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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识,暖心 又是一轮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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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布罗帐迷幻,阳光射进白色油宣纸,灰尘在空中悬浮飘落,木桌椅摆放在空荡的地上,没有多余物品的屋子却显得整洁。
沧祁醒来的时候正是看见这样的画面。
她习惯性的打量着四周,一阵恍惚。
窗外是野径无人的密布山林,鸟雀叽啾,生机怡然,可这却不是她记忆中的任何一个场景。
静谧出奇的地方,仿佛能让她逃避一切。
是谁救了她?谁能逃过那个男人的眼线?沧祁脑海中搜罗了无数人,却没有一个人是她能想到了。
她苦笑一声,因为能想到的人都死掉了。
她下意识的触摸额头的伤口,光滑如玉,竟摸不到那骇人的血窟窿,她一个激灵,不敢相信的睁大眼,被抢击中的伤口去哪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半晌后,等到她能够思考后,默默地接受现状。当初的子弹直中的是眉心,除非,鬼神狂澜之力,否则谁都救不了当时她。
沧祁掀被下榻想一探究竟,是否如她所料一般,可却高估了她的身高,着地时竟是一个踉跄,瞥见地上上一双红色孩童绣鞋,下意识地瞟了眼她自己的脚,再次让她震惊。
她看到曾经枯瘦苍白青筋暴露又满是老茧的手如今已被一双圆润小手取代,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赤脚朝那简陋梳妆台上的铜镜跑去,一张女童的脸映在镜中。齐眉刘海,凤眼迷离,苍白的肌肤上只有轻微的擦伤。
沧祁惊愕望着镜中的女孩,镜中的女孩亦是惊愕的望着她。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一件多么不可思议的事!她没想到自己可以再次睁开眼,也没想到活着,竟醒在一个孩童的身体里!
她身上的力气顿时仿佛茧丝,一缕缕地被抽剥了个尽。
震惊,质疑,惶然。
门口一女子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待沧祁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发现她时,她转逝复杂的表情挂上暖暖的笑。
十五六岁的年龄,黛眉杏眼,肤白润泽,眼中似有关怀。
“你醒啦!”她的声音柔软,极为动听,“你这一觉可是睡了好久,胳膊不停的挥舞着,想必是做了噩梦,任我怎么摇你都不肯睁开眼。”
女子见沧祁表情中透着的惊愕与戒备,见沧祁长时间不说话,也欲言又止。
女子上前来想抚平沧祁不安的眉角,不料沧祁下意识的躲开,让女子的手尴尬的停在空中。女子笑着收回手,假装不在意的说道:“山中瘴气弥漫,这山下因吸了瘴气死去的人每年都会有,不知道你这么大点的孩子是如何闯进来的,幸好我在竹林里发现你,当时你不过是昏迷了而已。你不用害怕,就在这安心养身子,待你伤好了我便带你下山找家人,你要是不嫌弃的话,就先把这里当作自己家。”女子身上有淡淡青草的味道,拂来的清气让人出奇的安心。
沧祁没有答复她,不点头也不摇头,其实她是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进了这孩子体内就像是断片了,她难以消化之前的诡异,也丝毫不记得这身体先前的事。
女子又想说些什么,看了看沧祁沉思的模样,便扯扯嘴角收了回去。
沧祁那段时间里经常做梦,梦到了些什么女子并不知道,总归是些噩梦,女子唯一能做的便是摇醒备受折磨的沧祁。
醒来的沧祁紧紧抓住女子的胳膊,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浑身透露出惊人的恨意与哀伤还有更多的说不明的感情。
女子不能明白为什么一个孩童的身上会有这么复杂的感情,却从来不过问。“别怕,有我陪着你。”
女子轻轻拍打沧祁的背,哄她入睡,“什么都不要想,一觉睡到大天明。”
“天亮了就什么都不怕了。”
梦里挣扎着的沧祁不知道是因为疲惫还是被她绵绵的声音吸引,缓缓入睡。
…………
能够让沧祁感情起伏巨大的只有她死前最后一刻。不停地呈现出来就像是生生世世的轮回,就像是一道坎,一个劫数,难放下。
又是一轮圆月挂在天际,东南枝头上的夜枭不停啼叫,带着一丝诡异与凄惨。
沧祁觉得这异世的世界和原来那里是一样的无望,她望了望熟睡的女子,想了想也不尽然。
这个世界里似乎还有温情这种东西。
女子睡颜中的恬淡是沧祁不曾拥有的,她有的只有杀戮,憎恨与被憎恨。就像是应了那句话:出来混的总是要还的。
她是杀人的工具,杀人的时候自要做好被杀的准备,这是从小就被灌输的思想,为了防止秘密泄露出去被折磨之前必须选择自杀,只是被灭族的事挨到自己头上,反倒是没有那么廓然,或者说是任何人都不会廓然。沧祁忘不了那男人最后的样子,丑陋狰狞而又恶毒的嘴脸。心头涌上窒息般的疼痛,强烈的恨意涌上心头,剧烈跳动的心脏像是要喷血而出。
沧祁忘不了火焰舔舐过的建筑,漫天的浓烟掩盖惨白月光,她放下尊严的歇斯底里换不回男人的情意,摇摇欲坠的豪宅还有族人的性命毁在了那男人的疯狂与无动于衷,耳边回荡着是族人对她和那男人的诅咒和生生世世的恨。
沧祁被牵制在男人的怀里,被迫望着最后一个族人在对自己最后的咒骂中死去,自此之后她再无沧姓隐族同胞,再无解释的机会,一生背负叛族之名,即便是死也不被同族认可,就像是如今连死都要在异世醒来。
她的痴恋,轻信,痴傻害了一族。
这一世,这一身命,沧祁都背负着隐族数百的性命苟延残喘,她对不起族人,愧对族长之名,不忠不义。
苟活。
是族人的惩罚也说不定。
沧祁狠狠阖上眼皮,泪顺着脸颊流下,带着炽热的烧灼感。她已经分不清眉心上残留的背叛的痛和被灭族的痛哪个更痛些,都是他给的痛,被那夜画上休止符。
耳边是夏虫低鸣,委屈,恨意,难过无处可发泄,沧祁的泪干了又流,止也止不住,直到泪断无力再哭,反而裂开嘴角惨笑,狂笑着。
可能悲到极致便疯狂了吧。
沧祁喜欢沉默,女人习惯沉默,沧祁习惯打量这个能够感受到她悲伤地女人,女人喜欢笑,诺大的山林里无声却有着莫名的和谐。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沧祁已经懒得在树上画正字计算时间,久到沧祁觉得这个女人是可以交流的人。
“我叫沧祁。”沧祁首先打破沉默,她一贯的方式便是自报家名。
“你终于肯跟我说话了。”女人开心道。
沧祁望着女人愣愣,然后“嗯”了一声。
女人又因为沧祁一个‘嗯’开心了半天。
“我的意思是,你叫什么。我总不能以后都喊你:女人。”沧祁淡淡的说。
“啊!我叫倾城,莫倾城。”
女人期盼的看着沧祁,希望沧祁能继续说点什么,结果沧祁又恢复了沉默。
沧祁注意到仍停留在自己身上的视线,皱着眉。
“我想和你说说话。”
沧祁看了眼莫倾城,把视线挪开。
半晌之后才说:“你想知道什么?”
莫倾城欢欣雀跃,却又不能表现出来。她想知道的实在是太多了,眼前这个少女是个想要探究的迷。
“我想知道的你能告诉我么?”莫倾城无害的看着沧祁。
“不能。”
“我想也是。你不会告诉我的。”倾城讪讪笑道,她猜也是这个结果。
沧祁一副那就不要再过问的表情打发了倾城。
沧祁望着这个偷偷打量她,欲言又止的女人,有些好笑。她觉得这个女人天真又带着些傻气,可是她不讨厌。
“那个不想说就算了,每个人都有些小秘密,我也有,等哪天你开心了,我拿我的秘密跟你换怎么样?”
沧祁盯着莫倾城,直到倾城觉得气氛有些尴尬,找了借口离开。
于是第一次的谈话以莫倾城的落荒而逃而告终。
莫倾城觉得沧祁的某些地方和她第一次见到的子羲很像,具体哪里像她也说不清楚,站在他们面前就好比她是只蚂蚁,不自量力伸腿想绊倒大象一样。
有了沧祁第一次的开口,第二次的谈话莫倾城觉得稍微容易了一些。
“饭还合口吧?”莫倾城眼巴巴的望着静静吃饭的沧祁,试探的说。
说实话,莫倾城有一种奴才唯唯诺诺伺候主子的感觉。
“你想听实话还是假话。”沧祁自上次说过话后依旧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她没想到莫倾城会主动找她说话,她停下来看着莫倾城。
“实话!当然是实话啦。”此刻,莫倾城又觉得自己像是只哈巴狗,摇尾等主人夸奖。
“狗急了跳墙,人饿极了跟狗抢饭。”
“沧祁?”莫倾城的嘴角抽动,她的眼神示意沧祁:我做的饭有这么不堪么?
“味同嚼蜡。”
莫倾城终于知道眼前的这个熊孩子哪里熟悉了,完全就是子羲少时的翻版。“沧祁,我觉得你说话要委婉些。”
“实话实说而已,我不想难为自己。”沧祁淡淡看了一眼倾城说道。
倾城吃了鳖,却觉得沧祁说的有道理,无法反驳。
“沧祁,我觉得你的朋友不会太多。”要是在京城,像沧祁这样的孩子在同龄少女中一定会被孤立,那些少女们从小就学会大人表面的客气和修养,用子羲的话来说就是口蜜腹剑,相当让人觉得虚伪,子羲不喜欢,她也不喜欢,相比之下沧祁实在是可爱多了。
即便是让她想对她一顿暴打。
“沧祁,你有听过善意的谎言么?”
“你想让我骗你么?”
“我没有让你骗我。”
“那我为什么要说谎。”
“你……”
倾城准备好一肚子教育人的话全都咽了下去,满腹诗书败在了孩童的天真。
沧祁是个人才,教育她的启蒙师傅也是个人才。
倾城觉得沧祁被丢在山上可能不是个偶然。
子羲有身份地位所以周围人只能忍受他的毒舌,沧祁没身份没地位,所以像她这样的熊孩子被抛弃了。
所以沧祁会做噩梦,梦里紧紧抓着她不放,想必是不想被抛弃。
倾城同情的看着沧祁,下定了决心,又觉得觉得自己真实个通晓世故的天才。
“沧祁,你放心,等你找到家人,我会好好和他们说,你好歹是他们身上掉下来的肉,怎么说扔就扔,还这么久都不来找。不过到时候你也得学会做个好姑娘,可不能总这么得理不饶人。”
沧祁奇怪的看着莫倾城,默默端着碗走出去。
她留一身背影,给倾城一片遐想。
被说中了?倾城看着蹲在院子里背朝她吃饭的沧祁:脸皮这么薄?
“沧祁!别难过,我一定让你家里人给你一个交代!”倾城朝院子里喊道。
院子里的那团背影没有动静,倾城又说道:“大不了我给你当姐,我不嫌弃你。”
半晌后,沧祁在地上放上一个吃完的空碗,擦擦嘴,推开柴门上山了。
倾城望着院子里空落落的碗,静静的山林,消失的背影,她心里不知怎么觉得有些凄凉。
傍晚沧祁背着柴火拎着只兔子回来,蹲在院子里拔毛。
倾城等了她一天,终于等到她回来,走过去想要开口,被沧祁打断。
“我的事不用你管。”
沧祁没有抬头淡淡说,她知道倾城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倾城便再也没说话,站了一会便离开。
沧祁有些顿顿,直到听不到脚步声又继续拔毛。
晚饭是沧祁准备的。
饭桌上一直很静,倾城没有找话题,沧祁觉得清净了许多。
另一边,倾城觉得难过,一直吃的没滋没味。
她觉得自己一颗炽热的心被浇了凉水,熊孩子一句话便撇清了她俩的界限,实际上只是她一个人的自相情愿。
倾城的筷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插着饭,愣着神,像个人偶。
沧祁暗自叹了口气,觉得做一个有感情的人好难,做一个要解释的人更难,女人这种动物太善变,虽然她也是女人。沧祁放下筷子说道:“我的事你不必麻烦。”
沧祁不讨厌倾城,也不想伤害她,多说一句也无妨。
“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沧祁顿了顿说道。
倾城望着沧祁,眼睛突然变得亮亮的,像洗过的琉璃,泛着光。
“你说什么?”
“不是你想的那样。”沧祁。
“我没有明白哎。”倾城含着笑看着不愿多解释的沧祁,不管沧祁是什么意思,至少她和沧祁的关系并没有她想的那么糟糕。
沧祁还是很善良很温柔的,只是不知道什么样的环境造就了这样的她。
倾城咧着嘴,笑得很满足。
沧祁皱着眉撇开脸:“吃饭。”
倾城咯咯笑出声来,觉得沧祁可爱极了。
“沧祁,我觉得我可以慢慢接近你了。”
沧祁挑了挑眉,没有回话,意思是默认了。
“沧祁,我知道你的好。”
“吃饭。”
“沧祁……这是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饭。”倾城赞美道。
沧祁缓缓抬眼,看着倾城良久,隐藏了眼中的意味不明。
“恩。”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就像倾城从来不说自己没有味觉一样,也从来不说自己的来历一样。有伤所以难以启齿。
“以后的饭我来做。”
“什么?”
“承蒙这些天的照料,我不打算做白吃白住的人。”
“怎么会,你不需要和我这么客气。”
正是因为不打算和她客气所以沧祁才要亲自下厨,她不想让自己的食府交给一个没有味觉的人。
让她怀疑倾城的味觉是在她观察了几次倾城做饭之后,她能想到的只能是倾城的味觉出现了问题。
“既然这样的话,砍柴的事就交给你。”
“傻孩子”倾城噗嗤笑了起来,她觉得沧祁实在是太善良了,“山上的柴火还有好些,你若是不好意思让我做饭也不用搪塞这么个理由。”
“你当真不知?”沧祁反问她。
倾城的脸上一片迷茫,不明沧祁指意。
“柴火三天前就用光了。”
倾城愣了愣,这些天过的有些迷糊,子羲有些时日未来,再加上沧祁的出现,让她真的忘记了山上补寄的事情。她见沧祁一副无奈的模样,抿了抿嘴:“这么说……”顿了顿不知如何说下去,她打量着沧祁瘦小的模样,想到一处,不禁瞳孔紧缩:“这些天,都是你……”
“闲来无事,便去砍些回来,费不了几个事。”
倾城神色一顿,长吸了口气:“你这孩子。”她无论如何也想不能白一个七八岁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是如何拿着锄,背着柴。“你应该告诉我的,这种事不用你来做。”
这样冰冷的外表下藏着这样深沉的性子,看似冷漠却温温若火,让她如何不心疼。
“你应该像个孩子。”倾城一字一句,似是有种疲惫感。
沧祁看着倾城,声音淡淡的,眼底纯黑一片,让人看不清。“我难道不是?”
倾城的神情变得复杂,缓缓道:“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不知道苦为何物,周围人都宠着我,由着我,从来只有我丰衣足食,见惯了别人对我百依百顺,不见我对他人一丝回报,而你,气质衣着明明是富家子弟,心思细腻的让人怜惜,沉默的像冰,让我又开心又难过。是谁让你心上筑起高墙,让你浑身长满荆棘,伤人千分,毁己万分?沧祁,你小小年纪不该如此。”
似是被这话集中心中最脆弱的地方,沧祁盯着倾城,目光骤然变得浓烈起来。她无法回答,无疑倾城说的是对的,她的冰冷,她的沉默都是她处的环境造成的,哪里可以给她任性的资本,连哭笑都不由己。怪就怪她出身在那样的家族里,将身心掏给了那样的人。她已经失去了本该有的模样,如今成人的心智藏在孩童的身体里,又让她如何重头再来?
“可能有些人根本不用经历那段天真。”沧祁的声音有些缥缈,深沉的眼底划过一丝哀伤。“我并不需要天真。”
因为天真背后是死亡。
看着沧祁露出不符合年龄的成熟,让倾城的心拧成结。她恍惚又回到了那个雨夜,想起那个牵引她全部思绪的少年。
“倾城,此刻我没有资格难过,我还有很多事未做,前面的路比现下更难行,我若是现在就倒下,又如何对得起为我牺牲的人。”
至阳殿那个倔强坚韧的少年目光坚定的模样,让她心疼而爱惜。
“我必须要忍耐,等到那时,终不用再颤颤度日,寄人篱下。”
……
“倾城,我并没有你想象的那样好。”
……
无尽的悲凉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她狠狠阖上眼睛,将思绪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