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之城》八宝先生

2、黑色星期四（下） 黑

　　黑色星期四（下）

　　到公司已是午饭过后。

　　我不能不来。

　　既然没死，就还要振奋精神，努力向前冲，只为糊口。这是活着的人的最大现实。

　　做笔录时，老刘和老板的电话差点把我手机打爆。我说遇到了紧急情况，老板问都不肯细问，只轻蔑说：“你就跟我说什么时候能到？别废话！这单成了我给团队提15%，其中8%给你。”他以为我在故弄玄虚，只为向他索要更多利益。

　　老刘也以为我在故作姿态，语带埋怨：“方大爷，方经理，我求求你行不？李老板这回是来真的，就等你过来才肯签字了。三个多亿的单子，你不为自己，也得为跟着你的一班兄弟着想，想想三个多亿单子的佣金……”

　　我已没有力气解释。

　　总算到了公司。

　　进了大楼，先找洗手间。洗把脸，把头发整理好，把西服收拾妥帖，看镜子里的人精神抖擞才算完成。

　　人们想要看到的是镜子里永远微笑着的，坚强的，睿智的，谈笑风生的，哥们义气的方振越，至于镜子对面那个满腹牢骚，内心惶恐不安，一身疲惫的男人，Who care?

　　Who Care?!

　　“方经理来了！”见我进来，公司前台的小妹热情的打招呼，只差贴上来。她是老板一表三千里的远房亲戚，一贯趾高气昂，看不起我这类屌丝，又风闻我跟老板有隙，平时让她给访客倒杯水都千难万难。

　　行政部的阿枚也前后招呼着给我倒水，又有人急急跑去给老板报信。看来我要拿3个亿合同的事情，公司人尽皆知了。我心里嗤笑。她们还年轻，哪里知道李朗台的钱的不好赚。

　　三个亿，可够烫手。

　　老板楚仁召我进办公室训话，周同海陪驾一旁。

　　“以后做事不要这么不招调，亏李总在公司等你一上午。你跟李总交情这样好，何必掖着瞒着，早让大家知道事情不就办。”楚仁的话里全是试探。

　　他空降了周同海来接手翠富城的项目，本以为十拿九稳，哪想到我能绝地反击？

　　我其实也没有想到。李朗台指名找我，这样明目张胆的挺我，我自问交情与面子都似乎还没大到他为我做到这个样子。今天我走这一趟，其实也是想跟他谈一谈，解开心中疑惑。

　　见我并不回他，楚仁也不恼，只拍拍我肩膀说：“李总已经回酒店了，我让老刘带着合同送你过去。大伙都等都着给你庆功。”

　　这就是他聪明的地方了，不管发生了什么，心里怎么想，态度永远让你挑不出毛病，现实，精明，圆滑，在利益面前从不在意面子得失……果然是最好的生意人。

　　我却做不到。有话一定要讲清楚，黑的白的，一定分明白，即使出了社会这许多年，学会了交际应酬，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心里却依旧是当年的那个愣头青。

　　如果楚仁不是这样精明，或许我们是最好的情人。可惜，交往不久，就叫我识破他的真面目，再无心周旋。说实话，他从未亏待我，只是一分一毫都跟我计算清楚，他不占我便宜，我也不能占一分。尽管我也从未想在金钱上占他半分便宜，但我要的也绝不是一个来跟我讲：“感情归感情，生意是生意情。”的男人。

　　这种人当老板就好，何必请回家？

　　看看周同海一副感情事业双丰收的胜利者的得意嘴脸，我真正心平气和，日子太长，酸甜苦辣真要拉长了看。

　　老刘过来接我去酒店。一路讲了许多Case的资料，大部分都是我事先知道的，毕竟是跟了三年的单子，说实话连李朗台手下那些人爱抽什么烟，喝什么茶，喜欢收什么礼，我都一清二楚。没办法，这年头做销售，要不做到知己知彼，哪里混得饭吃？

　　只是看他老刘连李总中午吃了什么菜，讲了什么话都要给我讲到，我倒觉着好笑：“哪里紧张成这样？他既然回了酒店，又何必赶着今天签合同。”

　　老刘忽然敛了笑说：“生意场上的事情，迟一秒都可能生变。既然李总今天肯签单，当然今天要办好。”

　　我点头，是这个道理，又有疑惑：“法律顾问不跟着？如果他要求修改一些条款呢？”

　　老刘凝视我半秒，很笃定的说：“李总不会要求改条款的。”也不解释转而正色改说其他：“五千万的提成，我怎么也分得五百万，足以带着老婆孩子衣锦还乡，不必让她们在帝都跟着我做二等公民，你嫂子身体不好，阿宝又没有爷爷奶奶在身边照顾，我们早该回老家；Team里的小王，也可以付首付买房结婚，他丈母娘为房子的事儿这几年没少给他脸色；孔玉为他爹化疗四处借了不少钱，也可还上；成成……”

　　我们的目光在一秒钟内相遇，对视，又同时扭开头。我说不出话。一句话也说不出。

　　这是今天第二次。

　　这些事情我都知道，只是没想过老刘会这样严肃来跟我讲。

　　他这是在逼我，以情相逼，让我必须做成这一单……

　　为什么？

　　何至如此？

　　这里面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

　　……

　　没有答案。

　　我心里忽然也忐忑起来，肚子上被扎过的地方，似乎又火辣辣的痛。

　　李朗台是唯一可以给我答案的人，可惜我突然并不想怎么见到他。

　　我不是胆怯的人，但今天是黑色星期四，真的是什么都有可能发生的日子……

　　“小方，总算等到你了。来来，坐。”李朗台等在酒店大堂，助理、法律顾问、下属，司机都没有跟在身边。

　　老刘把合同放在桌上，就笑着退场，走前看我一眼。

　　这一眼似乎别有深意。是告诫，还是同情？

　　……我不知道。

　　寒暄过后，我便拿起合同，给李朗台讲，却被他一把按下。这个年过五十，矮胖秃顶的天西煤老板，露出暧昧的笑容，问我：“小方，我们认识多久？”

　　“三年。”我被这样的目光瞧得很不舒服，却俺耐住照实回答。

　　“是三年零两个月。看来你印象没我深刻。”

　　“怎么会？”我笑说：“要是印象不深刻，我何必带这团队纠缠着您三年，非要做您的单子。”

　　“哈哈，你还是小子会说话。年轻，锐气，有学历，会做事，还很漂亮，这是我对你的第一印象。”李朗台注视了我一会儿说。停顿片刻，他又露出那种暧昧的微笑，说“如果只是这样，做我的几个亿的单子还是不够。”

　　我知道今天的正头儿戏来了，忙求教道：“您今天这样给我小方面子，我心里感激，也惶恐，不知道……”

　　“你小子有贵人相助，何必惶恐！”李朗台打断我的话。“ALEX在业内虽然有名气，但论资源，名气，也不是我第一选择。商业地产虽然热，也架不住这两年大环境整体经济下滑。说实话，我本来没有出手的意思。”

　　“我还以为是我们ALEX团队的诚心打动您了呢。”我玩笑说，心里却提了百倍警惕，心知他下面的话并恐怕不是什么好话。

　　“所以说你小子好命，有贵人相助。”李朗台暧昧的冲我笑笑，从口袋里套出一张房卡放在合同上。上面的数字是1888，RITZ-CARTON的总统套房。我心下一沉，八月的午后阳光从RITZ-CARLTON的落地大窗投射进来，我竟感觉不到一丝温暖。

　　果然只听他说：“凌先生在等你。你伺候好他，合同之外，我另外给你三千万。”

　　他再次上下打量我，说：“年轻人以为年轻有才华就是资本，可我们这些过来看来，机遇才是最重要的。人生的重要机遇往往只有一次，小方，你是聪明人，要懂得把握。合同我带走了，你想通了就上去，不要让凌先生等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