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汐月不老》陌问尘

39、叁捌

　　我和轩辕墨几乎在同时松开对方。
　　轻咳一声，他敛去眼里那抹不自然，缓声道：“平身。”
　　轩辕澈与青衣并肩而来，他唇角一弯，带着莫名的笑意，五彩琉璃般的眸里波光粼粼，红绸缎一样的头发随意地束着一条锦带。他直直地朝我走来：“丞相为何还做这些下人做的事？”他的目光扫过床上染血的衣物和棉布，又看向我面前的粥碗。
　　轩辕澈生气之时，绝不会叫我的名字。
　　我温文一笑，不甚为意地端起盛粥的玉碗，轻轻搅动微红的粥汤，淡声道：“凤越王说笑了。汐月为臣子，居皇上之下，自然可做此事。”
　　轩辕澈红玉琉璃一样的眸子微微眯起：“怎么，你不躲着我了？”
　　我微微一怔，忽而想起我去西夏这段时日，替身为免他人看出异常，都是闭门谢客，连公务都是带回丞相府处理的。
　　“汐月近日公务繁忙，若有所怠慢之处，还请王爷见谅。”
　　轩辕澈哼笑一声，转身行至轩辕墨身边坐下，一手接过我手中的玉碗，眨眨眼笑道：“皇上，还是微臣伺候您罢，到底臣与皇上才是一家人。”
　　轩辕墨耳根的红潮犹未褪去，冷眼看了轩辕澈一下，左手压下轩辕澈举起的银勺，放在桌上，道：“多谢皇叔，朕自己来便可。”
　　轩辕澈也不在意，殷勤地拿了银箸往轩辕墨碗里布菜。
　　我抬眼看向一进门就目光灼灼、一言不发的青衣。
　　天青的衣衫，外罩一件绣云纹的雪纱衣，狭长的桃花眼微微挑起，眼里的神色似笑非笑，纤长柔嫩的手指轻轻挽着长长的青丝，青衣笑得一脸柔媚：“英雄救美回来啦？”
　　我淡淡点头，不经意道：“你头发长长不少。”
　　青衣挑眉，收手自宽大的袖袍中倒提出一物，随手在空中打晃：“小雪雪啊，你若下次再削我头发，我就……拔光它的毛。”
　　闻言，被他抓着尾巴倒提在空中的雪貂浑身一颤，瞪着大大的水眸，目光哀怨可怜地盯着我。
　　我眯了眯眼，一甩袖子就将雪貂卷到怀里，轻轻揉了揉它松软的尾巴，一扬手自袖里取出一枚晶莹剔透的红果子，放进它张大的嘴里。
　　看着雪貂惬意地在我怀里打滚翻腾，我抬眼淡淡地看向青衣：“你给它喝酒了？”
　　青衣面上的一派悠闲立时破裂，细长的眸子一瞬瞪大，媚态尽失：“你、你为何知道？”
　　我微微挑起眉头，不着痕迹地垂手放进袖中。
　　青衣连连摆手，惊恐道：“别过来啊你，又不是我喂的，是它自己喝的。再说，那是贡酒啊，很名贵的啊……”
　　我收回手，抬眼看向门外：“出去说。”
　　青衣瞪着我的手好一会儿，良久方才半信半疑地迈步出门，并且一步一回头，似是怕我突然袭击。
　　始一出门，我便抬手弹指向青衣的后脑——
　　青衣早有准备地猛然一斜身子，转过身来忙将所有头发拢在一起，紧紧抱在胸前，冷声道：“雪汐月，你别欺人太甚！竟敢从我后脑削！那得多久才长出来！！”
　　我冷眼看他，遥遥又是一指。
　　青衣凌空在大殿里腾起，直直转了几圈方才落下，他轻轻拍着心口，舒了一口气，而后媚眼挑起，喝到：“你好歹拿片羽毛示意我一下，不带这样突然袭击的啊！”
　　我迅疾出手，又是两下。
　　青衣护着头发翻转身子，却不防我只是虚晃一招，另外一指的指风直接落在他精致的长衫上，自腰间划破一条长长的口子。
　　青衣捂着断裂的腰带，眼神幽幽怨怨，良久长叹一声：“有了新欢忘了旧爱啊。”
　　我淡淡道：“以后无我准许，你不得碰雪貂一下。”
　　媚惑好看的眸子向上一翻，青衣抛出一个大大的白眼：“爷还不稀罕呢。”
　　他心知只要我出了气，便不会再拿他如何，此刻本性便显现出来，无所顾忌。
　　青衣捂着破碎的衣衫，不顾宫门外众人诡异的眼神，优哉游哉地出门了。
　　我抱着雪貂转身进了寝殿。
　　一进门就看见轩辕墨微微皱着眉头，面前的碗里残余着一些粥和剩菜。轩辕澈还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轩辕墨，似乎在劝说他再吃些。
　　我单手抱住雪貂，走近桌前，端起放在另一侧的玉碗，行至轩辕墨面前。
　　轩辕墨似乎舒了一口气，抬手接住跳向他怀里的雪貂，侧过身子面对着我。
　　拿着汤匙轻轻搅动了片刻，我盛起一勺褐色的药汁，缓缓送到轩辕墨唇边。
　　轩辕墨垂眸饮下。
　　如此反复，片刻便喝完了药，我放下碗，拿起桌上瓷盘里的杏黄色蜜饯，放进轩辕墨微张的嘴里。随后拿着沾湿的锦帕，轻轻在他唇角四周擦拭干净。
　　这些动作流畅无比，无丝毫停顿。
　　轩辕澈目光灼灼，片刻终于笑出声来，眼里有着一丝不易觉察的苦涩：“皇上自小便与丞相长大，如今更是默契十足了。”
　　轩辕墨的眼睫抖了抖，揉着雪貂脖颈处的绒毛，终是什么也没说。
　　轩辕澈琉璃眼一闪，朝我勾起红唇，微微一笑：“汐月，我们出去走走罢。”
　　我垂眸看了轩辕墨一眼，翻转手指，轻轻滚落在手心的六枚红提子晶莹剔透，我摊开手掌，放在轩辕墨面前。
　　他面无表情，抬手自我手里拿过红提。
　　雪貂虽爱吃红提，但却极有分寸，每隔一个时辰才会吃两颗。我从小为轩辕墨掩饰作弊或躲过隆宣帝，有不少暗语手势，六枚红提，代表三个时辰内必回。
　　…………
　　轩辕澈静静靠在玉湖畔的凉亭木栏上，红玉琉璃眸轻飘飘地瞅着我，轻咬着下唇，他的声音里满是委屈：“汐月汐月，你方才与皇上在做什么？”
　　我轻咳一声，侧过头不去看他。
　　“汐月汐月，为何红了耳根？”
　　“……”
　　“汐月汐月，为何不说话？”
　　“……”
　　“汐月汐月，你不爱我了么？”
　　“……”
　　“原来，那些传闻竟都是真的。”轩辕澈轻叹一声，抬起手指，轻轻地握住我的手，眼里却闪过一丝怜惜，他轻声道：“汐月，别喜欢他。你会难过的。”
　　我抬眼，对上他的视线，淡淡一笑：“凤越王要说什么？”
　　轩辕澈静静看我半晌，无奈一笑，流光溢彩的眸子暗淡了几分：“他是一国之君，后宫三千自不必说，你比我更清楚这点，这新晋的几百名妃嫔便是你一手挑选的。南华万里江山，千年灿烂历史，绝不可能拱手让于他人，皇嗣必然会有。有些事我不必说，你自有更好的方式知道。可是汐月，若你真喜欢他……”他握住我的手紧了几分，眸里有淡淡的心疼及不忍：“到时，你又该如何自处呢？”
　　我微微一怔，看着他少有的认真神色，垂下眼帘，良久轻轻挣脱他的手掌，轻声笑道：“王爷一番好意，汐月心领了。但王爷并不知汐月心属谁人，亦不知汐月所思之事，如何能断言呢？”
　　轩辕澈面上一松，似乎舒了好大一口气，猛然站起身来抱住我，尖削的下巴抵在我颈窝里，声音都微微颤抖：“汐月……我还以为，你真的心有所属了。汐月汐月，别喜欢他人，就喜欢我，可好？”
　　我用力挣脱他带着淡淡玫瑰香味的怀抱，轻轻皱眉，淡声道：“汐月并未说有喜欢之人，却也未言没有喜欢之人。这是汐月的私事，王爷僭越了。”
　　轩辕澈波光潋滟的红眸里渐渐褪去暖玉般的色泽，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寒意，这是我从未见过的神色，轩辕澈从不对我冷眼相待，今日我必是激怒了他。
　　心思百转，我已想好如何应对。
　　却不料他突然一松，柔和温暖再度回到他的眼里，带着些许寂寥，他莫可奈何地一笑：“好罢。汐月，莫要皱眉，我对此无能为力。”
　　轩辕澈足尖一转，漂亮的红发在空中旋起长长的弧度，须臾便飞出了亭子，拖着一串虚影消失在玉湖畔。
　　我回身，静静站在亭中，看着湖中心已结出累累果实的莲蓬，喟然长叹一声。
　　直到日薄西山，景安方才急匆匆地走来，面带一点焦虑，手中握住拂尘，见到我站在此处，长松了一口气，低声道：“丞相快回去罢，陛下让奴才请您用晚膳了。”
　　我回过头来，方觉我已在此站立了数个时辰，早过了与轩辕墨相约的时辰，只好歉意一笑：“景安公公久等了。”
　　景安一笑，温和道：“奴才不敢当。”
　　我轻叹一声：“皇上自小一生病受伤便心情不好，每每总爱拿人撒气，公公辛苦了。”
　　“这都是应当的。”景安微微点头，在前领着我朝玄天宫行去。
　　见到桌上满满的佳肴美味，我方才想起今日照料轩辕墨，又随轩辕澈去了玉湖畔，我竟是滴水未沾。
　　轩辕墨冷着脸屏退众人。
　　相顾无言，我与轩辕墨相对而坐，他左手径直拿起银勺便开始用膳，看也不看我一眼。我看着他也不知如何开口，只能轻轻一叹，只好拿起银箸夹菜。

作者有话说

　　还是……………………………………各种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