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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细小的柳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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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小的柳絮随风飘下,落在他未束发冠的黑发上,留恋其上,竟似不舍这般黑亮飘逸的青丝。发丝披散在后背,还有些侧落在前胸,拂过他脸颊,黑白分明下,衬得他脸色更加的苍白。
府里张灯结彩,仆人忙忙碌碌,各处都挂满红绸,人人都面带欢笑。他坐在树下,捧着一杯新茶,看这满府喜气,心中亦是欣喜。忍不住嘴角含笑,想到明日之事,竟有些羞赧,一丝红晕爬上脸颊,将他本就俊美非常的面容衬得更加魅惑,远远有仆人经过望见,竟看呆了眼。
小桃扶着明慕晴,眼睛望着夜修文错不开眼,直到明慕晴喊了她好几声,这才惊醒过来,慌忙忙低下头:“少奶奶,怎,怎么了?”
明慕晴没注意看小桃通红的脸色,只觉得眼前那人脸上的笑意如此刺眼,似针尖在一下一下的扎着内心,让她疼痛不堪,几近窒息。她轻声吩咐小桃:“将这衣服给少爷送去,起风了,当心莫让少爷着凉了才好。”说完转身便向廊外走去。
那是属于他一个人的喜悦,她无从分享,亦不想分享。
小桃呆呆的看着少奶奶的背影,纳闷不已,往日少奶奶最是厌恶她们这些丫环接近少爷,今天怎么换了性子?
走近小桌旁,少爷脸上那抹笑意更是明显,看的小桃又受蛊惑般神思飘远。夜修文觉察到有人走进,抬头一看,却不是明慕晴,是她身边的贴身丫头小桃。难得这般好心情,他也未介意她这般放肆的盯着自己看,问:“少奶奶是有什么事吗?”
小桃这才回魂,惊慌之下又激动不已,少爷居然和颜悦色的与她说话,没有恼她这般无礼,让她怎能不激动!她磕磕巴巴的回他:“回少,少爷,少奶奶让送衣衣服给您,别,别凉着了。”
夜修文接过衣服,将丫环打发走,自己仍做在那,想着那个人。
明天,他们就可以见面了。
小桃回去的路上仍是心情难平。她是府里的家生子,从小就在这府里的,可以说是与少爷一同长大。她们这些丫环,多多少少都是思慕着少爷,因他那万贯的家财,更因他倾城般的容貌,让人看一眼,便受其吸引,沉溺其中,不能自拔。但是这少爷不知怎的从不与她们亲近,看似平和,其实疏远,稍稍有丫环对他表现出暧昧,他便立刻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面容,让人不敢放肆。加上这少奶奶也不是个省事的,将她们管得非常严苛,她们几乎没有什么机会接近少爷。
今天少爷对她如此和悦,令她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心不胡思乱想。
明天是月姨娘进门的日子,少爷成亲三年了,都没有孩子,现在终于开始娶姨娘了,真是令她们激动!有一就有二,来了一个就又二个,说不定她们什么时候就被少爷看中,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呢!
明天真是个好日子!
是啊,是个好日子。夜修文也是这么想的。他恨不得时间过得快一点。他从来没有如此迫切的想去做一件事,如此迫切的想去拥有一样东西。
是的,如此迫切。
他是齐安夜家首富的独子,是万贯家财的继承者,同时也是先天不足久病缠身的药罐子。父母疼他爱他,将世间珍宝都掬直他眼前,将天下奇药都送到他嘴中,关怀备至,精心呵护,却无法替他承受这病痛。他知道父母心中的苦楚,从不哭闹,从不抱怨。他注意自己的情绪,不大悲大喜,不快跑吵闹,静静的读书学习,乖顺的听从父母的安排,对于身周的一切,都没有过多的意见。
他知道府里丫环都或多或少对他有点心思,所以对她们种是冷眼相对。他讨厌别人将他当成高升的工具,讨厌别人虚与委蛇的对待。
那时候,他是为父母而活。
后来,他突然病重,几近黄泉,又反反复复吊着一口气,父母一夜衰老,日日愁眉,就怕他一个错眼就不在人间。
他知道,他的病是谁做的手脚。
是那些总是关心自己的叔伯,是那些整日与自己称兄道弟的堂兄弟们。他们以为自己一死,就能得到他们家产的继承权。如此缜密的布局,偏偏让他识破,真是可笑。若是他能愚昧一些,也是好的。在金钱面前,亲情有时候也会变成假像,会成为伤害的工具和理由。这些他都没有告诉父母,只不想他们心痛之余更加心寒。
再后来,是妻子的进门。
母亲不知去哪得了个冲喜的法子来为他祛病,于是紧锣密鼓的为他张罗。
对于妻子明慕晴,他终归是有些愧疚。
她年长他三岁,进门之时,他身子虚的连行房都不能。难得她并不嫌弃亦不抱怨,悉心照顾他的身体,用心协助父母的生意,手腕强硬,将那些叔伯堂兄们企图贪走的家产,一点一点帮他拿回来。他知道她的辛苦,外人都说她铁血无情,只顾利益,只有他知道,她冰冷的面容下是怎样一颗柔软的心。
他想,他定要对她好。
两人一直相敬如宾。他以为这是最好的结果了,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直到遇到她。
她一回眸,就吸引了自己的注意,不卑不亢的问:公子可是要买这只珠钗?
那一刻,山河永寂,天地黯然,只有她月光般干净温暖的笑容映入眼前。
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他开始像个真正的年轻小伙子,想要时时见到她,与她说说话。每当她的眼光飘过来时,他就会不知觉的紧张,心跳加速。他想,这便是常人说的,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吧。这般情动,是他与慕晴在一起的三年里,从未有过的悸动。
她就如天上的明月,引人仰望,让人思慕,想要将这月光一揽入怀。
终于,他向她表明心意,竟意外得知落花有意,流水有情!
只是,心中知道这分明对不起妻子。然而感情的事竟这般不受理智控制。他只得询问妻子的意愿。原以为妻子会怒,会恨,她却淡淡一笑,同意了:
“多个妹妹照顾相公,自然是好的。”
他想,他真是娶了个好妻子!
明天,不远了。
明慕晴将那个小瓶子揣在手里,竟有些发抖。道士的话还在耳中回想:
“夫人,即将进门的月姨娘乃是千年狐妖所化,人妖殊途,你家相公若是与她结合,必会伤及阳根,重则性命不保啊!贫道有化解之法,不知夫人愿否配合?”
她是不大相信鬼神之说,但是道士的话隐隐让她心动。她紧紧握住手中的小瓶子,满眼恨意。
他明明是她的,明明只是她一个人的!
从十岁在自家铺子里见到他后,她便迷失在他倾城的容貌里。他的体弱,他的孤单,他的冷漠,她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于是她努力学习经商之道,努力研究药膳之法,为的就是有一天能从里到外的照顾他。为此她不惜暗中让那些觊觎夜家家产的所谓亲戚下毒害他,只为让他更加需要人来照顾!
这一切如此圆满,如此顺利。她终于步步为营,成为他的妻子,日夜伴其左右。虽然他落下病根,身体更加虚弱。但是她会更加用心的照顾他!没有人比她更爱他,为什么他要纳姨娘?
她恨,真的恨!她不要将他拱手让人!
深夜,一辆小轿在寂静的街道上静静前行,悄无声息的进到一家张灯结彩的院落里。
月晗正要睡下,忽然听见门外一阵响动。正要起身出去看看,就见一个人一身黑色斗篷,推门而入。
月晗惊异:“你是……”
黑衣斗篷缓缓抬起头,一张俏丽的脸出现的月晗面前。
月晗疑惑:“夫人?”她心中隐隐不安,明天就要进门了,夫人却在这个时候来找自己,是有什么事吗?
明慕晴淡淡开口:“妹妹,你最不该的,就是妄想不属于你的东西。”
她身后的几个粗壮家丁一拥而上,不由分说将月晗架住。
月晗看着他们步步紧逼,有些惊慌:“你们,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
明慕晴坐在梳妆台前,通过铜镜细细打量月晗血肉模糊的身体。月晗衣衫凌乱,黑发披面,口中满满塞着糟糠。
道士的嘱咐响在耳际:“披面封口,她下到地府才不能申述。”
她轻快说道,声音温柔:“妹妹,我这也是帮你。既然是妖媚,就早死早超生,争取下辈子,好好做个人。”
说完,径直站起来走了。
第二天,街上铜鼓喧天,热闹非凡。城中首富纳妾,那也是一件大事!光流水席就摆了三天!人人都在谈论这新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月晗姑娘是何等风光!
夜修文脸上一直挂着笑意,每个来恭贺之人都能清晰的感觉到他的喜悦!这一次,夜公子是真的遇到心爱之人了吧。
很快,夜府外响起噼里啪啦的鞭炮声,还有媒婆喜庆的高呼声:“新娘到啦,新娘到啦!”
很快,花轿便停了下来。一只芊芊玉手伸出帘外,搭在夜修文宽大细瘦的手掌中,那手柔滑细腻,却隐隐生冷。他不由得握紧。
他会照顾她,温暖她,一定!
一步一步,跨过火盆,越过马鞍,来到堂前,轻轻跪在蒲团上。
夜老爷夜夫人满脸笑意,难得儿子有个喜爱的人儿,他们夜家香火有望了!
明慕晴嘴角苦涩。难道他们忘了,还有个儿媳妇在吗,都围着他们新人打转,那么她呢?
很快,拜过堂,夜修文将月晗引至明慕晴身前,轻声道:“晗儿,快来给慕晴敬茶。”声音满含宠溺。
月晗接过递过来的茶盏,径直跪下,将茶伸到明慕晴身前,一句话都没说。
媒婆见这新进门的姨娘似乎有些不懂规矩,那有人敬茶还不吭气的,忙帮着圆场:“哎呀,这新妇怕是害羞不敢说话,大奶奶快快喝茶吧!”
明慕晴也不恼,接过月晗的茶盏,轻啜一口,淡笑:“妹妹有心了,往后不必客气,都是一家人。”
众人不禁暗暗佩服明慕晴,夜家大少奶奶果然好气量,大方得体,贤惠非常!
一群丫环簇拥着新娘回到新房。夜修文忍不住笑意,握着月晗的手道:“晗儿先等会儿,我去去就来。”
月晗迟疑了下,轻轻点了点头。
月上柳梢头。
……
第二天,齐安街头巷尾都在谈乱一件怪事,昨天夜家新娶的姨娘,死了!洞房花烛夜莫名其妙的死了!夜家公子被吓得面无人色,当即病倒,城里几个医术高深的大夫昨晚连夜被叫去夜家了,今天都没回来呢,八成是要被吓死了!
夜修文脸色苍白的躺在床上,毫无意识。明慕晴泪流满面,紧紧握着夜修文的手。夜父夜母也围在床前,不住垂泪。几个大夫商量过后,脸色凝重的对他们鞠了一躬,道:“夜公子先天不足,后天郁积,昨日太过惊痛,伤及本就虚弱的心脉,现下已是弥留之际,怕是熬不过三天了。”
明慕晴哭着爬过来,揪着大夫的袍子哭喊道:“大夫,求求你救救我相公,救救他!我不能没有他,不能没有他啊!”
夜父夜母见此更加悲痛欲绝。
大夫们摇了摇头,叹息着走了。
明慕晴声音嘶哑,握着夜修文的手:“相公,你就这般,喜欢她吗?”
如果可以,她能不能收回曾经做过的事,她能不能说,她后悔了。
她真的,后悔了!
三日后,夜家大丧。
众人叹息,真是不幸啊。
城外,一个尖嘴猴腮的道士拿着一个透明的瓶子,里面一个白色的光球隐隐发光。
“哼,狐妖还不是一样愚蠢!总算让我逮着了,回去吸收了可以增加至少十年的功力!”
烈日当空,一队丧队从林中经过,黑色楠木雕花棺材醒目非常,男男女女哭成一片。明慕晴木然走在前头,手中紧紧握着夜修文的画像。夜父夜母已然泣不成声,跌跌撞撞相互扶持着走着。老管家眼中含泪,边走便撒着冥币。漫天飞舞的冥币,像是纷纷扬扬的蝴蝶,似乎有什么呼之欲出。
观世音菩萨静静看着面前这一对凡人经过,满含慈悲的脸上始终平静。她看着身旁一个几近透明的人影。具体来说,应该是个妖影。那妖头上还有两只狐狸耳朵,她如今弱得,连人形都快维持不住了。
“当初我已告诫过你,这番下界报恩定会招来杀身之祸。原本你想以自己千年修为为夜修文换来十年寿命,如今被奸人所害,失了修为,更失了妖灵,你就要魂飞魄散了……后悔吗?”
“一百年前,他在雷劫之际将我抱入怀中,就注定了我与他的一段缘分。他因包庇我这样的妖孽,被惩罚这一世病痛缠身,活不过二十五,我如何能坐视不管。我虽是妖,也知晓知恩图报。我……不悔。”透明的脸上,隐隐含笑,眼睛温柔的看着那渐渐远去的棺木。
菩萨叹息的声音在身旁响起:“仅仅是报恩吗?你尘根未了,所以千年修为,仍不能成仙。若你百年前你不曾遇见他……唉。”
她脸上笑意更深:“菩萨,遇见他,千年来才惊觉不曾白活。小妖,真的不悔。”说完,白影消散,遁入前方的棺材中,再不见踪迹。
后记
2013年夏季,上海。
正是七夕情人节,街道上到处可见卖玫瑰的女孩子。
夜修文百无聊赖的走着,心中烦闷不已。家里给他定了门亲事,是明家大小姐明慕晴。那女人足足比他大了三岁!不知道爸妈是怎么想的,难道利益真的如此重要?他根本没见过她几次好不好!
一枝玫瑰伸到他面前,一个悦耳轻柔略带俏皮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帅哥,买朵玫瑰吧!”
夜修文不难烦的抬头,就撞进了一双明月干净柔和的眼睛里。女孩的笑容,如繁花绽放。
他鬼使神差的接过:“……好。”
……
回到上一世。
地府。
阎罗王正在处理公务,见到进来的人影,忙上前:“观音菩萨,您怎么来了,有何要事?”
菩萨:“我想让一个狐妖下一世转世为人,不知可否?”
阎罗王迅速查了妖录生死簿上菩萨所说的狐妖的情况,细细思索后道:“这狐妖千年来多行善事,可以转世为人。”
天庭,月老殿。
月老睡眼惺忪,满嘴酒气的从满屋子缭乱的红线里爬起来,懵懂道:“谁,谁来啦?”
菩萨慈祥笑道:“月老仙人。”
月老定睛一看,竟是观世音菩萨!酒醒了一半,忙整了整衣衫,上前问:“菩萨这是有何要事?”
“我只是来问一下两个人的姻缘,不知可否?”
月老在一堆红线中将姻缘簿翻出来,看了那两人的名字,笑道:“菩萨,这两人有一世夫妻情缘,乃是这狐妖化去千年修为得来。”
菩萨笑道:“那便好。那便不打扰了。”说罢腾云而去。
月老见菩萨走后,便松懈下来,拿过一旁的酒壶,又灌了一大口酒,陶醉道:“真是好酒啊!”然后晃晃悠悠的越过满地红线,找到写着“月晗”“夜修文”的姻缘牌,从地上抽出一根红线,将两块姻缘牌紧紧缠绕在一起。
“幸亏菩萨提醒,不然等我酒醒想起来,这两人就错过咯!嘻嘻!”
一阵金光闪现,红线消失在两块姻缘牌中间,但姻缘牌却紧紧相连在一起,不再分离。
月老有点疑惑,这光不太对啊,不过不管了,先喝酒才是要紧!
孰不知,月老酒态中,竟抽出一根金线将两块姻缘牌缠在一起。
那是为仙家之间准备的姻缘线,一但给凡人缠上,那便生生世世都是夫妻姻缘。
直到真正的,地老天荒。