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价》秦琉璃

63、回乡 这么多年来

　　这么多年了，百源的路还是这么难走，一路上坑坑洼洼的，让人想睡个安稳觉都不可能。十几个小时的车程，杨媚都是和冯辛道十指紧扣，从来没有松开。一路上，越是靠近家，杨媚的心就越是不安，可能这就是近乡情更怯的切身体会。以前她一个人回来的时候，她都没有这么紧张，可是这次冯辛道陪着她，她倒是紧张了。
　　冯辛道是个细心的人，杨媚的紧张他都看在眼里，其实紧张的并不止她一个，他自己也很紧张。虽然回的不是东村，但就是百源的路，他也已经整整十四年没有再踏上过了，或许连他自己也没想过，这一别就是十四年。虽然和旧时的风景已经是大不相同，冯辛道的心却还是久久不能平静，他从不敢想自己还敢踏上这一条路，从不曾料想自己在有生之年还能踏上回乡的路。
　　这就是命运之轮，早早地就把他的这一生定在了十几年前的某个夜晚，永远不能解脱。有时实在是太辛苦了，他就会想如果不是这样的命运，他也可以生活得好好的吧，不会像现在这样不见天日。如果可以重来一次，月圆的那个夜晚，他一定不会去那个荷塘，一定会装作什么都看不见。不，也许，他不该考上大学，不该去上大学，不该让她背负着不是她该承担的包袱。这么多年来，他从来没有一刻忘记过她，对她的究竟是爱是愧疚还是恨，他也说不清楚。
　　冯辛道的目光锁在和杨媚紧扣的十指上，红颜祸水，说得真的没错，漂亮的女人总是危险的。可是，时光毕竟还是一种好东西，至少，十四年，让他慢慢地对一种男人的恐惧对一种男人的敌意变浅，是的，这种男人就是钱辉这种男人。虽然他一直把这种想法压在心的最底层，从来不让它浮出水面，可是，之所以那么抗拒杨媚，除了自己没能力承诺没资格拥有除了自己走不出过往除了杨媚身份的特殊外，他自己知道，他也怕她身后的男人，他甚至还有着不一般的抗拒。而现在，他终于敢牵起了她的手，或许在生命的最后一程，他放纵了自己，他终于向那个夜晚那轮明月那个荷塘那个女人那个男人发起了挑战。
　　冯辛道自知罪孽深重，他也从不对自己否认自己的罪恶，所以这十几年来，他一直生活在黑不见底的深渊里，压抑、无望、痛苦无时时刻不在拉扯着他，他认命，这是他的代价。可是，千千万万的身上背负着罪恶的人呢？那些生活在最高层的人呢？就像钱辉，花钱养着年轻女人，对着这些最美丽的女人任意妄为，掌控着别人最卑微的生命，难道没有罪恶吗？可是，却可以活得那么好，没有法律能让他们活得不好。
　　“冯辛道，你是不是也很紧张？”杨媚仰起头，闪着一双大眼睛水灵灵地看着他，她卸下了胭脂水粉卸下了罗裙后，有着一种最自然的美丽。
　　“你怎么猜得到？”冯辛道在她干净的大眼睛里失了神，她若笑眼里盛满的会是妩媚，她若哭眼里装着的会是楚楚可怜，她若像这样眼里满满的会是无辜，冯辛道常常不明白为什么她这种身份的人还可以和单纯扯得上边。
　　杨媚目光在他脸上流连，而后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我感觉得到你心神不宁，你是在想东西对不对？里面有没有我？”
　　“你真像读心神探。”冯辛道一下子从刚才郁结的心境中走了出来，“你真是越来越贪心了。”
　　杨媚忍不住加深了笑意，另一只粉拳轻轻砸向他的胸膛，“是啊，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反正我的缺点多多，也不怕让你知道！优点嘛，暂时还没发现，不过你现在想跑也跑不了了。”
　　“你的优点？”冯辛道故作思索，然后笑意爬上了眼睛，“不就是死缠烂打吗？”
　　杨媚捶打他的手慢慢往下，环住他的腰，说：“你就会欺负我！好吧，我批准你欺负我。”是的，只要他开心，只要他笑了，怎样都行。她不知道他心里有多苦，她也不知道她除了能给他带来看不见的明天，还能带来什么。可是，他给她带来了那么多期待那么多快乐那么多幸福，她也希望，在最后不长的日子里头，她可以给他带来快乐。
　　冯辛道只是在她的耳边说：“不要紧张，我在你身边。”
　　路很是颠簸，一路上碎石子很多，车轮辗过石子轰隆隆的声音伴着冯辛道那句话碾过了杨媚的心，她忽地就安了心，是的，有他在，没什么好怕的。
　　大巴的终点站是在百源县，通往村子里的路是崎岖的山路，大巴是开不进的。杨媚和冯辛道下了车之后，雇了一辆三轮车，从县里到西村，三轮车只需要一个小时的车程，不一会就到了西村的村头。
　　杨媚叫了师傅停车，她和冯辛道就在这村头下了车。这里有着一棵参天大榕树，果子落了一地，冯辛道闻着这久违的乡土气息，盯着地上的榕树果，问：“这棵树有多大年龄了？”
　　“应该有上百年了吧，我也不太清楚。这棵树有很大贡献的，村民们干农活累了的时候，都会在这里乘凉。以前我也是啊，热出了一身汗时在这里坐坐就不会热了。”杨媚握着冯辛道的手摇啊摇，仰望着这棵陪她走过童年陪她走过青春期的老榕树，“俗话说，一棵老树会记载着一段回忆，它也是。”
　　说完便从背包里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口罩和鸭舌帽，戴好之后，她问冯辛道：“怎么样？还认得出我吗？”
　　冯辛道摸摸她的帽子，说：“你每次就这样回来的？”
　　“是啊！”杨媚点点头，“这样，就没人认得出我了。没人知道我是杨小媚啊！”
　　冯辛道觉得很心酸，他说：“你现在变得这么漂亮了，本来别人就认不出了。”
　　“呵呵。”杨媚笑得眉毛弯弯的，“你这话我爱听，走，我带你去找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