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惊情 【第五章】 ...
-
【第五章】惊情
俗话说不打不相识，溯非言那一架打得够狠，却也让琼城守军认可了这个看似娇贵的小少爷。
没有人问他的过去，对于这些粗鲁却直爽的汉子而言，只要脾性相投血气方刚，就是他们的兄弟袍泽。
不过溯非言那一身伤还是让苏无醉沉默良久。
校场上唐惊锋带给白慕兮的一道刀伤其实算不上多深，对于这些动不动就要沙场拼却性命保家卫国的汉子而言，他那一道简直跟蚊子叮一口没多大区别，上了药不过数日便连疤都看不见。饶是如此，溯非言依旧不给唐惊锋好脸色，回想起校场上溯非言的只攻不守，唐惊锋悻悻挠了挠脑袋，觉得自己还是离他远点比较好。
但是躲是没躲过的，溯非言的新爱好就是有事没事来找唐惊锋“指教”。
既然苏无醉明令不许伤了溯非言，唐惊锋不敢不遵，可遵了就打的不痛快，因此唐大将军郁闷非常。
见到溯非言身上的伤纯属偶然，因为男人间的友谊通常是打架和泡马子得来的，鉴于溯非言还年少，唐惊锋实在不好意思带着他去喝花酒——况且溯非言毕竟绝烟楼出身，真到了这风月之地，谁教谁还未必说的清。
于是两个人的“友谊”……就是这么打架打出来的。
打到最后，唐惊锋能熟门熟路的拉着溯非言躲开巡兵溜进城中痛饮美酒，也会在上元佳节给苏无醉告了假拽着溯非言满城去看长街灯火，他把少年单薄的身子举起来像对孩子似的放在自己肩上，溯非言觉得尴尬，压低嗓音叫他快松手，唐惊锋却一下子飞奔起来，直直跑出半里路才抱他下来，望着少年烟色的眸子回他一句低笑，“臭小鬼你别扭什么？我要有儿子，不见得能比你小上几岁。”
不知不觉溯非言来到琼城已是四年，跟着军队操练也从没叫过苦，去年一场奇袭更是立下军功，让苏无醉光明正大的封了偏将，也临着苏无醉的将军府建了小院一处。
唐惊锋跟苏无醉没大没小惯了，闯苏无醉的地方闯的太熟练，跟溯非言相处久了，发现只要不伤着白慕兮，溯非言还是很好相处的，因此闯溯非言的小院也是熟练无比。
这一熟练，就出了问题。
那日白慕兮不在院中正好没人拦他，唐惊锋轻车熟路推开了溯非言居室的门，却听哗啦水声，然后一团暗器迎面而来。
“唐！惊！锋！你给我滚出去！”唐惊锋低头一看，那暗器正是溯非言脱下的衣服，不由有些尴尬。
他抱着那团衣服挠挠头正打算说些什么，却看到那少年左胸处有个浅浅的旧疤，不由愣了一下，动作比思维更快，迈步进去扳过溯非言的后背。
意料之中，溯非言背上偏左，有一个很深的旧疤，似乎是刀伤。
唐惊锋摸了摸疤痕，眉头一下皱紧。
再想他前胸的那个浅疤，禁不住就觉得心口一凉。
——那是被刀贯穿过的痕迹。
曾有一把刀，从溯非言背后深深捅进去，刀尖从前胸透出，锋利的银色刀锋上染着赤红血色。
除了这处最深的伤，那少年身上虽是皮肤白皙细致，大大小小的伤却不下二三十处，一点不比他们这些当兵的少。
溯非言很冷静的看着他，曾经秀致的五官在四年中长开了一些，连半丝稚气都不复存在，显出一种过分的精致来，精致到冷漠和侵略。
他不卑不亢的挣脱唐惊锋，唇角略勾个弧度，眼底却是冷的，“看过了？看够了？”溯非言扬了扬下巴，表情骄矜，“把那边架上的衣服给我。”
闻言唐惊锋默默去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白慕兮抱着把琴站在门口，眼光很不友善的盯着他，半晌开口，声音却是轻软而温和的，“唐将军，这等小事，慕兮来就好，不敢劳烦。”
这小鬼越来越妖孽了。唐惊锋暗叹一声，把衣服递给白慕兮转身要走，突然想起自己的来意，忙转过来叮嘱道，“今晚营里给姓白的那小子做生辰，记得过来。”说完他就走，却不见白慕兮抱着琴站在门口，身体微微僵硬。
“慕兮，过来。”溯非言轻叹一声。
白慕兮走过来，把琴放在案上，取了布巾替他擦净身上水珠，然后换上薄薄的衾衣，系腰带时双臂环过溯非言的身子却不再动，只是把脸紧贴在他背上，安安静静的，让人觉得有些心酸。
溯非言什么也没说，白慕兮抱了他一会便自己放开，仍是笑眯眯一张脸，系好带子后拿了软布细细搓着溯非言的湿发，眼睛微敛，长长的睫羽垂下来，唇角却是完美的笑容，酷似当年的谢君冉。
“非言，你听我说……我们江阳凤族族人稀薄，因此十五岁便是成年。白暮卿前几年的生辰都没有做，只为了等十五岁时的绾发礼。”白慕兮慢慢的说，语气很平静，手中执着一把檀木梳慢慢打理溯非言越来越长的银发，那些长长的发丝握在手中湿润微凉，很是舒服，他目不转睛的看着手中，似乎对绾发全不在意的模样，“过了绾发礼，男子可以成家，女子可以嫁人。过了绾发礼，就在家中有说话的地位了。”溯非言始终没有开口，他看着门外明丽的阳光微微眯起眼，烟色瞳子流转出万千光华。
“凤族绾发礼应由长辈用白桐木梳绾起晚辈的长发，加冠，用玉簪加冠固定于头顶，并由族中儿女双全的至福之人代为祝福。”白慕兮垂着眼睛，慢慢笑着，声音越来越轻，“一祝寿泽长，二祝福满堂，三祝亲友顺，四祝恩禄存，五祝儿孙孝，六祝……六祝……情……”他终于说不下去，鼻子一酸几乎就要哭出来，然而却倔强的咬着唇不吭一声。
溯非言转过身拿下他手中的梳子，也不管自己半湿的银发，眯起眼难得的笑了笑，“慕兮，我们逃吧？”
“逃？”白慕兮呆呆的看着他，忽然一下子明了了，原本黯淡的眸子刹那间亮了起来，欢呼一声抱住他，“好！”
溯非言拉过外衫往身上一穿，用绳子绑紧发尾甩了甩，露出淡淡笑容，“走，今日我带你出城。”
于是当夜在众人急着寻溯偏将的时候，溯非言带了些细软和干粮，带着白慕兮出逃琼城。
苏无醉听说后只是摇了摇头，笑容颇是无奈。而白暮卿跪在他面前，手中一把白色小梳，“苏将军，请您为我代行长辈之事。”
十五岁的白氏小公子眉眼越发贴近他早逝的娘亲，清秀如新雨过后的细柳。
然而这一切，与溯非言和白慕兮已无甚关系。
溯非言带着白慕兮上了燕山，说要陪他看算得上祀凉八景之一的燕山日出。
其实那只是一句托辞，白慕兮不想说的，溯非言替他说，素来并不健谈的溯非言那晚却说了很多的话。
他说，“营中只记得他们的白大夫，却无人记得我家慕兮，凭什么要叫慕兮为他行那绾发礼？”
他说，“慕兮不通医术如何，慕兮顽劣不堪又如何？哪与他们相干。”
他还说，“只要是你白慕兮，溯非言活着一天，就必定护你一天。”
撑了很久的白慕兮在那时突然再撑不住，微笑的面具瞬间龟裂粉碎，仿佛又回到绝烟楼初时那个彷徨无措的少年，扯着唇角想回他一个微笑，眼泪却一瞬间决堤而出再止不住。
他不会说溯非言这四年如鱼得水，于他却不过四年炼狱，更不会说映殒给了他怎样的条件来换溯非言这二十年寿命。
唇颤着，吐字却是清晰，白慕兮呼吸数次终于能够笑出来，他慢慢道，“非言，我可以把命给你……你信我。”
“我信。”溯非言面上没什么表情，他只是把白慕兮揽进怀里，让那孩子自己找个舒服的地方趴下去，然后伸出手覆在他眼睛上面，“你睡，等日出了我叫你。”手心里白慕兮睫毛湿漉漉的扑扇着，呼吸却慢慢平稳下来，终于彻底睡着。
迎着日出的方向，溯非言半阖起眼，恍惚觉得这样就是天荒地老。只不过连他自己都清楚，与他而言，此生既无长命百岁儿孙满堂，更没有什么天荒地老。
一种突然而来的疲惫让他低低的叹了口气，莫名想起当年皇城深处的闻跫府。
跫者，足音也。
当年那个人在闻跫府的满院曼陀罗中听着来访者的足音悠然浅笑，那笑容也似极了他钟爱的花，优雅，有毒。
溯非言垂了眼往山下看。琼城地理位置非常特殊，向东乃是燕山连绵，琼城主要关卡皆依仗燕山之险。而崎河贯穿琼城，自琼城北而出，经沉戈沙漠成为沉戈沙漠中唯一绿洲的主要水源。越过沉戈沙漠就是白辰雪原，劲敌白辰就在雪原之中。若沿着沉戈沙漠向西而行，八十里即至睚追边境指剑关。
山下一片云遮雾绕，其实什么也看不太清，只是腰间微微的震动让溯非言瞬间变色。
“慕兮，跟我回去。”他叫醒白慕兮，举着腰间微微震动的墨色陶埙。
白慕兮看着陶埙，只是低眼一笑，耀目风华，“好。只不过你此次爽约，下次，记得再补我一次日出。”
然而白慕兮最终没能等到溯非言再有时间陪他来着燕山绝顶看一眼赤红日出，而溯非言再回琼城，也早已没有了这等闲暇。
——待续——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惊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