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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行复行(下) ...

  •   吕萱站在灵仙宫的阁楼上,朝山下张望,积雪未融,一片苍茫,分辨不清。阿是为她拿来一件衣裳披着,她也只是木木地站着,根本不动。阿是只好将手绕过去,想为她系上,不然是要从肩上滑下去了的,然而吕萱却打开了她的手。
      这天气半明半昧的,太阳藏在云层里,昏昏的亮,才过正午,却好像是向晚的光景。申不二的死把吕调阳的事情从吕萱心底最深的地方又翻了出来,总觉得有些什么地方不对,这么多年来积累起的疑惑,此时在心头好像怎么都拨扯不开的水草,吕萱就要闷死在里面了。
      阿女捧着一盏杏仁酪,悄悄地好像跟阿是说话,但是却是说给吕萱听的,“仙子今日午膳只用了小半碗汤,夹了一筷青菜,连饭都不曾碰,这身子可怎么受得了。”阿是捧着吕萱的氅衣,悄声应答,“才用过膳就站在这里了,我也跟着看了这许久,果真仙子与咱们凡人是不同的,我什么都不曾看出来,仙子只怕是就要悟道了。”
      吕萱表情略微动了动,展开了一个几不可辩的笑容,“知道我在这里入着定,你们两个小妮子,还是恁般话多,怎么看都不该在这山上陪我这个没有趣味的,还是早些把你们打发下山,好找两个一样牙尖嘴利的,凑做一对,也算是一件功德。”
      阿女趁这个机会将杏仁酪递过去,吕萱接了,阿女才接着笑盈盈搭腔,“要是打发人下去,那就让阿是这妮子下去,我反正是个笨嘴拙舌的,仙子不嫌我,我就在这儿跟仙子做个伴。”
      吕萱一手端着小盏,一手食指狠狠点在阿女额头上,“偏是你最啰嗦多嘴,要打发也先把你打发去。”
      说了几句话,人就好像活了回来,再不是一个人落在雪窟窿里,好歹有碗酪在手里,承德的大杏仁细细磨了兑了牛乳,香香甜甜温温软软,看着好像是雪,但是入了口才知道不是。
      “回去吧,我站的乏了。”吕萱才转身,却看见一个外间的侍女站在转角处,“你过来,什么事情么?”
      “回仙子,二殿下那边传信来,二殿下今日说话重了些,公主今日受了气,一个人往山上来了,跟着的两位大人上不得四十九重天,二殿下烦请仙子帮着照拂些。”
      “受了气了?怎么想起来我这个地方?我自然会好好照料她,叫二殿下放心,皇后那边也不必担心,阿是,待会进宫去回皇后娘娘,说公主上山为二圣祈福,跟我在一道,今日先歇在灵仙宫中,明日于我一同进宫,叫娘娘无需挂念。”
      阿是一福,“知道了,仙子。”便告退下山去了。
      “阿女,先准备准备,叫烧出一盆浴汤来,澡豆也预备着了。”吕萱一手撑着栏杆,往山下张望,自然是什么都看不见的,却笑得了然,“公主只怕还得换身衣裳,不劳烦宫里了,我当年只怕还有几身衣裳,因为喜欢倒是藏在箱底不曾怎么穿,上得山来也就穿不上了,阿女你先去翻出来,我好来挑挑。”
      这灵仙宫顶除却每年皇后定然来上一次,其余的贵人们倒是极少来的,更不用说在这里留宿。吕萱是仙子,山上的吃穿用度都不缺,比之山下的繁华只是冷清些。从那件事之后,她就一直在山上清修,一年哪怕是大的祭祀都不下山,只是最近时局变换,她才不得已下得山去,山下却也不奇怪,好像是一滴水溅进了池子里,起了些涟漪,但因为本身也算是其中的一部分,倒是很快就没了声息成了一体。
      这样一个突如其来地身份贵重的小姑娘,可是让整个灵仙宫好好闹腾了一番,吕萱自己坐在小阁楼里,焚香写字,并不管外面兵荒马乱的,阿女很快将衣服挑了来,一件一件用乌木的架子撑着,展现在屏风前面,吕萱先前好像还很有兴致,此时却一点都不着急,只是在那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蘸着金粉写《大云经》,半晌才抬起头,“叫个人先到山下去迎一迎,不要去的太远,只在宫门口等着她,反正只有这么一条路,不怕她迷了。她自己会来见我的,只引一引,别跟她说什么话。”吕萱撂下笔,去翻看衣裳,“阿女,你看着一件,还是我十六岁的时候,仙君为我挑的料子,亲自指点着裁缝做的,他是个细致的人,你看这袖口,便是他叫人做出来的新鲜花样,跟花瓣似的,我爱煞了这衣裳,喜欢它的轻软温暖,有喜欢它的别致风流,这颜色也是俏生生的鲜亮得很,反倒不舍得穿它,放着放着,就没这个机会再穿了。”
      “陈年丝如草,现在看来还跟新的似的,看来阿女费了心思。就是这件了吧。你再去寻些干净的中衣小衣来。”
      “年下内府按着份例都给大家做了新衣裳,用的是新上的湖绉,奴婢身量与公主差不多,便先用婢子的吧。”
      吕萱刮了刮阿女的鼻子,“公主要来了说话就恭敬了?知道一口一个婢子了?把你的衣裳拿来,给你这个机会讨好贵人。”
      “仙子这样说,阿女可是真的委屈了。阿女只想着公主是仙子当做亲侄女一般疼的,现下没有法子,才斗胆将自己的衣裳拿出来,谁知道仙子倒是先怪起我来了。”
      吕萱只是笑着,走到前厅去,原来外间的侍女已经将未央领了进来,正要进殿,吕萱将食指放在唇前,阿女会意,带着那个领路的侍女走了,掩上了门,只留未央与吕萱两个在内。
      未央并不曾来过这里,只是茫无目的的走,也不管走到哪里,哭的狠了,却是流不出泪来了,等她慢慢地到了灵仙宫前,满脸的红泪早已干透,吹得面颊生痛,簪着的两只步摇歪歪斜斜,掉了一半,宫人为她牵了马,她便没有灵魂一样胡乱抹了一把脸,系了斗篷,跟着往里面走,脚早就冻僵了,一步一步都好像踩在棉花上,根本着不了力,后来都靠宫人从旁支着。
      正殿里的地龙烧得很暖,空气里弥散着一点令人沉醉的沉水香气,四下陈设都是安安静静的,吕萱站在中庭里,展开了手臂,未央变好像被蛊惑了似的一步一步走过去,最后竟然小跑过去,扑在吕萱怀里。
      吕萱收紧了手臂,环抱着怀里这个小姑娘,未央的身量还没有长成,下巴正好凑在她的肩窝处,于是头上一支步摇因为这个便直接坠在了地上,直接没入了地毯中,没有一点声息。
      未央的眼泪好像又止不住了,只觉得心里好像又有滚烫的血要从眼眶中滚出来,吕萱拍着她的背,帮这个渐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姑娘顺顺气。未央哭得呛到了,吕萱松开手,轻轻敲她的背,未央这才难为情的将头抬起来,吕萱看着未央这张脸,不禁笑了出来,“哭得跟花脸猫似的,哪里还有个公主样子?”
      吕萱干脆从她头上将另外一支簪子也拆下来,引她坐到自己的妆台边,坐在矮床上。自己坐在她身后,将她的发冠拆了下来,她的辩子全被束在里面,此时到时也不曾全散开。吕萱挑了一把青玉梳背的梳子,一点一点为她解开编发,一点一点梳开,半长不短的青丝披在两肩,“这样半长不短的,不如我帮你绞了吧。”
      先前未央还觉得舍不得,现在却觉得无所谓了,吕萱的声音温柔清淡,却好像可以打进心里一样。吕萱从旁边的抽屉里找出一把平日里阿是做女工的剪子来,顺了顺未央的头发,一剪子又一剪子,细致又坚定地将未央的头发绞了下去,原先未央的头发长的不到腰际,此时绞平了,只不过是在肩膀下面一两寸的样子。剪下来的头发覆住了吕萱的脚面,吕萱却毫不在意。
      妆台边的挑子上有热着的烹茶的雪水,先拿来在铜盆里兑了,亲自绞了手巾帕子,给未央匀了脸,将那些斑驳的痕迹擦了个干净。未央身上原先那件斗篷早就抛在了外面,身上这时候只有那件缃黄的小袄,低头来看,却发现这一路上金线不知道绷断了几多,珍珠也四散零落,未央自己也笑了,这幅样子,真是狼狈的可笑。
      “未央,我是你母后的手帕交,很遗憾没能看着你长大,但现在还不晚,我会好好照顾你。叫我一声姆妈好不好?”
      未央低头,轻轻叫了一声“姆妈。”
      “这样才好,以后没有外人,都叫我姆妈,你母后不会怪罪的。走,跟姆妈去沐浴,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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