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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起雨落夜将至 《将夜》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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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逐渐褪去,世界慢慢明亮起来。
夜站在一株早已枯萎的树下,看着那些沿着道路延伸出去的尸体。
饥荒。
夜不屑地撇撇嘴,随即抬头望向南方,微笑起来。
从南方走来一个男人。
他的穿着像所有其他难民那样简单粗糙。他的头发油腻腻地纠缠在一起,脸干瘦、枯黄,又因为饥饿而带上了一抹苍白。他的脚步虚浮无力,脚上的鞋还各自破了一个洞。他面无表情,双瞳涣散,全身上下笼罩在一种风尘仆仆,暮气沉沉的氛围之中,就像一条沾了土的蔫黄瓜。
这是个很普通的男人,万千流民中的一员,除了挂在他腰间的那一袋地瓜干以外。
夜看到了男人的同时,男人也看到了夜。
那是一个纤细单薄因而雌雄莫辩的身影,精致美丽的面容上幽深双眸闪闪发亮,及踝的柔顺长发在晓风中追随着黑色丝质的汉服向后飞舞。他在枯树下灿烂地笑着,纯洁得仿佛是昊天在人间的化身。
男人惊讶地看着他,不知所措。
没有给男人想清楚的时间,夜抽出腰间的【渊】,黑色的长剑划出了一道黑色的月弧,男人的咽喉上也出现了一道血线。
他动了动嘴唇,无力地倒下,血不断的喷涌,就像地狱的泉。
夜甩了甩渊上的血珠,将它收回黑色的剑鞘。
南方又飞来一只乌鸦。
夜瞥了它一眼,有些慵懒地问道:“来啦?”
乌鸦没有张嘴。它无法说话。所以它用意念答道:【来了,夜大人。】
夜点了点头,转身向北走去。
乌鸦没有追上去,而是落到了那男人的胸前,啄啄他腰间的布袋。
男人的血渐渐流尽,然而他还没有死。他颤抖着,死死地盯着乌鸦,仿佛这样子便能让它离开,而他仍能活下去,直到吃完他能找到的一切。
南方又出现了一道身影。这次是个瘦弱的男孩子。他长得很普通,双眼之中却有种莫名的光采。他穿着的衣服大了许多,虽然绑了起手脚,却仍然松松垮垮的,很难看到被他背在背上的小女婴,只能见到那把大大的黑伞。他的腰间挂着把柴刀,手里还拿着张粗制的弓。他将一枝断箭搭在弦上,射向乌鸦。
这做法实在可笑,简直是带着孩子气的痴心妄想。然而,箭从乌鸦的爪下掠过,狠狠地钉入了旁边的泥土中。
好可怕!
对于能够飞翔的它来说,像刚刚那般危险的场景还是这几天来的第一次。
看来他的箭术进步了啊。但是一点都开心不起来好不好。虽然宁缺以后会成为神射手,然而若是真的被他在这么小的时候用这种弓箭射中了的话,绝对会被夜大人嘲笑到死的!
乌鸦嘎嘎的叫了起来。
男孩看着乌鸦躲过箭后,又飞绕了三圈才离去,似乎在嘲笑自己,内心惋惜着烤乌鸦,脸上却没什么表情。他走到男人身边,拿起布袋。
男人凭着一丝执念,抓住了他的手臂。手臂很细,很硬,很光滑,像是骨头。
男孩抽出腰畔的菜刀,对准他的咽喉砍了下去。
没多少血花,但男人终于咽了气。
男孩抽出自己的手臂,放开柴刀,打开布袋。布袋中是黄澄澄的地瓜干,虽然沾满了鲜血,但在男孩的眼中它发出了黄金般的光芒。
“我们有吃的了,桑桑。”宁缺偏头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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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仍然记得那一天。
他伸出手来,问道:“要跟我走么?”
是的。
我只是个普通人。
普通的姓,普通的名,普通的姓名。
黑发黑瞳,不算漂亮的长相,不胖不瘦,平均水平的身高,普通的外貌。
十岁前幸福快乐,十岁时父母双亡,我并未一直消沉,只是在远方亲戚挂了个监护人的身份后靠着遗产独自生活。大学念了文学系,目前却以电脑技术维生,空闲时间则全部花在了小说与漫画上,虽然有些波折,但也算是普通的人生。
我真的只是个彻头彻尾的的普通人。
然而,那一天,我收到了那封邮件。
明明没有联网,却突然出现在了我的桌面上。
黑色的信纸上有着深灰色的花纹,银色的字体冰冷而优雅。
【你愿意签订契约,抛弃□□,不计代价,追随我影,穿梭于异界,流浪于时空么?】它问道。
我想普通人都会选择否吧,即便痴迷穿越成狂。
明明是让人选择死亡,然后替他跑腿,还不打算给工钱,毫不公平的交易,却说的那样理所当然。
但。
我写了份遗书。
是。
我终于不普通了。
嘛。
鬼使神差,我只能这么说。
“我是夜,你呢?”
“我叫……”还未说出口,便被他打断了。
“我想知道的,是你的【真名】。”他看着我说,双眸像无底的渊,深不可测。
我笑了。
“我的真名是——此间彼方。”
很多年后,我才知道,当初那封邮件,只发给了我一个。
“为什么选择了我?”我明明只是个普通人。
“因为我们都是疯子。”
“咦?”
“我能感受得到你的恶意。在你心里最深最暗的地方,埋着你对世界的怨恨,即便你一层又一层地掩上忘记,也阻挡不了绝望破土而出。”
我轻轻地闭上眼睛,笑而无言。
我们都是黑暗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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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风吹来,黄土漫天。
一群廋得只剩下骨头架子的男人将夜团团围住。
领头的男子吞了吞口水,吼道:“把吃的交出来!”
“我没有食物,不过我知道在东面有两个孩子。”夜抚摸着腰间的渊,温柔得如同在抚摸自己的情人。
领头的男子看了看渊,最终还是率众而去。
夜站在那里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笑得像朵纯洁的白莲。
真的要去吗?领头的男子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带着队伍向东而去。
那个人没有欺骗自己的必要。东边有两个孩子的可能性很大。只要有这一条便够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他想起了自己的孩子。
凭什么?凭什么你们就能活下去?
乖乖地死吧。
他们藏在了灌木丛里,冲了出去,砍伤了那孩子,然后死了。
宁缺被砍了八刀。
真是个吉利的数字。
简单的包扎,他抱着桑桑,迟缓且沉重地站了起来。
扫视一遍周围的尸体,他的心里原有的那些,对于他在昨天晚上尝试食用的食物的恐惧,不安,恶心,负罪感,统统一扫而空。
弱肉强食,这就是法则。
宁缺内心深处的某些东西终于坏掉了。
夜看着宁缺抱着桑桑慢悠悠地钻入灌木丛中,扭头问道:“我是不是有点过分啊,彼方?”
【客观上讲,的确很过分。】
“是么,但是,不是我的错啊,先过分的人可是她。”夜抬头望天,“明明只不过是路过而已,她却说我扰乱了天道,非要让我帮忙布局。呵,布局就布局,我倒要看看,她将他和她的【轨】纠缠在一起,最终能落得什么下场。今日因,他日果,如今宁缺伤得越深,日后她所受的制约便越大。天道不全,这劫数可没那么好过!”
【……夜大人,你在吃醋吗?】彼方忍不住问道。
【……你能不能不要那么腐,我的确喜欢宁缺,但不是那种喜欢。】夜解释。
【真心话?】
【当然,不然呢?】
【宁缺和桑桑是人家很萌的配对啊!人家一直在担心你会不会对宁缺下手呢!】
【喜欢又不是只有一种。至于下手什么的,至少也要等到十二岁吧。】
【啥?】
【逗你的。】
【夜大人……】
【啊……真是,不爽啊……】
映在夜的双瞳之中的,是宁缺摇摇晃晃的背影。他沉默的将散落一地的行李收拾好,从尸体上割下肉来挂在灌木丛上等着风干,然后把血喂给桑桑。
“没关系的,再走一段,就是山林。”
他这样安慰着她,眼中,却只有一片黑暗。
宁缺是昊天最虔诚的信徒吧。
不。
他信仰的,只有桑桑。
夜想起某人那个将世人作蚂蚁的比喻,低头笑了。
蚂蚁吃人,其实是很常见的事呢。
夜看着地上躺着的男人,看着从他的口鼻进进出出的蚂蚁,看着蚂蚁们举起的细碎肉沫,将眼睛睁得更大了些。
最讨厌蚂蚁了啊。
【喂,彼方,我们什么时候可以走啊?】
【根据现在的进度来看,还要三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