出门前往老友留下的纸条上的地址。
那并不是个显眼的地方，混迹在古玩市场的一间屋子。不大的门面，三个字的门头牌子老旧却设计不俗——毛笔蘸了浓墨在素缟上恣意挥毫的“老言记”。看得出主人曾经用过心思，但是已经有段时间没有清洗。进了门，窗是木制仿古旧朱色，墙壁上毫无美感的挂着几件不知真假的古衣和几样古乐器。柜台上随意放着许多物件，店主人应该是疏于打理，就让它们都乱糟糟的堆在那里。拥挤的小房间，采光却很好。安乐白环顾四周，既没有客人，也没有主人。他叫了两声老板，等半天，除了一只猫咪走过门前，根本没有活物搭理他。明明门外就是热闹的街市，小贩们声嘶力竭好像不要钱一般，门里却清寂得仿佛另一个世界。
既然来都来了，等会儿不吃亏，总不会不关门吧。
安乐白想了想，开始翻起那堆乱七八糟的小物件。钗子上的白珠已经泛黄却仍不减不忘当年的风华与风花，娟秀手札穿越时代记录了月下堤上长柳绾起的风雅。朱窗外太阳静悄悄地往西走，橙色阳光慢慢昏黄晕开渐暗。安乐白把素纱手绢举到眼前，微微皱眉勉强去辨认鹅黄绒线绣成的诗。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懒懒的带着些许戏谑男声在安乐白身后响起，安乐白放下绢子，回过头，是一个穿着宽松白衣的男人，一手抓着棕红色的头发，一手揉着眼睛。
“刚才你拿的那条手帕，上面绣的，就是这两句。买东西？” 那人好像刚睡醒的样子，深深打了个呵欠。
“啊不，我是朋友介绍来的，有个东西想请你看下。”
“你看我这小店东西已经够多了。”男人就像摆脱麻烦一样摇着手转身往里屋走，安乐白赶忙掏出玉镯子。
“麻烦啦就看一下吧。”
“麻烦啦去别处碰碰吧。”男人贱丕丕地学着他的语气，仍然自顾自地往前走。安乐白追了两步拉住他：“拜托啦我真的很困扰啊。”
他没有停下，却微微回过头。安乐白看着那双眼睛。一看就知道，男人是那种毫无干劲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人，但是他麻木的眼神不知为什么却意外的深邃。这样一双眼睛，安乐白深深看着，绝对不止是这样。
“拜托别随便把这样的东西带进店里啊。”
男人嫌弃的语气嘟囔着，安乐白才发现自己在发愣。男人顿了下又说：“跟我来。”
“谢谢你啦老板。”
安乐白跟上他，却在心里打着小鼓，这男人刚才根本就没有看我的镯子吧。
内室里暗沉沉的，一张摇椅迎着窗。男人没有开灯，一进屋就直接瘫在摇椅上，对傻站在一边的安乐白说：“搬把椅子，说说故事吧。”
他把椅子放到摇椅旁边，这样不会挡住男人的夕阳。
我叫安乐白，是个医生。这个镯子不是我的，是我的病人放在我这的，一位一直患有慢性病的奶奶。
这老人家年纪已经很大了，一犯病，隔三差五就得来住院，而我一直负责这个病人。
从最初，到那天，老太太手上一直都带着这个镯子，没有丝毫异样。
那天我比平常起得都早，早早来到办公室，和往常一样，换好衣服，就去看我的几位病人。阳光格外好，让我心情也不错。进出病房，和病人们寒暄两句开开玩笑，我的职业也不都是手术刀那样锋利的冰冷。
转到老太太的病房门前，我看着门并没有关紧，刚要敲门，就听见房间里传来的老太太的声音，说着：“这样啊，你要走了啊。这么多年一直在我身边，真的是太感谢了。这次，找个好人家吧。”
“嗯，嗯，不用担心我，别看我这样，我可是要活成老妖怪的。”这样明显的对话。
开始我以为是有人来看望老太太。老太太心善，有不少人爱戴她，却从不见她的老伴。不过，这探病还真是早呢。
可是等我敲开房门，只有老太太一个人坐在床上，仍旧慈眉善目地笑着对我招手：“啊呀，是医生先生啊。今天真是早呢。”
刚才的对话也只有老太太的声音，可能是打电话吧，我也就没在意，按照平常的检查，老太太虽然一直抱病，但是身体还是可以的。
和日常一样简单说了几句身体不错的话，会长命百岁的话。正要出门，老太太忽然叫住了我。
她说：“医生先生，我能拜托你吗？” 她摘下镯子晃晃。
“这个镯子，一直是我的爱物，但是现在她应该有新主人了，您能帮我找到她的主人吗？”
镯子在她手里柔和的反射清晨的光，她雪白的发丝和温柔的笑纹就好像我去世的奶奶。
鬼使神差的，我答应了她。
“可是这镯子…喂老板？”
“老板？老板？老板！”
“啊？我在听我在听…”
“你根本就睡着了！”
“啊…那是你的故事太没趣味了。”
“老板你！”
棕红发色的男人晃起椅子，夕阳更沉了。
“我说，我这两天有点感冒，你在哪家医院来着？”
“市立…”
“那我明天去开点感冒药，你可得帮我打折哦。”
“我们是医院！你以为都是你这样的无良老板啊！”
安乐白气急，站起来就往外走，摇椅上的男人睁开一只眼好笑地看着他气呼呼的背影。
“那就免费吧。”他阖上眼，又沉沉睡去。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故乡的女人（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