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汐月不老》陌问尘

7、陆

　　我在阳光中睁开双眼。
　　春日暖阳，檐角的铜铃随风铮铮而鸣。我缓缓起身，来到两人高的铜镜前。
　　朱红的官服上朱雀腾飞，芝兰遍生，祥云朵朵。我取过玉带，束紧腰身。长发飘动，赤玉麒麟头冠，斜插赤红发簪。
　　我轻声道：“流月，封锁所有与城外那幅画有关的真实消息。”
　　身后出现一人影：“是。”
　　“皇上昨日派人送来的死囚呢？”我抬手，拉下火红的镜帘。
　　流月道：“在暗室。”
　　“告诉他，若能将青衣送来的画于今日午时前贴完，皇上恩典，将不诛其九族，只斩他一人。”
　　“是。”流月退去。
　　我推门离去。
　　今日西夏使臣来访，礼部重礼相待，由我出华城相迎。
　　我长身立马于华城十里之外的长亭旁，身后是长长的仪仗队伍。
　　尉迟夜身骑黑马，居于我身侧。
　　我抬眼，淡淡看了眼愈发热辣的阳光。
　　西夏使臣已误时一个时辰。
　　我回眸，看着尉迟夜，道：“尉迟将军，我脸上有什么东西么？”
　　尉迟夜一愣：“没有。”
　　“那你为何一直盯着我？”
　　“呃……”尉迟夜轻咳一声，压低声音：“你那天晚上点我穴位，用的是什么手法？”
　　我回眸，继续看着远方。
　　尉迟夜微微皱眉，撇嘴：“小气……”
　　片刻。
　　尉迟夜低低开口：“雪汐月，是‘长歌一指’罢？”
　　“……”
　　“我就知道是‘长歌一指’……”尉迟夜眼里闪过一丝不明的神色，微微握紧缰绳：“你……与流火楼是什么关系？”
　　“尉迟将军有何疑问不若稍后回宫请教皇上罢。”我转身，抬手示意仪仗队伍准备好。
　　辽远的地平线，一队鲜红的骑兵踏着滚滚烟尘而来。
　　火红的大旗迎风飘扬，旗上暗纹精致大气，以深紫的线绣着一个巨大的“夏”字。
　　我微微握住缰绳，淡淡看向前方。
　　骑兵队为首之人骑着一匹周身火红、无一丝杂质的马，马脖上鬃毛舒散，随风舞动。马蹄四周缭绕着火一般的毛发，仿佛踩着九天祥瑞的红云而来。是极为珍贵的品种，麒麟马。马蹄踏着无边烟尘，势不可挡地朝前冲来。
　　须臾，那队骑兵便冲来，携着滚滚黄沙，直指我及我身后的仪仗队。
　　我抬眸，微展衣袖，一道劲风出袖，直接击中麒麟马的两只前蹄。
　　麒麟马受惊，前蹄受力，身子前冲，不可抑制地倒向地面。而它身后的骑兵也冲了上来，一时间烟尘漫天。
　　突然，混乱中响起一道冷冷的低喝：“整队！”
　　麒麟马被它背上的人握住缰绳，一把拉起，在原地转了半圈，很快稳住。身后的骑兵亦是训练有素地勒马，迅速列队。
　　我看着麒麟马上的人。
　　浓黑的发丝在风中肆虐，面如刀削，轮廓棱角分明，一双如鹰般锐利的眸子深邃无比。黄沙滚滚，却丝毫不沾其身。深紫的四爪紫金蟒袍加身，腰间挂着一柄寒光烁烁的长剑，身姿挺拔，居高临下地坐在麒麟马上，透出一股霸道决然的气息。
　　我微微一笑，颔首：“欢迎西夏九王来访南华。”
　　西夏九王夏丰青，西夏皇帝的第九个弟弟，为人霸道果决，雷厉风行，出手狠辣，此次西夏来访，派他为代表。
　　夏丰青眸如冷电，唇角却勾起一缕笑意：“南华白衣卿相，世人尊称‘雪丞’。本王早有耳闻，如今得见，果真天姿绝世无双，久仰。”
　　我摇头，谦谦一笑：“哪里，九王爷过奖了。”
　　“我曾听闻，南华乃礼仪之邦，热情好客。”夏丰青话锋一转，道：“今日所见，与传闻有所差异。看来，传闻终是传闻，当不得真的……”
　　我抬眸看着他：“九王何出此言？”
　　夏丰青的眸光掠过我，淡淡道：“方才本王一时情急，不得已靠近南华的仪仗队，不想竟无人退让，更有人出手击中麒麟马的前蹄。如此作为，未免太过失礼。”语毕，眸光淡淡地滑过我身后后尉迟夜的脸。
　　“九王言重了。”我微微一笑，波澜不惊地回答：“我等书信来往，约定的时辰是午时，九王迟来一个时辰。我等尚未言其它，不想九王却先出声质问，实在是误会于我南华。”
　　“如此说来，倒是本王的不是了。”夏丰青眸光流转，眼里滑过一丝阴翳：“本王应如何才能得到原谅呢？”
　　“九王何出此言？”我目光直视他：“远来是客，九王想必是贵人多忘事，记错了时辰也是有的。南华为礼仪之邦，怎能怪罪于九王？还请九王随汐月入城，皇上已让御膳房备好美酒佳肴，只等九王到场，为贵客接风洗尘。”
　　夏丰青打量我良久，忽而大笑出声：“哈哈，南华雪丞果真名不虚传！如此，我等便有劳丞相了。”
　　我点头，策马转身，与夏丰青并列而行，朝华城而去。
　　华城城门。
　　车水马龙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城门处有不少外地来客进出，小贩的吆喝声从城内传出，让人生出一股亲切之感，不由自主想要停驻。
　　夏丰青眼里闪过一丝亮光，道：“南华皇上果真不凡，短短几年，就将南华治理得井井有条，繁盛无比。”
　　“多谢九王爷赞赏，皇上一直励精图治，心系百姓，得此成果亦甚为欣慰。”我笑着答。
　　夏丰青微微点头，目光流转，四处打量着。
　　忽然，夏丰青脸色剧变，目光冷冽无比，透出毫不掩饰的杀意：“不知南华这是何意？！”
　　我抬眼看去。
　　城门侧方，有人在城墙上张贴画卷，满满地贴了半边城墙。画卷上有一少年，墨发三千，雪衣飞扬。眸子低垂，含着淡淡的笑意，脚踏五彩祥云，立于九天之上，仿若睥睨众生。卷侧有两列隽永飘逸的醒目红字——
　　南华雪丞，姿越仙，绝世灼华。
　　西夏丰华，不比君，勾唇捋发。
　　西夏国的皇帝，名为夏丰华。
　　“南华实在无礼！”夏丰青腰间长剑出鞘，直指正在贴画的人，喝道：“来人，将他给本王捉来审问！”
　　然而，比他的话音更快，一柄锋利的长剑破空而去，若流星闪电般冲向城墙——
　　“噗嗤！”
　　贴画的那人被长剑洞穿身子，鲜血溅洒在四周，围观的百姓一哄而散。
　　长剑还在发出铮鸣声，剑身微微颤抖，剑尖已没入城墙。
　　夏丰青回头，眸里怒火腾腾：“你是何人？！”
　　“南华尉迟夜。”声音冷冷。
　　夏丰青剑尖翻转，指向尉迟夜：“为何不待本王审问那人？！”
　　尉迟夜五指一张，城墙上的宝剑颤抖着，“锵”地一声脱离城墙，飞入尉迟夜手中，尉迟夜抬剑便要撞向夏丰青的剑。
　　我暗暗抬指，卸去尉迟夜手上的力道，策马行至他们中间，皱眉道：“九王爷请息怒。”
　　夏丰青怒极反笑：“息怒？丞相之前一口一个‘南华乃礼仪之邦’，不成想连一个小小百姓都敢对我西夏皇上无礼。本王以为那市井百姓绝不敢如此胆大包天，定是有人指使，欲将那人抓来问罪，不曾想此人却先下手杀了那人，丞相还让本王如何息怒？这是何道理？！”
　　我示意尉迟夜收好剑，朝夏丰青垂首：“九王爷，汐月向您及西夏皇帝致歉，今日之事是我等的疏忽。回宫后我回禀皇上，定会还西夏一个公道。尉迟将军也是一时气急，行事铁血，欲为西夏出一口气才那般冲动，还请九王见谅。”
　　夏丰青冷笑一声：“果真如此？”他剑尖指向尉迟夜：“那本王要他下跪致歉！今日之事，本王定不会罢休！”
　　尉迟夜一挑眉毛，冷声回到：“我尉迟一家，上不跪天，下不跪地，只跪南华皇帝一人！”
　　夏丰青二话不说，冷着脸横剑立马，剑锋再次指向尉迟夜。
　　“皇上驾到——”一道唱和声传来。
　　我翻身下马，俯身作揖：“参见皇上。”身后，尉迟夜及仪仗队皆下跪行礼。
　　“都平身罢。”轩辕墨清冷的眸光淡淡地掠过，与我交换了一个眼神。
　　“南华皇上。”夏丰青长身而立，眼里透出一丝傲慢，道：“看来南华并不欢迎我等，还未入城，便先给了我西夏一个下马威。”
　　轩辕墨皱眉，道：“九王爷息怒，朕已知晓原因，此事是我南华的疏忽。朕已命人细细追查，定会给九王及西夏朝一个交代。”
　　夏丰青面色冷硬，当下也不好说什么，毕竟轩辕墨已亲自出面相迎，也说了会解决。只好行礼道：“多谢南华皇上。”
　　我微微一笑，朝夏丰青道：“九王爷来得真是巧，明日正是南华一年一度的品茗大会，皇上到时会与众臣在御花园共赏名茶。九王可别错过了。”
　　夏丰青意味深长地笑了：“雪丞看来并非拘于小节之人，却为何一直抓着本王的失误不放呢？”
　　我淡淡地看着他，不亢不卑地出声：“九王言重了，汐月只善意提醒，并未介怀西夏误时之事。”
　　夏丰青眼里闪过一丝冷冽，莫明一笑：“原是本王多心了。传言南华雪丞才情无双，在茶术上的造诣匪浅，不知明日本王是否有幸一享？”
　　轩辕墨微不可见地皱起了眉。
　　不远处的青衣也是眉头一挑。
　　我淡淡一笑：“有何不可。”
　　“哈哈！爽快！”夏丰青大笑几声，道：“本王与近卫军先到一步，仪仗队稍后便会入城，如此，便有劳南华了。”
　　礼部尚书出列，微微俯身：“九王爷言重了，请随本官前往别馆，西夏仪仗队稍后会有人安排。”
　　夏丰青朝轩辕墨施一礼，眼角的余光滑过我身后的尉迟夜，拂袖而去。
　　青衣眯了眯眼，淡淡出声：“胃口倒是不小，连我与皇上都少有机会喝你的茶，他倒好，一开口就有了。”
　　我与青衣交换一个眼神，同时看向轩辕墨。
　　轩辕墨微怔，摇头，又看了眼尉迟夜。
　　青衣识相地退至一旁，掩唇轻笑。
　　我眯起眼睛，缓缓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