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菁芜》惜水墨色

2、【起】

　　才是四月，春风徐徐，杨柳依依，正是一年之中最好时节。
　　我是被凉风抚醒的。
　　睁开眼，午后的阳光正从梧桐树梢隙过，虽是金灿灿的却也温和极了，但对于刚醒的我来说，还是十分的刺眼。

　　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伸手去揉，却无意中碰落了膝间蓝皮白线的书。
　　抬着微微僵硬的手去拾。拿着书，入目正是诗经小雅《采薇》中的“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脑中有些迷糊，好的一会儿方才想起是午后抱着琛哥哥的书来读，却不想睡着了。

　　心中觉得宸哥哥好心拿书给我，我却看着便睡了过去，这着实不该。内疚了一会，起身，打算去梳理梳理微乱的发髻。
　　这泗水兰渟是桑儿姐姐建的，与我的“汝影小筑”倒是很近，平时这里专养着一池的荷花。待到莲子熟了时，桑儿姐姐便用新鲜的莲子熬上一大锅的八宝莲子羹，每个神仙都会分到一些。私下里，桑儿姐姐倒是会多给我留一些，那味道自是香甜可口不提。

　　此时的季节，荷叶开得正盛，一眼望去，泗水兰渟中，满满皆是田田的荷叶。
　　我一身的墨色，漫步在泗水兰渟之中。
　　到了池边，平镜般的湖面上，入目的是一张清秀温婉的脸。
　　肤若凝脂，眉若远山，十五六岁的模样；一身黑纱的披风下，隐隐看得出里面的白色锦衣。伸手舀水时，那被浸湿的衣袖，竟像是不小心滴下的墨，自水中肆意渲染着。

　　手微顿，凉凉的触觉令我顿时清醒不少，但眼中还有蒙蒙的水汽，水面上，那双眼睛却更是潋潋水光，正如一池秋水，更是温婉可人。
　　莫名的，我却想起了那场梦中，迷雾间，女子那双含了盈盈水色的眸，一般的安宁闲适，灵灵动人。

　　梦里，白色纱帘如雪，浮着一壶竹叶青，才子佳人，明明令人羡慕的场景，却透着那般迷离的哀伤。我已记不清晰了，隔了千层的幻华下，不明了主人公的面目，却隐隐知道，那时雨珠落成帘，正似此刻手下隙落的水珠，一场凄美的雨殇。
　　愣愣的，方出神，却觉头上一痛，一下子将剩下的点点睡意赶走开来。

　　回头，之间朱红的墙上，滑落下一方绿绸的缎子。不用想，猜也知道是谁。不过依这位的性子，怕也不会轻易出来承认的。回头，只当什么事也没有。

　　母亲常说我太过淡然安静，一点也没有这个年纪应有的活泼，老成的倒像是四五十岁的样子。其他哥哥姐姐也是这般说的，只道我性子太过闲淡，多快羽化成仙了……咳咳，其实现在我便在这仙庭之中。

　　因此，我倒不会与这无聊的人计较什么。但不计较不带表不生气。
　　当第四次被砸中时，终于忍不住回头怒道：“绿楠！”。
　　那人也是知道我的性子，明白我发怒了，只听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从墙边的梧桐树上下来一人。一边走进，一边还嘴里说着：“哎呀呀，是哪个混蛋惹了我们可爱的小妹妹啊？”

　　一身淡绿色的缎子衣服，头发用一股绿色麻绳随意绑着，乌色的发稀稀拉拉地散着，脸上还带着调笑的意味。除去其他，倒还真是个阳光开朗的英俊少年。
　　咳咳，我是说除掉那脸无良的笑意后……

　　绿楠是四姨的儿子。听母亲说，四姨娘自小是她们七姐妹里最为开朗机敏的一个。好了说，那是“古灵精怪”，坏了说，那便是个“祸祸头子”，经常让祖母和一干神仙们头疼不已。而后，四姨在凡间又认识了四姨夫，而然四姨夫本也是一个比四姨还要“厉害”的角色，后来两人凑成一对，此后天庭怎可一个“乱”字了得？

　　于是，在四姨生下他时，祖母便给他取名“楠”。
　　楠者，五行之中，本性为木，意味“稳重、高贵”之意。然，从此可看出，祖母的确希望这人一身安稳，莫如他爹娘一般跳脱。
　　可事实证明这是不可能的。

　　这厮纯粹是一“两面三刀“的人。平常里欺负着这些小仙子和我们这群姐弟；但一旦在各位姨娘面前便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嘴巴甜的像似抹了蜜糖，道哄得祖母和姨娘们心花怒放，那还顾忌道我们呀？所以，整的我们一群人很是郁闷不堪。
　　不过，也正是如此，这厮才在法术上离了我们一大截，方才缓小了“恶作剧”的尺度。于是只是小小的玩笑，到让一群兄弟姐妹们对他有了好感。

　　不过欺负不了法术比他好的人，但他却开始与我玩弄。不过也许是大了或者是觉得我的性子太过无趣，捉弄起来索然无味，倒也没有太多过激行为。
　　按平常来说，他自下来了我便算了，或者生一小会儿闷气，这事便过去了。可现在的我心情正正烦闷不堪，他却撞了上来，不宜是个很好的宣泄口。

　　不过，我亦是估量错了，以我的身高和相貌，发起怒来却正像是小女儿家的娇嗔，一点儿威慑力也没有。倒是让他调笑了去。
　　看着这张无良的笑脸，我怒道：“绿—楠—”我明明听到自己咬牙的声音，正要过去给他好看，却却见一只芊芊的玉手自后揪住了绿楠的的耳朵，疼的这厮龇牙咧嘴。
　　我眼前一亮，唤道“桑儿姐姐！”

　　正要开骂的绿楠听了来人是桑儿姐姐，立即焉了。
　　“小楠子，怎么又在欺负我妹子了呢？”放下手，自绿楠身后走出一红装女子。
　　红衣撩撩，酥颜媚骨；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莲步款款，婷婷袅袅，走到我身边，定定看着绿楠。眼波婉转，妩媚动人。

　　这正是我的姐姐，红桑。
　　“红，红桑……”看着桑儿姐姐那似笑非笑的表情，绿楠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扯出一个笑容，却未想是比哭还难看。
　　“红桑，我们这不是闹着玩吗？”

　　“哦？是吗……”桑儿姐姐回头看我，意在询问。不顾绿楠不断打给我的眼神，我睁着水汪汪的眼，静静看着桑儿姐姐。那无辜的眼神再配上额上的红【PS：被砸的】，一切明了。
　　转头，眼中的笑意越发温柔，几乎可以滴下水来。可是……这分凉凉的感觉是从何处来的呢？

　　心下还是觉得这是件小事，本没有什么，若是因我闹大了倒是不好。反正只是些红痕，过不了多久便会消了的。
　　于是，我拉了拉桑儿姐姐的衣袖，问道：“姐姐来这可是有什么事？”一时间，寒冰融化春暖花开。

　　瞥见绿楠的表情，我想他心里一定在想【喂，红桑，不带这样差别对待的！】
　　桑儿姐姐顿时明白了我的意图，提了提手中的食盒，道：“方才那这刚出的荷叶做了些点心，带给你尝尝。”

　　听完后，我眼前一亮，便拉着桑儿姐姐走了。猴急猴急的样子直让桑儿姐姐笑骂道“正是个小馋鬼！”
　　桑儿姐姐和我是姐妹。不过，我们两个却没一个遗传到母亲、父亲那稳重的性子。

　　桑儿姐姐是我们姐妹里最为他人喜欢的一个。毕竟，如此妩媚娇俏的可人儿在天庭里自不是常见的。可这性子却很很……奇特。用绿楠的话来讲，就是：“简直就是一个芝麻馅儿的包子，外边白白胖胖的，那只道心里多黑！”

　　我想想也是，当年有东海太子向桑儿姐姐示爱的人。当时桑儿姐姐微笑了下，不过三天后，他竟再见道桑儿姐姐时，却立马跑开了；好似后面有是个扫把星在追一样。
　　当时我便问桑儿姐姐，他这是怎么了？

　　她却笑了笑，看着那人道：“不小心被哮天犬咬伤了。”
　　看着那人一瘸一拐的样子，我默默无语。
　　事实证明，这天庭里，谁都可以得罪，唯独不可以得罪红桑。

　　不过，桑儿姐姐倒是有一点和父亲很像的是——做得一手好菜。
　　父亲是天庭的厨神，掌管天地羹肴美食，其一手厨艺自不可说的。据说，当初父亲就是凭着一碗“万缕情丝面”所追到母亲的；所以这手艺如何，还用说吗？

　　而桑儿姐姐则可谓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常常将我们这一众小的馋虫引了出来。
　　离这不远处，正是一处凉亭。
　　青竹造的，自大小不一的竹孔穿透，留下驳驳的亮斑，在匍匐的水汽中，更显的翠竹青萝，仿佛入了一个世外竹林。

　　绿楠这厮一听有好吃的，也跟了上来，一阵讨好着桑儿姐姐，到没有了一点儿刚才的惧意。
　　对此，桑儿姐姐没有多说什么，杏眼微挑，用着那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绿楠那厮。
　　我想，如果我是绿楠的话，一定会立即离开——谁敢保证红不桑会干出什么来啊！！！
　　不过，我确实不是绿楠，也做不到在别人眼刀子底下还能笑的如此没心没肺。
　　有一句话说的好，“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而绿楠此人恐怕是“珍馐底下死，做鬼也饱怀。”的一类人吧。
　　不过，有了桑儿姐姐，绿楠却也安静了很多，尤其是在桑儿姐姐放下食盒时，那神情，简直像是一个巨型的猫儿在恳请主人喂食的模样。
　　因此，我不禁感慨道：“这世上，看来唯有红儿姐方是其克星啊！”当然，这些话是心里说的，毕竟我还没有这个胆子在桑儿姐姐面前说出这番话来。

　　置了盒子，打开朱红色的盖子，顿时，一股带着莲香的清甜味道溢了出来。
　　我想，我有些明白绿楠的感受了。
　　青边白瓷的碟子，满满的，堆着一个有一个青色的团子，圆滚滚的，还散着热气，开起来十分可爱。
　　样子、香味都是俱佳的，但是……
　　“诶，我当是什么呢，原来是盘青团子！”绿楠嗤笑。

　　“你有什么意见吗？”桑儿姐姐一旁把玩着头发，撞死漫不经心道。
　　“没，没。红桑出手的，一定不是普通的青团子。”
　　我看着桑儿姐姐眉间的“井”字，觉得绿楠下一句怕是：“再不普通的青团子，它还是一盘青团子。”

　　“菁儿，莫听这人的。快点吃吧，凉了就不好了。”
　　我点点头，夹起一块点心来。
　　刚入口，只觉得一股混了淡淡甜味的糯米香味自口中散开，随后，一股极为清雅的味道袭来。软糯可口，夹杂着春风的味道，甜而不腻，的确美味极了。
　　我道：“这里边，可是还用了荷花酱做馅儿？”

　　桑儿姐姐眼睛一亮，笑道：“果真是个巧舌头，可猜出还有什么吗？”
　　我思索了一下，“还有……嗯，还有一点莲子，还有，还有……”
　　“还有什么？”悦耳的男声响起，我脑中霍地明朗，喜道：“还有薄荷粉！”
　　“对了。”桑儿姐姐揉了揉我的头，笑着对来人道：“你来了，蓝宸。”

　　我暮地回头，看见男子温润俊朗的脸，一下子羞窘了脸，雪嫩白皙的双颊染着淡淡的红晕，呐呐道：“宸，宸哥哥……”
　　宸哥哥原名蓝宸，字子承，是六姨的独子。
　　六姨和六姨夫都是风雅之人，其文学造诣自是极好的。

　　夫妻俩这些日子倒是和和睦睦，举案齐眉，倒颇有点“红袖添香”的意味。
　　想必宸哥哥正是遗传了这一点，其人自是极为温柔的了。
　　“谦谦君子，温润如玉”，说的大概如此吧！
　　我们这群兄弟姐妹们，宸哥哥是学识最为丰富的一个，有弹得一手好琴，偏偏这张脸又生的如此“祸水”，道不得常常有些小仙子对着他发呆呢。

　　宸哥哥有着极厚的藏书，不论天上还是凡间，就连几本上古时期的孤本，也有不少。
　　所以，我一旦闲了，到会去他那里求一两本书打发时间。不过……
　　想到下午只看了小半的诗经，不觉得脸颊微红，有些不自然。

　　而，一旁绿楠不消停，道：“哟~~~，小妹，脸都红了。啧啧啧，还是宸哥哥魅力大啊~~~”低头，做拂袖泣泪道：“哎，果真是有了蓝宸，忘了绿楠。”
　　我忽的感觉，四周有些怪异。
　　果然，只见宸哥哥轻轻笑道：“啊，对了绿楠，刚才我见到黄杉那丫头，她好像
　　在打听你的消息，”有些担忧，“是有什么急事吗？”
　　闻言，绿楠脸色微变，有些颤抖，道：“没，没什么……那，蓝宸，你是怎么说的？”
　　“哦，我看她面色很急，就说了你在这儿……”

　　话没说完，只见绿楠面上顿时白了，立马跑了，路上还道：“那啥，我还有事，就先走一步。如果黄杉那丫头来了，就说我在二郎真君那里！”
　　我看着绿楠落荒而逃的背影，眨眨眼，看着宸哥哥道：“宸哥哥，你究竟对杉杉姐说什么啦？”

　　宸哥哥揉了揉我的头，道：“也没什么，只是告诉了她说绿楠是在瑶池那边。”
　　我看着绿楠奔去的方向，有些无语。
　　好吧，我收回以前的话，其实，宸哥哥你才是这天庭最不该得罪的主吧？！
　　宸哥哥有些好笑的看着我的表情，顺手捏了捏我的脸颊，道：“莫不是绿楠说中了，小菁儿确实是对我……”

　　我愣了一下，随即鼓着一张包子脸道：“蓝宸！”，伸手去打他，可却被擒住，反被其弹了脑门。看着那张笑的祸国殃民的脸，我只觉得有些郁闷的，打不过也说不过。
　　于是撇过脸，不去看他。

　　方还是桑儿姐姐看不过眼，调停道：“好了，不要闹了！”。
　　我闷闷回到小桌上，方才夹起一个青团子，就听见桑儿姐姐询问道：“说起来，蓝宸来这儿干什么的？”

　　蓝宸脸上的笑意还未退却，但也是僵硬地停留在脸上，看起来倒有些滑稽。
　　半响，放道：“十日后，冥界来访，玉帝命令天庭众仙女们都要献上曲舞……”
　　我心中有些不安，夹着团子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缓了一会儿，我才听到蓝宸道
　　“此次，包括菁芜。”

　　筷子落地，一阵清脆声响。
　　我垂眼，无言以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