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猎者》穆青松

8、鬼篇 天神的恩赐（四）

　　我不知道我昏迷了多久，可我醒来的时候，仍可以清晰的感觉到那把匕首还深深的插在我的肚子里。我不敢将它拔出来，只好捧着小腹缩成了一团。可是我马上觉得有些不对劲，亨利和那两个男人好像不在我身边。他们去哪里了？算了，我不想看见他们。我闭着眼睛想，我还是昏过去比较好。
　　突然一个声音冷冷的响起：“难道你是装的？为什么？为了那个□□的小东西？”那是亨利，他在说什么？我不懂。
　　我奋力睁开眼睛寻声望去，那两个黑衣男人已消失不见，亨利却站在不远处背对着我。
　　他的对面站着一个高个子男人。那人块头很大，可却瘦削得厉害。他的左手握着一柄尖利的木桩，可他的右肩却奇怪的倾斜着，让原本宽阔坚挺的肩膀完全失去了平衡的美感。我两眼发花看不清那人的脸，可他那双温柔的黑眼睛却是我一辈子也忘不了的。是安！是我最爱的安！
　　他能站起来了？！我心中一阵狂喜，泪水突然就涌了出来。我爬起来想要跳下桌子，可腹中的剧痛却让我站立不稳。我重重的摔在地上，身体的力量几乎让那把匕首完全将我的小腹贯穿。我趴在地上向他哭喊着：“安，好疼，救我……”
　　安面无表情的沉默着，他的目光集中在亨利身上，好像完全没有听到我的呼唤。
　　亨利大笑起来：“狩猎者，你的小情人在向你求救呢？你看他多可怜。”
　　安毫无反应。
　　亨利抱着臂膀耸耸肩，回头看看我说：“我可怜的约瑟，看见了吗？他现在已经不在乎你了。你和他的仇人在一起，你还指望他会爱你吗？这就是人类。所以归根到底你们都不属于同一个世界。”
　　我看着安那张冷漠的脸，几乎以为亨利刚才的那一刀是捅在了我的心脏里。我咬着唇不再说话，可是眼泪却流个不停。我想，我不能责怪安，是我先背叛他，他生气也是应该的。可是我仍然很委屈，安，你能不能不要这样漠视我？只要给我一个眼神，不，哪怕是小小的一瞥也好。可是他什么也没做，只是盯着亨利。
　　亨利和安相互对视着。良久，亨利有些不耐烦了，挥拳向安打了过去。安终于动了，他闪身躲避亨利的攻击，同时手持木桩刺向亨利的胸口。
　　亨利说得没错。安的身手真的非常好，虽然他只能用左手还击，可他出击的速度和姿态就像一只追捕猎物的豹子。只是他的身体实在是太虚弱了，就连我都能一眼看出，他的力量完全敌不过亨利，而且他的双腿也不太灵活，只是勉强支撑着。
　　他们双方的实力相差得太远，亨利很快便将安打翻在地。安口吐鲜血躺在地上。亨利抬脚踩着他的胸膛冷笑着说：“既然二十年前我可以把你打成残废，今天我不介意再做一遍。只是这次我要把你的双腿撕成两截，我看你到时候再怎么站起来。”
　　我吓得大哭起来，奋力爬过去抱着亨利的腿叫道：“亨利，你想怎样折磨我都可以，只求你不要伤害他。”
　　亨利一挥手将我推倒在地，他冷笑着说：“我心爱的小东西，我自然会好好待你。可是这卑贱的狩猎者，只要他一日安稳的活在世上，就是对我尊严的践踏。”说着，他便弯下腰去撕扯安的一条腿。
　　我看着亨利的动作吓得要死。可安却突然伸手牢牢抓住了亨利的脚踝。亨利大声咒骂着和安纠缠在一起。
　　我咬了咬牙，颤抖着双手握住插在我小腹上的那柄匕首，猛一使劲便将它拔了出来。血水从伤口中喷涌而出，那伤口的剧痛几乎要让我晕过去。可我一点也不敢迟疑，我奋力跃起，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柄匕首狠狠的插进了亨利的后腰。
　　亨利惨叫一声回过头，那淡蓝的眸子中已满是血丝。他瞪着我吼道：“你敢背叛我！你忘了你的誓言！你会死无葬身之地！”他扔下安，一拳击在我小腹的伤口上。
　　我弓着腰飞了出去，翻滚着倒在地上半天都爬不起来。等我清醒过来捂着伤处向亨利看去，他已经消失不见。安用木桩轻而易举的将他干掉了。
　　我看着安轻轻呼唤着他的名字，可他仍然看着空气中的那团黑灰。
　　良久，他终于抬眼看着我，憔悴的脸颊上没有一丝胜利的喜悦。他慢慢向我走过来。我心痛的发觉，他每迈一步，那只有些扭曲变形的左脚都会在地上拖一下。亨利已经伤到他了，我好恨自己刚才的反应是那样的迟钝。
　　我捂着小腹的伤口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向他微笑着：“安……”可他仍然没有回答我，只是看着我不停的走着。
　　我伸开满是鲜血的手向他张开双臂：“安，我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了。你也是，对不对？你别急，慢慢的走。我不会离开你，我就在这里等你过来。”
　　他直直的看着我，一瘸一拐的走着，终于走到我的面前。然后，他向我举起了手中的木桩。
　　我看看他那双温柔的黑眼睛，又看看他手中尖利的木桩，心里没有一丝的慌乱。为了他这个决定，我同样等了二十年。
　　既然你已下定决心，那么好吧。我闭上眼睛，叹了口气。
　　我终于可以做一个有信用的吸血鬼，不管是对安，还是对亨利。
　　我终于可以做一个有良心的吸血鬼，摆脱这血腥的永生，让更多的人有生存下去的机会。
　　我终于可以做一个和善的亲人，去见被我咬死的家人，向他们忏悔我所犯的恶行。
　　我终于可以做一个孝顺的儿子，去见亡故的母亲，告诉她我见到了她所说的天神，而那天神已成了我此生最重要的人。
　　还有，我终于可以做一个真正的猎物，让安实现他多年的梦想，成为一名合格的狩猎者。

　　房厅里悄无声息。
　　我静静的等着，很久都没有等到死亡的降临。突然，砰的一声闷响把我从冥思中惊醒。我睁眼一看，安已双目紧闭倒在地上，脸色白得像死人一样。我心慌意乱的扑过去，抱起他轻轻的呼唤着，可他没有任何反应。
　　良久，他才睁开那双温柔的黑眼睛，喃喃的说道：“不要把我变成吸血鬼。”然后他便再次陷入了昏迷。
　　我头晕目眩的抱着他坐在地板上想，如果他真的死了，我该怎么办？如果他马上就要死在我的面前，我该怎么办？我想了很久都找不到答案，直到一阵细碎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环顾四周。不知何时，大厅两端的木门后聚集了十多个人，此时他们正从门缝中小心的窥视着我。
　　我知道他们都是亨利的奴仆和人宠，可我不知道的是，他们是否看见安杀了亨利。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就算是让我现在就去下地狱，我也不能让安出任何差错。我要为他解决后顾之忧，然后尽快送他安全的离开这里。
　　我俯身吻了吻安的额头，轻轻放下他，让他平躺在地板上，然后我捂着小腹上的伤口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到大门边将那金灿灿的阳光关在了门外，锁了起来。

　　我知道我很自私。我总是希望我的天神的一切都只属于我一个人。虽然我从不敢问他会不会后悔当初放过了我，而且我也不敢对他说，我答应过他的很多事情都做不到，可是我总希望他能陪在我身边。就算是他不再爱我，就算是他恨我入骨，就算是下一秒我再也看不到他，只要他能多陪伴我一刻，那便是他对我最大的恩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